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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账单 3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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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 凌晨三点
周马哥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他眯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看了一眼，是房贷扣款通知。
这个月又扣了四千三。
他把手机扣回枕头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睡不着了。
四千三。一年五万。还有十五年。
他算了算，十五年之后他七十二。
七十二岁，房贷还清。房子是他的了。
然后呢？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
墙上也有道裂缝，跟他天花板那道差不多。
他盯着那裂缝看。
女儿今年大四。学的是那个什么——新媒体。周马哥到现在也没搞懂新媒体是什么。反正就是拍视频、写公众号、运营账号那些。
去年暑假回来，跟他聊过一次工作的事。
“爸，现在这行卷得厉害。实习工资两千，转正五千。还得看运气。”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后来偷偷查了一下，她说的那个“两千”，在城里连房租都不够。
他给她转了三千，说是“实习补贴”。
女儿没收。说“我有钱”。
周马哥知道她没有。
但他也没再转。
孩子大了，要面子。
他翻了个身，躺平。
车贷还有两年。每个月两千一。
加起来，每个月六千四。
稿费不稳定。合同写完了才有钱。公司工资每个月到手七千出头。
算下来，每个月能剩几百。
够吃饭。
够抽烟。
够偶尔去茶餐厅吃一顿干炒牛河。
别的，没了。
30.2 早上
七点十四分。手机震醒的。
周马哥爬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比昨天又深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子。
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人也看着他。
“今天发工资。”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没回答。
“扣完房贷车贷，还剩八百。”
镜子还是没回答。
“女儿下个月生日，得转点钱。”
镜子继续沉默。
周马哥低下头，继续洗脸。
挤地铁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抓着吊环，随着车厢晃。
旁边站着个年轻人，拿着手机看招聘信息。屏幕上的职位，工资一栏写着“面议”。
周马哥瞥了一眼。
面议。就是不好意思写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
30.3 中午
中午，他去楼下茶餐厅吃饭。
干炒牛河，冻奶茶。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周马哥笑了笑：“想事儿呢。”
“想什么？”
周马哥想了想。
想房贷。想车贷。想女儿的工作。想下个月的稿费能不能按时到账。想公司那个傻逼合同什么时候能写完。想编辑昨天晚上发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但这些能说吗？
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抱怨。
抱怨有什么用？
他夹起一筷子河粉，送进嘴里。
“没什么，”他嚼着说，“就是瞎想。”
老板娘点点头，没再问，回柜台了。
周马哥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陈默。
那货在书里，天天操心能源网络、心牢部署、归零协议。开会的时候被第三席追问0.3个百分点的误差，回去还要写事故报告。
也挺累的。
但转念一想，那货不用还房贷。
那货不用还车贷。
那货没有女儿等着找工作。
那货的数据流再紊乱，也不会收到银行的扣款通知。
周马哥嚼着河粉，忽然有点羡慕陈默。
羡慕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
羡慕一个自己写的反派？什么毛病。
他摇摇头，继续吃。
30.4 下午
下午，他坐在电脑前，开始写第三十章。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女儿的电话。
“爸。”
“嗯。”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
周马哥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事？”
“我找到工作了。”
周马哥愣了一下。
“什么工作？”
“一个新媒体公司，做运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六千。有社保。”
周马哥听着，没说话。
“爸？”
“嗯，听着呢。”
“你觉得怎么样？”
周马哥想了想。
六千。扣完社保，到手五千多。城里房租两千多，吃饭一千多，还剩一千多。够花，但不多。
但他没说这些。
“挺好。”他说。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觉得不够？”
周马哥笑了笑：“够不够的，先干着。干好了再换。”
女儿没说话。
“钱够吗？”周马哥问。
“够。”
“房租呢？”
“够。”
周马哥想了想，又说：“不够跟我说。”
女儿又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马哥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继续写。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个月女儿生日，得转点钱。
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还剩八百。
月底还有几天。
他想了想，把八百转过去了。
转完才想起来，自己这个月还剩几百块吃饭。
算了。
饿不死。
30.5 傍晚
傍晚，他写完第三十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楼下的街道上，下班的人匆匆走过。那家茶餐厅的灯已经亮了，老板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在等谁。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回去，继续干活。
写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银行的短信。
他点开看了一眼。
不是扣款通知。
是转账提醒。
女儿给他转了五百。
备注写着：“爸，你先花着。”
周马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酸。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
30.6 晚上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响了。
是编辑的微信：
“周老师，第三十章看了。最后那五百块钱，扎心了。”
周马哥看了一眼，没回。
又一条：“读者说想看周马哥多写点自己的生活。”
周马哥想了想。
自己的生活？
房贷车贷。女儿工作。茶餐厅的干炒牛河。凌晨三点的银行短信。
就这些。
有什么好写的？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临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明天还得继续写。
写陈默。
写林简。
写那些不用还房贷的人。
想到这里，他笑了。
笑着笑着，睡着了。
30.7 另一个维度
某个维度。
陈默坐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面前悬浮着第三十章。
他看着周马哥站在窗边看外面。
看着周马哥接到女儿电话。
看着周马哥把八百块钱转过去。
看着周马哥收到女儿转回来的五百。
看了很久。
数据流微微闪烁。
不是紊乱。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
“优势——”
又闭上了。
不能说。
但心里那句，还是飘了出来：
“他比我难。”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难？
他一个高维存在，管理者，收割者，怎么会觉得一个低维写手比他难？
但就是觉得。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如果他手的话），调出一份报表。
那是“目标‘曦’灵魂状态监测报告”。
报表上写着：“当前稳定度：中等。回收进度：缓慢。预计完成时间：未知。”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马哥也在等。
等女儿工作。等稿费到账。等房贷还完。
和他等林简醒来，等夜璇回收，等下一批心牢部署——是一样的。
都是等。
陈默看着屏幕，看着那个还在继续写字的背影。
看了很久。
最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不是被迫说的。
是他自己想说的。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处理下一批数据。
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优势——算了，不说了。”
他又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想：
下次见到周马哥，请他去茶餐厅吃一顿。
他请客。
虽然他也不知道高维存在的钱，能不能在茶餐厅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