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10、客路初 行李箱摊在

　　行李箱摊在地上，张着嘴，等着被填满。
　　顾暖站在旁边，看着奶奶在床边坐下，一件一件地叠衣服。棉袄叠好了，放在左边。毛衣叠好了，放在右边。秋裤叠好了，放在最上头。
　　“这件带去披在外面，那边风大。”奶奶拿起一件格子外套，抖了抖，叠得方方正正，“这件你和长裤搭着穿，颜色配。”
　　顾暖“嗯”了一声，没动。
　　奶奶又拿起一件绒裤，翻过来看了看标签：“这件绒裤贴身穿，暖和。那件薄的套外头，别穿反了。”
　　她说着，把那件绒裤也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箱子已经快满了，她用手压了压，又硬塞进去一件。
　　“奶奶，”顾暖轻声开口，“差不多了，装不下了。”
　　奶奶不听，还在那堆衣服里翻。翻出一双袜子，卷了卷，塞进箱子边上的缝隙里。又翻出一条围巾，叠了叠，压在衣服上面。
　　“这个围巾你带上，”她说，“倒春寒，早晚冷。”
　　顾暖无奈地点点头。
　　箱子终于合上了。奶奶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她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顾暖，“东西都带齐了？再看看，别落下啥。”
　　顾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箱子被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绷不住了。
　　“齐了。”她轻笑。
　　奶奶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手机带了吗？充电器呢？身份证？”
　　“都带了。”
　　“车票呢？放好没？”
　　顾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她看了一眼订单页面：“都在里头。”
　　奶奶凑近了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清没看清，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搓了搓手，站起来，又开始左顾右盼，闲不下来。
　　“高三下学期要好好努力，老师讲的话要听，有空呢就给奶奶打个视频……”
　　窗外电瓶车喇叭声响起，打断了奶奶的唠叨。
　　爷爷推着老旧的三轮车，在向楼上张望：“时间差不多咯！”
　　“来了来了，爷爷！”
　　顾暖拎起箱子，往外走。奶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说，转身往里屋走。
　　顾暖站在门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过了一会儿，奶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橘子，红红的，圆圆的。
　　“带着路上吃。”她把袋子塞进顾暖手里。
　　“奶奶……”
　　奶奶摆摆手：“快走吧，车等着呢。”
　　顾暖张了张嘴，把那几个字咽了回去。她拎着箱子，走出院门。
　　车就停在巷口。司机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顾暖把箱子从三轮上拿下来，放进后备箱，关上。她转过身，看见奶奶正安静地坐在三轮车上。
　　夕阳斜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顾暖。
　　顾暖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说点什么。但车在等着。她只是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轰鸣。
　　车开动了。
　　临行的汽车又快又急。顾暖手忙脚乱地坐稳了之后，才后悔起来：“竟没来得及和奶奶好好地道个别。”
　　身后传来三轮车启动的声音。寻声回头，只见奶奶缩在三轮车的后座，跟着三轮一颠一颠地回家去。
　　没有老套的桥段，她们的视线没有交汇，奶奶也没有恋恋不舍地冲着顾暖挥手。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辆将要远行的车上。
　　她只是倚在靠背上，呆呆目视着前方，视线随着三轮车的转向而移动，而她只是倚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在担忧，明早自己的孙女能否吃上她包的那一煮就破的馄饨？亦或是在担忧，她的孙女能否平安抵达千里之外的学校？
　　她爱操心，爱瞎操心。顾暖一时，竟猜不到答案。
　　发动机叽叽喳喳了许久，也不见这铁皮疙瘩移动半分。倒是这三轮很快就拐进转角的胡同，路灯也再难照出斜长的影子。
　　没想到这次离别，竟是由顾暖目送奶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