《喜恶同源》薄绿苔草

18、如果你说我 托白言

　　托白言妈妈福，张潞这一觉成功睡到中午十二点多。
　　睁开眼看到的是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意识回归，早上七点多她爸来叫她回去睡，有人来换岗了，回到家躺床上就睡到现在。
　　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时间十二点二十七，翻了个身解锁手机，点进微信看见白言的消息，第一条早上八点：姐姐，我起床了。
　　间隔了一会。
　　姐姐，你还没有醒吗？（小狗疑惑jpg.）
　　姐姐，今天很温暖，有太阳。
　　姐姐，你什么时候起床，一会手机又要被收了。（小狗不开心jpg.）
　　好吧，我自己玩了，你个睡不醒的人。
　　姐姐，我玩回来了，你到底什么醒啊。
　　姐姐，姐姐。
　　……
　　张潞盯着屏幕，看着那几条消息一条一条往下翻。
　　从早上八点到十二点，白言发了十几条，她都能模拟白言的心理状态了。最后那条“手机又被收了。”后面跟着委屈表情包。
　　张潞无比后悔为什么回家之后要睡觉，不睡觉再过十多分钟白言就发消息给她了，而不是让白言等了一个上午。
　　她打字开始一条一条回，十多条消息回好后她在想那些谈异地恋的怎么能谈下去的？见不了，只能通过屏幕来解相思。
　　起床收拾好她回到老房子，她奶奶已经被接回去了。
　　今天会有很多亲戚来到家里，她家和她奶家挨着，吃饭绝大可能在她家吃，她妈打电话给她说等她回去吃饭。
　　下了车，她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她看见她家堂屋里摆了两张圆桌，铺着一次性桌布，上面已经摆了几盘凉菜。亲戚们三三两两坐着，聊天，嗑瓜子，喝茶。看见她进来，几个人打招呼。
　　“小潞回来了。”
　　“睡醒了？你妈说你熬夜陪奶奶。”
　　张潞一一点头，叫了人。
　　奶奶坐在靠墙的那张太师椅上，身上盖着条毯子。脸色比在医院好了些，看见张潞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朝她招手。
　　张潞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奶奶。”
　　奶奶伸出手，摸摸她的脸，“睡好了？”
　　张潞点头，“睡好了。”
　　奶奶点点头，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去帮忙。
　　张潞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她停住了。
　　厨房里人也挺多，男男女女的，她妈在炒菜，她婶婶在旁边切菜，剩下的人坐在旁边聊天，眼睛晃到略显局促的一男一女。
　　罗杰的父母，她的舅舅舅妈。
　　王丽先看见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堆起来，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小潞来了。”
　　张潞站在门口，没动，在思考是要进去还是转身走。
　　张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你舅妈他们来送节礼。”
　　张潞点点头，走进去，绕过他们，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切好的黄瓜塞进嘴里。
　　罗兰炒菜的动作没停，但看了她一眼。
　　王丽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她捅了捅旁边的罗城。罗城干咳一声，开口，“小潞啊，高三辛苦了，看着又瘦了点。”
　　她婶婶接话，“可不是吗？晚上十一点才下夜自习，早上六点出头就要上课。”
　　“还行。”张潞干巴巴地说。
　　“一会多吃点补补。”她小叔接话。
　　“好。”张潞笑着说。
　　罗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递给张平，然后擦了擦手，“先吃饭吧，菜都好了。”
　　张平接过菜，端出去，经过她时拍了一下她的背。
　　张潞没动，还是拿着黄瓜吃。
　　人都往外走了，厨房里剩下罗兰、王丽夫妇，和张潞。
　　王丽看着张潞的背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罗兰走过去，拦住她，“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王丽只好点点头，跟着出去了。
　　罗兰看着张潞。
　　张潞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
　　罗兰走过去，轻轻把手放在她背上，“小潞。他们来送节礼，妈不能把人赶出去。你要是不想见他们，就去你奶那边坐，他们不会过去。”
　　张潞这才转头看她。
　　罗兰的眼睛里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
　　张潞点点头，“知道了。”
　　她走出厨房，没往她家堂屋走，而是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抽烟。
　　对于张潞会抽烟这件事她家没人说什么，甚至还会发烟给她抽。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
