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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安生旧岁除 穿过两条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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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两条巷子,喧闹的人声渐渐被甩在身后。
初春的寒气重新包裹上来,带着泥土的微凉与草木的淡香,冲淡了身上沾染的面汤油腻味,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清冽,让顾暖方才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阿洁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
“快到了。”她说,头也没回。
顾暖点点头。
这条路她其实不熟。吴婆婆的家偏,远,挨着那片小树林。平时没事不会往这边来。上次来还是前年,跟着奶奶来拜年,那时候吴爷爷还在,家里还有个热乎气。
现在吴爷爷走了。
在前年的春假之后,在那件意外发生之后……早上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说要出去晒太阳。吴婆婆说等一会儿,她把碗刷了。他就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等。等吴婆婆刷完碗出来,他就那么坐着,靠着墙,已经没了
顾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是听奶奶说起的时候,奶奶叹了口气,说:“老吴是个好人,走也走得安生。”
到了。”阿洁停下来,打断顾暖飘飞的思绪。
顾暖抬起头,看见前面那间屋子。
灰扑扑的墙,黑瓦,歪斜的篱笆。院门虚掩着,露着一条缝。门口没有春联,没有福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站在院子边上,枝丫戳向灰白的天。
吴婆婆的家比顾暖想象的更……清冷。
院子不大,扫得很干净。但也正因为干净,显得更空。
屋子的门虚掩着,阿洁敲了敲,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吴婆婆?”
顺着阳光,两人走进了屋子。
虽是过年,吴婆婆家里却几乎没什么喜庆的装饰,只有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着一盘有些干瘪的橘子。阳光从高高的窄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自从前年的意外发生加之吴爷爷去世之后,吴婆婆周生总是绕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冷,混着灰,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空。
顾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很快又舒展开。
那次意外后的争吵,远离,好似裹挟这北国的风,远远地掠过,刺人心间,又逐渐消弭。又或许,这刺人的风,恰恰正是来自那遥远的争吵,远离?无人可知。
“是阿洁和暖暖啊……快,快进来坐,屋里冷,别嫌弃。”
阿洁把带来的水果轻轻放在那盘干瘪橘子旁边,鲜艳的红和黄顿时衬得那盘橘子更加落寞。
她拉过两个小马扎,递给顾暖一个。顾暖接过来,坐下。
吴婆婆也在旁边坐下。她坐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桌沿,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放。顾暖看着她,想伸手扶,又怕唐突。
最后吴婆婆坐定了,喘了一口气,看着她们。
“好孩子,”她说,“大过年的,还来看我。”
阿洁笑了笑:“应该的婆婆,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吴婆婆点点头。
沉默。阿洁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顾暖想找点话说,但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
“哗啦啦——”
一阵突兀的金属拖拽声从巷子里传来,由远及近,刺耳的,混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顾暖吓了一跳,抬起头。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回家……宝宝……等妈妈……回家……”守村人嘶哑、含混不清的笑声和念叨声由远及近,最终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阿洁似乎想打破这尴尬的沉重,默默地剥开一个自己带来的橘子,细心撕掉白络,递到吴婆婆面前:“婆婆,”她说,声音轻轻的,“吃瓣橘子,甜的。”
吴婆婆迟缓地抬起手,却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地面。
阿洁的手还悬在半空,那瓣橘子还举着。她看了看吴婆婆,又看了看顾暖,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举着。
顾暖的心被刚才那阵疯狂而绝望的念叨声攥紧了,她轻声问:“她家那位……傻孩子呢?”
她用了“那位”。
仿佛这样能赋予那个被讨论的生命多一点尊严。
吴婆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入冬前送走了。”她顿了顿。“政府来处理的,说是专门收治的医院,干净,吃得好,有人管……是好去处……”
“她没闹?”阿洁小心翼翼地问,递橘子的手还悬在半空。
“一开始……没闹。”
“乖得很……人家来接,给颗糖,她就把孩子送上车了,那孩子还回头冲我们笑……大家都松了口气,说这两人总算懂事了,知道体谅人了,不再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后来……那孩子大概是回过味了,知道不是去玩,是见不着妈了……就开始闹了。见天扒着铁门哭,哭晕过去好几回。后来……后来大概是哭不动了,也或许是吃了药,就安生了。”
“为什么不接回来看看?”阿洁问,声音有点急,“或者……让她去看看孩子?”
