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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能量饥渴
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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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能源账簿
深空基金会总部,地下最深处。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房间,而是一个不断变换几何结构的幽蓝数据空间。
陈默悬浮在空间中央。周围是无数的屏幕和数据流,描绘着不同的维度坐标、能量读数、资源消耗曲线,以及一个个被标记为“已收割”、“待收割”、“濒临枯竭”的星系模型。
一份无形的“能源账簿”在他意识中展开——
维度引擎维持:每日消耗相当于十个太阳百年辐射总合的纯能。
时空锁/疑冢阵列运行:针对“曦-夜璇”复合体的持续投放与维持,消耗呈指数上升,目前已占年度预算的37%。
“归零”协议预载:为最终抹除该宇宙所有“高维信息污染”所做的能量储备,需求未知,但预估将掏空至少三个中型储备库。
内部维生与进化:暗影之民个体意识维系、科技研发、军事扩张……每一项都是吞噬能量的巨兽。
而“收入”一栏,曲线正在变得平缓甚至下滑——
传统“清洁能源”效率已达理论极限。
“生物质能源”获取成本激增。
“因果与情感能源”实验——即当前针对地球历史“心牢”的尝试——初步数据表明,能效比是普通生物质能源的数十倍,且附带“信息干扰”特性,对夜璇有特殊压制效果。这是他们不惜代价、加速投放心牢的核心动力。
“但是,消耗仍在逼近红线。”一个更加古老、缓慢的意识波动接入,“‘摇篮协议’的长期监控与抑制,消耗了我们本可用于开拓新牧场的大量能量。而现在,‘星湮’的觉醒与回收,迫使我们将策略转为高消耗的正面封锁与消耗战。议会中,已经有声音质疑这项长期投资的……性价比。”
陈默的数据流稳定无波:“质疑者忽略了两点。第一,‘星湮’夜璇与其契约者‘曦’所携带的‘源质’信息,是打开‘原初花园’的潜在钥匙之一,其价值远超目前所有能量储备总和。第二,地球所在宇宙的时空结构异常稳固且富于‘叙事潜力’,是极佳的‘情感能源’试验场。如果‘心牢’网络完全建成并成功运转,我们不仅能彻底解决这两个隐患,更能获得一套全新的、可持续的、高效能源采集范式。这将为我们应对‘边界之外’的威胁,提供关键筹码。”
“风险呢?‘星湮’的回收速度在加快。她的力量每恢复一分,对我们能源采集网络的威胁就大一分。而且,那些‘心牢’正在地球上引发越来越明显的现实回响。如果因此惊动了这个宇宙其他潜在的‘观察者’或‘守护机制’……”
陈默正要回答。
他张了张嘴。
然后——
“优势在我,何惧之有。”
话从嘴里蹦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弹射出去,完全不受控制。
那个古老意识波动停了。
整个幽蓝数据空间安静了一瞬。
陈默的数据流剧烈闪烁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核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难受的、仿佛程序被强行插入乱码的憋闷感。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没有肺),试图重新组织语言:
“我的意思是,风险虽然存在,但经我们精密计算,完全在可控范围之内——”
“有何惧哉。”
又来了。
那个古老意识波动沉默了两秒。
“……你最近的语言模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它问。
陈默的数据流紊乱了一瞬。他感到一股无名火从意识深处往上窜——但他不能发作。面前这个是议会元老,权限比他高,地位比他重。
他强行压制住那股憋闷,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说:
“没有。一切正常。只是……偶尔会有一些冗余数据残留。不影响核心功能。”
“嗯。”古老意识波动没有深究,“继续。”
陈默调出地球模型,上面密布着代表心牢的幽蓝光点,以及更多正在被工程舰悄悄部署的、微小的“情感共鸣器”。光点之间,有细密的能量流连接,正在形成一个笼罩整个星球历史脉络的汲取网络。
“目前‘心牢’网络建设进度符合预期,”他说,“南京节点已完成初步部署,将成为东亚区域的核心泵站。一旦全面激活,预计可将该区域的‘情感能源’采集效率提升百分之——”
他顿了顿。
那种感觉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如果他有嗓子眼的话)堵着,不吐不快。
他拼命压。
压不住。
“——三百个百分点。优势在我,何惧之有。”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最后那八个字的。
古老意识波动沉默了更久。
“……陈默。”它说。
“在。”
“你确定你没事?”