　　她靠着树干，摸出烟，点上一支。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她站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烟。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点上一支烟。
　　两个人并排站着，张瑞开口，“难受？”
　　张潞摇头，“不难受。就是恶心。”
　　张瑞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他们一会儿就走。送完节礼就走，不留吃饭。”
　　张潞没说话。
　　“他们知道奶奶今天出院，怎么说都要过来看看。爸本来不想让他们来，但他们把东西送到门口了，妈不好拒绝。”
　　张潞还是没说话。
　　张瑞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想进去，就在这儿待着。一会儿吃饭我给你端出来。”
　　张潞把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不用，我要进去，这是我家。”
　　她转身往堂屋走，刚好看见王丽和罗城上前向奶奶问好。
　　“舅妈，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好好好，留下来吃饭再回去。”奶奶脸上带着笑说，“罗杰那小子怎么没来啊？我记得他在贵阳读大学，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王丽脸色变了一下，尤其是看见张潞走进来后，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
　　“他……他在学校，学校有事，回不来。”王丽的声音干巴巴的，眼神躲闪着，不敢往张潞那边看。
　　奶奶点点头，“哦，读书要紧，读书要紧。那小子小时候调皮得很，现在知道用功了。”
　　罗城在旁边接话，“长大了懂事了。”
　　张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嘲讽，眼里带着冷。
　　她看见王丽的眼神往她这边飘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看见罗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两个人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像两根木头桩子。
　　她不知道这两个人来这装什么。她走过去在空位上坐着，靠在椅背上，手揣在兜里，摸到那盒烟，看着王丽和罗城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张平从里面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两瓶酒，看到这一幕，把酒放在桌上，走过去说：“坐吧，别站着。”
　　王丽和罗城这才敢坐下，挑了两个离张潞最远的位置。
　　张瑞走进来坐在张潞旁边。
　　罗兰从厨房过来只是皱了个眉，把老太太扶到桌边坐下后说：“吃饭吧。”
　　一顿饭就这样不尴不尬的吃完，张潞吃完就去到楼上，饭也只吃了一点，实在没什么胃口。
　　看见那两个人许久没来的厌恶感又一次卷土重来。她在房间靠着窗边站着抽烟，一根接一根的，心里有着说不尽的烦躁。
　　手机响起消息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地，下午快两点，她好像知道谁发来的消息了。对面好像觉得她慢了，又或者等不及了，在解锁的那一秒，有个电话进来了。
　　“喂。”
　　“我还以为你没起床呢。”
　　虽然不是第一次打电话，但是张潞略低的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很性感，白言站在家门口到处看着，她妈刚走，但是她还是怕她妈突然回来。
　　“没呢，刚吃完饭。奶奶从医院回来，家里长辈来看奶奶，顺便吃饭。”
　　“哦——”白言拖着声音，“那你都没有给我发消息。”
　　张潞低头翻看着手机，认错，“抱歉，忘了，家里来了些讨厌的亲戚。”
　　“讨厌的亲戚？”白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好奇，“谁啊？”
　　张潞没说话，只有呼吸声传递过去。她靠着窗边，烟夹在指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秋天了。
　　白言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姐姐？”
　　张潞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丢到下面院子里，“没事，就是几个不想见的人。”
　　白言沉默了一下，“那你现在在哪儿？”
　　“楼上，自己房间。”
　　“房间里就你一个人？”
　　“嗯。”
　　“你声音听起来不一样。”白言说，“比平时低，比平时慢。你难过的时候就这样。”
　　她看着窗外，她家地理位置好，向阳。阳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亲戚身上。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热热闹闹的。但她站在楼上，隔着玻璃，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
