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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茶餐厅夜话
茶餐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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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
周马哥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盘干炒牛河,一碟腐乳通菜,一杯冻奶茶。
他夹起一筷子河粉,送进嘴里。酱油色均匀,芽菜脆嫩,牛肉片不小。他嚼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
凌晨两点。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经过,车灯在玻璃上一晃,就过去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乱的头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从容,疏离。
陈默。
周马哥看了他一眼,没停筷子。又夹了一筷子河粉,送进嘴里,嚼着。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也没说话。
吊扇吱呀吱呀转着。角落里那桌客人还在划拳,柜台上老板娘在低头算账。那锅牛腩煲的香气从后厨飘出来,混着河粉的酱油味,混成一团。
周马哥吃完那口河粉,放下筷子,端起冻奶茶喝了一口。
“第三十五章看了?”他问。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也不在意,又夹起一筷子通菜。
陈默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周马哥脸上。电子眼般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异常。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就那么坐着,看着。
周马哥嚼着通菜,看了他一眼。
他写了四年陈默。太熟悉这张脸了。冷静,克制,从不感情用事。收割者。高维存在。管理者。
但今晚这张脸,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周马哥把通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奶茶。
“来找我算账的?”他问。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他说,“那你就坐着。
他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一只。两只。三只。河粉见底了。通菜也见底了。奶茶还剩小半杯。
周马哥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他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陈默。
陈默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茶餐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马哥忽然开口。
“上个月,”他说,眼睛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我签了一份合同。二十年。笔名归平台,著作权归平台,以后写的所有东西都不是我的。我五十七了,差三年退休,现在又要再干二十年。”
陈默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高维存在。”周马哥说,“那你告诉我,这种情况,高维存在有什么办法?”
陈默没有说话。
周马哥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说。
陈默看着他。
“那句台词。”周马哥说,“‘优势在我,何惧之有’。”
陈默眼中的红光微微闪了一下。
周马哥看见了。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奶茶。又拿起茶壶,给对面也倒了一杯。
“喝。”他说。
陈默没动。
周马哥也不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那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他说,“我已经连续两周没睡够五小时。那个月公司给我压了三十七份合同。编辑凌晨两点发微信,说第十六章情绪还不够深。合租室友养的那只猫,把我最后一根没被挠断的充电线挠断了。交房租那天,我看着银行卡余额,心想这个月又要啃馒头了。”
他看着陈默。
“然后我脑子里冒出这句话。‘优势在我,何惧之有’。我心想,对啊,我一个写书的,这书里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我怕什么?”
他顿了顿。
“所以我给你加了这句台词。那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借了你的嘴。”
陈默看着他。
很久。
然后陈默伸出手,拿起那杯奶茶。
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
“……还行。”他说。
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周马哥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行了,”他说,“能有你一句‘还行’,我这顿没白吃。”
他端起奶茶,冲陈默举了举。
陈默看着那杯奶茶,拿起自己的,也举了举。
两只杯子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
陈默喝完那口奶茶,放下杯子。
他看着周马哥。
周马哥也看着他。
“那句台词。”陈默说。
周马哥等着。
陈默看着他,眼中的红光稳定地闪烁。那是收割者特有的节奏——冷静,精密,不带任何情绪。
“‘优势在我,何惧之有’。”他说,“是你加的。”
周马哥点头。
陈默看着他。
“每次我准备对林简发动总攻的时候,”陈默说,“每次我在高层会议上做战略推演的时候,每次我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这句话就会从我嘴里说出来。我控制不住。”
周马哥没说话。
“它像病毒一样植入我的程序核心。”陈默说,“成了我的一部分。”
周马哥听着。
陈默看着他。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陈默问。
周马哥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往椅背上一靠。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刚才说的那些,”他说,“合同,房租,猫,馒头——你听进去了吗?”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看着他。
“你听进去了。”他说,“但你不在乎。你只在乎那句台词让你丢脸了。”
陈默没说话。但他眼中的红光,微微闪了一下。
周马哥看见了。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不一样,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他说,“那咱们换个说法。”
他站起来。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是高维存在,对吧?”