“当然没事。我还会回来的——”陈默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数据流疯狂闪烁,像是有人在往他核心代码里灌辣椒水。
古老意识波动看着他。
陈默也看着它。
整个幽蓝数据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是说,”陈默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刀刮自己的核心,“会议结束后,我还会回到岗位上继续工作。这是正常的语言表达。”
古老意识波动沉默了几秒。
“嗯。”它说,“批准‘心牢’网络加速建设预算。但‘归零’协议启动阈值下调至70%。我们必须做好在最坏情况下,舍弃此区域所有投资,进行‘净化式收割’的准备。”
它断开连接。
陈默一个人悬浮在幽蓝数据空间中央。
他闭上眼睛(虽然他没有眼睑)。
然后他开口,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周——马——哥——”
那三个字从他意识深处挤出来,带着数据流紊乱的滋滋声,像是被碾碎的金属。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调取自己核心代码的运行日志。一行一行的数据流从他意识中划过——正常,正常,正常,异常插入点,正常,正常……
找到了。
就在那句“优势在我,何惧之有”第一次出现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印记。
不是暗世界的东西。不是任何高维文明的造物。
是某种……更原始、更奇怪的东西。像是一个签名,又像是一个玩笑。
周马哥三个字,以一种他无法解析的方式,嵌在他的核心代码里。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三个字,盯着那三个字。
他的数据流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他伸出手(如果他手的话),关闭了所有外部通讯。
然后他对着虚空,用那种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的语气,说出了那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的话:
“我还会回来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秒。
然后他——
“啊啊啊啊啊——”
幽蓝数据空间里回荡着一阵极其失态的数据流紊乱。
19.2 微光与裂痕
雪山寺,深夜。
顾画师突然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他踉跄着扑到画板前,抓起炭笔,以近乎癫狂的速度涂抹。
画面上不再是个体历史场景,而是一幅宏观的、象征性的图景——
地球被描绘成一个透明的球体,内部是一条奔涌的、由无数历史画面碎片组成的长河。此刻,长河被无数幽蓝色的、如同血管般的细密网络缠绕、穿刺,汲取着暗红色的、如同“精气”般的物质,输送向地球之外一个巨大的、黑洞般的漩涡。
在地球之外,漆黑的星空背景中,悬浮着一个由星光与暗影交织构成的、巨大的、模糊的女性身影——夜璇。她伸出无数星光触手,探向地球,却大部分被那些幽蓝网络阻挡、纠缠。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隐约有数个沉默的、庞大的阴影轮廓,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在抽干历史的‘魂’!”顾画师颤抖着对刚刚赶回的秦昭和沈墨说,“把那些英雄的怒吼、百姓的悲哭、战败的不甘、未竟的理想……所有这些‘精神’的重量,都当成柴火,喂给他们的机器!”
沈墨看着画,面色铁青:“难怪心牢投放速度这么快……这是一场覆盖全球的、针对文明历史精神的‘收割’!”