　　“有一点。”她说，“厌恶，烦躁，”
　　她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一下一下的。白言的呼吸。
　　白言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因为她自己也有很多感到厌烦的亲戚，每次还要装模作样的招待他们，听着一些阴阳怪气的话。小的时候就听着，那些大人还以为小孩听不懂。
　　我们总是仅凭十月怀胎和直立行走这两个特性就将芸芸众生称为人类。
　　“你现在在干什么？”张潞换了个话题。
　　白言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站在门口给你打电话。怕我妈突然回来，我得盯着。”
　　张潞笑了一下，“站门口打电话，不累吗？”
　　“累呀，但是想听你的声音。”
　　“真会说漂亮话，听得我心软软的。”
　　白言笑了两声说：“不是漂亮话，是心里话。”
　　张潞刚想逗她玩，就听见张瑞在院子里叫她。
　　“罗菲菲——”
　　“有人在叫你。”白言说。
　　“嗯，我哥。”张潞往院子招手，示意她哥她在打电话。
　　“罗菲菲？你小名吗？”
　　“对，小时候看猪猪侠，里面那个菲菲，我妈说我小时候胖胖的，像它一样。”
　　“啊，好可爱的名字。”
　　可爱？张潞不知道自己小女朋友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可爱的。
　　“你最可爱。”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在白言强烈要求——张潞晚上要给她打电话，主动打。俩人才挂断电话。
　　张瑞看见张潞下来问：“刚才谁的电话？”
　　张潞得意的说：“小女朋友。”
　　张瑞眯着眼睛看她，“我记得没错，你高三了吧？还有精力谈恋爱？看来学业还是不重，应该上点难度。”
　　打了通电话，张潞心情变好，抱着她哥的胳膊撒娇，“别啊哥。”
　　“有多小？”
　　“高一。”张潞摸着鼻子说，“15岁。”
　　“简直胡闹。”张瑞还以为她谈的是同龄的，谁知道比她还小三岁，本来自己这个妹妹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张潞漫不经心的说：“你也可以去找一个比你小三岁的。”
　　“滚蛋，别玩人家小孩感情。”
　　“好好好。”张潞应着，其实她怕白言玩她感情，但现在她们两个又没什么误会和恩怨，唯一的阻碍是家里面。不过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过好当下就好了。
　　屋里人开始慢慢往外走，准备回家了。张瑞和张潞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
　　王丽和罗城站起来，说要走了。
　　罗兰送他们到门口，客气地说了几句“慢走”“下次再来”。王丽回头看了张潞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
　　两个人走出院子，往停在马路边上的车上钻。
　　张潞低着头和白言聊天。
　　白言妈妈给别人看家电去了，白言留在店里看店和做作业，白静心去外省读大学没回家过中秋。
　　没一会她奶奶杵着拐杖慢慢走出来，张平在旁边护着她。
　　奶奶在旁边看着张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潞，舅妈他们……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张潞愣了一下，扭头看着她，然后和张平对视了一眼。
　　奶奶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但也很清明，“奶奶老了，但不傻。刚才你舅妈看你的眼神，不对。”
　　张潞没说话，她也想说，但奶奶年纪大了，经不住什么打击了，爷爷走得早，家里老人就只有奶奶了。
　　奶奶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叹了口气，“不想说就不说。奶就是想知道，你受委屈了没有。”
　　张潞看着奶奶，看着她苍老的脸，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她笑了一下，“没有，奶奶。没受委屈。你放心吧，有我爸我妈还有罗森森呢，他们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奶奶看着她，她点点头，“那就好。”
　　张平和张瑞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这件事始终是他们心口的一道疤。
　　“小潞，”奶奶说，“奶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张潞没说话，眼睛泛红。
　　奶奶拍拍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奶都站在你这边。”
　　张潞低下头，看着那只干瘦的手。她吸了一下鼻子。
　　“奶奶。”
　　“嗯。”
　　“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