陈默没说话。
“你觉得比我高级,对吧?”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伸手指了指窗外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谁?”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知道你是陈默,我是周马哥。但你现在在哪儿,我是谁——你不知道。”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走回自己那边,坐下。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这是茶餐厅。”他说,“我吃了八年。老板娘认识我,不用开口就知道我要什么。干炒牛河,冻奶茶,例汤今天是什么。今天例汤是玉米红萝卜煲猪骨,八块钱一碗,我刚喝完。”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放下杯子。
“你现在坐在这儿,是因为我让你坐在这儿。”他说,“你现在能说话,是因为我让你能说话。你现在还没掀桌子,是因为我没让你掀。”
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马哥看见了。
他往后一靠,等着。
陈默站起来。
他看着那一桌东西。河粉吃完了,通菜吃完了,奶茶还剩一点。盘子空着,杯子空着,筷子搁在盘子上。
他伸手。
一把抓住桌沿。
周马哥看着他。
陈默也看着他。
然后他用力。
桌子翻了。
盘子、杯子、筷子、纸巾——哗啦一声全扣在地上。汤汁四溅,碗碟碎裂。
周马哥坐在原地,动都没动。
他看着陈默。
陈默也看着他。
茶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角落里那桌客人停了划拳,老板娘从柜台后抬起头。吊扇吱呀吱呀还在转。
周马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到的汤汁。又抬头,看了看陈默。
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刚才任何一种笑。是另一种——嘴角弯着,眼神却冷得很。
“掀桌子?”他说。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站起来。
他比陈默矮一点,瘦一点,五十七岁的身板撑不起那件旧衬衫。但他往那儿一站,就那么站着,陈默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周马哥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陈默没说话。
“这是茶餐厅。”周马哥说,“我吃了八年的茶餐厅。”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指着地上那堆狼藉。
“那盘河粉,我吃了八年。那个杯子,我用了八年。那碗汤,八块钱一碗,我今天刚喝完。”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掀完就想走?”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指着地上的那堆狼藉。
“捡起来。”
陈默没动。
周马哥看着他。
“我说,捡起来。”
陈默发现自己动了。
他弯下腰,开始捡。
一片一片的碎碗,一根一根的断筷,一团一团的河粉。他捡着,动作僵硬,像被人操控的木偶。
周马哥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捡。
茶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陈默捡东西的窸窣声,和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捡完了。陈默直起身,手里捧着一堆垃圾。
周马哥看着他。
“你知道错了吗?”他问。
陈默没说话。
周马哥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带着点疲惫,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不知道。”他说,“你只是被逼着捡。你心里还在想,等出了这扇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陈默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红光,闪烁的频率变了。
周马哥看见了。
他叹了口气。
“坐下。”他说。
陈默发现自己坐下了。手里还捧着那堆垃圾。
周马哥也坐下。
他看着陈默,看着那堆垃圾,看着满地的狼藉。
“我写你的时候,”他说,“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你最后被林简打败,想过你被秦昭感化,想过你为了暗世界的未来自己选择消亡。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坐在我对面,捧着一堆我吃剩下的河粉。”
陈默看着他。
周马哥伸手,从那堆垃圾里捡出一根还算干净的河粉。他看了看,放回陈默手里。
“行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堆垃圾放进门口的垃圾桶。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周马哥。
很久。
“那句台词。”他说。
周马哥等着。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陈默说:“我不会再说。”
周马哥没说话。
陈默推开门,走出去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回头。霓虹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边。
“周马哥。”
周马哥端起那杯还没摔的冻奶茶,喝了一口。杯子有点凉了。
“嗯。”
陈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还会回来的。”
周马哥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
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笔挺的背影。
陈默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霓虹灯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他深灰色的西装上。
周马哥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出来了。
“行了,”他说,“知道了。”
陈默没动。
周马哥挥挥手:“走吧走吧,下次来别掀桌子了。这家茶餐厅我吃了八年,真挺好吃的。”
陈默推开门,走进外面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周马哥收回目光,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垃圾桶。
“这小子。”他说。
老板娘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汤汤水水,又看了一眼他。
“熟客?”她问。
“算是吧。”周马哥说。
“赔钱吗?”