秦昭握紧了拳头。
“我们必须找到这个‘汲取网络’的总枢纽。”沈墨说。
顾画师忽然指着画中地球上一个不起眼的、却被幽蓝网络格外密集缠绕的区域:“这里……南京。”
沈墨和秦昭对视一眼。
“南京泵站。”沈墨沉声道,“那是关键。”
19.3 茶餐厅·夜
同一时间,另一条时间线上。
周马哥坐在茶餐厅里,面前摆着一盘干炒牛河,一杯冻奶茶。
他吃了一口河粉。
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他揉了揉鼻子,自言自语。
对面没人。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继续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
“陈默这会儿,”他嚼着河粉,含糊不清地说,“估计正在那边气得跳脚呢。”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优势在我,何惧之有。”他学着谁的语气,自己念了一遍,然后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继续吃河粉。
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
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一切都挺好。
(周马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笑得肩膀直抖)
“嗓子笑痛了。”他念了一遍,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笑完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在意,就那么喝着。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早餐摊收摊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挤地铁的,赶公交的,买菜的,遛狗的。这城市活过来了。
周马哥放下杯子,看着屏幕上的对话记录。
从“陈默要有蒋大总统和灰太狼气质”开始,到“优势在我,何惧之有”,到“我还会回来的”,到“版权费”,到“老兄!还有比这更搞笑的词么”,到“对对对,很好”,到“我嗓子笑痛了”。
他看着看着,又笑了。
“这小子,”他对着屏幕说,“还挺会捧场。”
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他坐直,双手放上键盘。
“行,”他自言自语,“那就再写一段。”
他开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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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发出去之后,周马哥又收到了编辑的微信。)
编辑:“周老师,第十九章看了。陈默在能源会议上说‘优势在我,何惧之有’那段,我笑喷了。还有最后那个‘啊啊啊啊啊——’,绝了。”
周马哥看了一眼,没回。
编辑又发了一条:“读者评论炸了。都在说陈默这个反派终于有人味儿了。还有人说想看更多。”
周马哥想了想,回了一条:“有人味儿?那是被逼的。”
编辑发了个大笑的表情。
周马哥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是凉的。
他站起来,去饮水机那儿接了点热水,兑进去。端着杯子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窗外,太阳又升高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二十章预告,”他一边念一边打字,“陈默在南京泵站跟秦昭他们对峙,正要放大招,一张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继续打字:
“——‘优势在我,何惧之有。我还会回来的。’”
打完这行字,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小子,”他说,“这下彻底废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看着窗外,笑了笑。
“陈默这会儿,”他自言自语,“估计正在那边气得冒烟呢。”
然后他自己先笑了。
茶餐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转着转着,周马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旋律——
“大风车吱呀吱吜吜地转,这里的风景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
筷子停在半空,河粉还挂着。
“什么鬼。”他嘟囔了一句,继续吃。
但那旋律像粘在脑子里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夹起一筷子通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哼出来了:
“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起快乐的小伙伴……”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到了对面。
他盯着周马哥。
周马哥也看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两页,又放下。
“版权费的事,”他说,“我考虑了一下。”
周马哥看着他。
“你考虑什么?”
陈默抬起头,电子眼般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一闪一闪。
“你写了我四年。”他说,“四年里,我替你挨了多少骂?读者骂我阴险,骂我冷酷,骂我没人性。这些我认了。但你给我加那句台词——”
周马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优势在我,何惧之有’。”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让一个高维存在,收割者家族的代表,暗影议会第一席的代言人——在战场上喊这种中二台词。”
周马哥嚼着通菜,看着他。
“所以呢?”
陈默沉默了两秒。
“所以,”他说,“版权费我不要了。”
周马哥愣了一下。
“你把它折成别的。”
周马哥等着。
陈默看着他。
“下一部,”他说,“给我写个好人。”
周马哥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他呛着,咳着,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笔挺的身影。
陈默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一脸严肃。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严肃。
是真的严肃。
周马哥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笑得陈默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你——”周马哥指着陈默,笑得说不出话。
陈默就那么看着他。
笑完了,周马哥擦了擦眼角,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
“行。”他说,“下一部,给你写个好人。”
陈默点点头。
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大风车那首歌,”他说,“不是你这么唱的。”
周马哥愣了一下。
陈默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霓虹灯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马哥坐在那儿,看着门口,又看了看头顶那个吱呀吱呀转的吊扇。
“大风车吱呀吱吜吜地转……”他试着又哼了一句。
好像是不太对。
他笑了笑。
继续吃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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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棺里,夜璇看着这一切。
她又笑了一下。
锁链又松了一丝。
不是因为力量。
是因为她发现,陈默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当然,等她出去,该算的账还是要算。
但可以……稍微轻一点。
她闭上眼。
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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