吴婆婆抬起头,看着阿洁。
“她偷偷去看过一次,隔着老远,那孩子刚认出她来,就开始哭,叫……她回来就病了一场,之后……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不去看,或许还好些,看了,两个人都废了……大家也都这么说,别再互相折磨了,都安生点吧……”
“本来安生点也好啊,快到过年了,她又开始闹,闹着要把孩子送回来,孩子得在家过年。这……哎!”这样说着,吴婆婆顿了一下,到底是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安生。
这个词她最近老听见。
顾暖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吴婆婆说,安生点也好。
奶奶说,走也走得安生。什么叫安生?
是安静地活着?是平静地离开?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词。听起来像一潭死水,像冬天的湖面结的那层冰,看着平平静静的,底下什么都有,但什么都动不了。
那个疯女人,那个每天在巷子里喊“回家”的疯女人,她安生了吗?
她没有。
“她毕竟是一个妈妈。”顾暖的声音很轻。
吴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阿洁也看着她。
顾暖没再说第二句。
她只是看着门外。那扇虚掩的门,
背看着这满屋毫无生气的“安生”,听着窗外似乎还隐约回荡的“回家……宝宝……”的嘶喊,顾暖不愿再说话了。
阿洁悄悄把手里的那瓣橘子放回去。她拿起整个橘子,又剥了一个,然后轻轻塞进吴婆婆另一只冰冷的手里。低声道:“婆婆,甜的,吃点吧。”
顾暖也站起身,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起热水瓶,给桌上一只空了的茶杯续上了半杯热水。
白气袅袅升起,暂时模糊了顾暖眼中吴婆婆苍老的容颜。
做完这一切,顾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旧木门。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地上,照在顾暖的鞋子上。那些尘埃还在飘,还在飞,还在那个光柱里上上下下。
不知谁家院落里传来的一声清脆鸡鸣,以及更远处,模糊却持续着的、准备年节食物的忙碌声响。
她抬头看天。天还是灰白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云层后面,有阳光在往外透,一丝一丝的,像要撑破那层灰。
她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清清凉凉的,带着寒意,也带着隐约的土腥气——是冻土开始化开的那种味道,是春天要来的那种味道。身后传来脚步声。阿洁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
“走了?”阿洁轻声问。
顾暖点点头。
她们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吴婆婆还坐在那个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那个橘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桌上的那杯热水,还在冒着袅袅的白气。
顾暖轻轻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那扇虚掩的门关上了。
她们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进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刚才那个疯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她拖过的那道痕迹还在——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印子,在土路上延伸向远处。
顾暖看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
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石阶间隙中长出的草芽。
是啊。
春天要来了。
那些草芽已经在土里了。那些花开的日子已经在路上了。那些该来的人,该来的事,也都在路上了。
又是人间一年春。
时光从未因任何人的悲欢而驻足。
它只是沉默地流淌,裹挟着痛苦、无奈、沉重的失去与未解的难题,却也固执地带来新的邂逅与微弱的生机。
它不承诺解决所有困顿,只是提供继续向前的可能——就像那些深埋地下、无人知晓却仍在努力顶破冻土的草芽。
就像轻轻拂去灰尘的那一下触碰,从手心传来的、恰如来自另一只手的温度。
就像那杯续上的热水,白气袅袅,暖不了太久,但那一瞬的暖是真的。
就像那声鸡鸣,穿透寂静,告诉所有人,夜要过去了。
未来依旧模糊,负担依然沉重,但“过去”与“未来”之间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被这年复一年、无可阻挡的春风,吹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漏进一点光。
吹动一粒尘。
等待着何人去推开它。
“阿洁。”
“嗯?”
……
“没事。”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晨光里。
远处,响起簌簌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