“赔。”
老板娘点点头,转身去拿拖把。
周马哥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板娘。”
“嗯?”
“再给我来一份干炒牛河,一份冻奶茶。”
她回头看他。
“还吃?”
“还吃。”
她笑了,转身进了后厨。
周马哥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个吱呀吱呀转的吊扇。
窗外,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越走越远。
他笑了笑。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还挺有戏。”
后厨传来炒菜的声音。嗞啦嗞啦的,混着油烟味飘出来。
周马哥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很吵。但听着踏实。
没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一盘干炒牛河出来了,还有一杯冻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趁热吃。”她说。
周马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热乎的。酱油色均匀,芽菜脆嫩,牛肉片不小。
他嚼着,眼睛看着窗外。
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街上还是没什么人。
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第十八章,陈默在茶餐厅掀了桌子,被逼着捡起来。走的时候说了一句——”
他想了想。
“——我还会回来的。”
打完这行字,他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小子,”他说。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河粉。
窗外,那条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已经看不见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了。
但周马哥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
笑完了,他坐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但他没在意,就那么喝着。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早餐摊收摊了,街上的人多起来,挤地铁的,赶公交的,买菜的,遛狗的。这城市活过来了。
“这小子,”他说,“还挺有戏。”
他又想了想,继续打字:
“第十九章预告:陈默又来了。这次没掀桌子,而是站在茶餐厅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继续打字:
“——“周马哥,出来一下,我要跟你谈谈版权费的事。””
打完这行字,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版权费,”他笑着说,“你一个我写的反派,跟我要版权费?”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停不下来。
笑完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咔咔响了两声。
他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空荡荡的工位,一台一台的电脑,一盆一盆快枯死的绿植。
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里的灯还是惨白惨白的。广告还是那个卖墓地的,广告词还是那句“给家人一个安心”。
周马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他走出去。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笑了笑。
“周马哥,出来一下,”他学着谁的语气,自言自语,“我要跟你谈谈版权费的事。”
然后他自己先笑了。
往地铁站走去。
路过那家茶餐厅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一丝不乱的头发,面前摆着一盘干炒牛河。
周马哥愣了一下。
那人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他。
电子眼般的瞳孔,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异常。
他看着周马哥。
周马哥看着他。
然后那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河粉,送进嘴里。
嚼着。
周马哥站在那儿,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地铁站。
身后,阳光正好。
那盘干炒牛河,还在冒着热气。
————
星棺深处,夜璇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回收碎片。
不是锁链松动。
是……笑了一下。
千万年。她等了几千年。见过星舰毁灭,见过文明崩塌,见过林简碎成一片一片散落在历史长河里。
她以为等待就是这样了。
沉重。漫长。无休无止。
但她从没想过,会看到这个。
陈默。那个把她锁在星棺里的陈默。那个一次次算计林简的陈默。那个冷酷、精密、从不感情用事的陈默——
坐在一间茶餐厅里。
捧着一堆吃剩下的河粉。
被一个五十七岁的写书人,逼着捡地上的碎碗。
然后走的时候说:“我还会回来的。”
夜璇又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看了很久很久的悲剧,忽然插进来一段喜剧时,那种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复杂的笑。
她想:原来他也有这一天。
她想:原来那个叫周马哥的人,用这种方式,替她出了一口气。
她想:原来等待,也可以不是只有沉重。
锁链又松了一丝。
不是因为力量回归。
是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有趣一点。
她闭上眼。
继续等。
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