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8、巷口儿时水引舒（2） 咳嗽渐渐平

　　咳嗽渐渐平息，顾暖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她吸了吸鼻子，避开阿洁担忧的目光，重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层浮油，声音轻得像叹息。
　　“阿洁，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半。”
　　闻言，阿洁停下了转手机的动作，身子往她这边凑了凑，刻意放轻了声音：“怎么了？慢慢说，不急。”
　　她顺手给顾暖倒了一杯温水，将水杯递了过去。
　　顾暖端起水杯，指尖裹着杯壁的温热，才稍稍安定了些。
　　“我还有半年就成年了，”她顿了顿，“总觉得，我该扛起点什么了。”
　　“爷爷年纪大了，摔了一跤之后，我看着他走路都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就发慌。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我、爷爷和奶奶，我要是不长大，谁来替他们分担？”
　　顾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又泛起一层湿意。
　　“可我又感觉我太急了，我什么都不会。我也只是个学生，我要学习……”
　　顾暖用力咬了咬下唇，指尖攥得水杯微微泛白。“我之前和我妈聊过，她说，‘你是孩子，你只需要无忧无虑就好，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可我总觉得，这是不对的。我都快十八了，怎么还能只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我看着他们辛苦，却什么都做不好，那种无力感，阿洁，你能明白吗？我很着急，就……哎。”
　　面馆里的喧闹依旧，邻桌在大声谈着开工的生意，伙计在吆喝着端面，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落在顾暖耳里，模糊又遥远。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那些憋了很久的话，强硬地哏在喉咙口。
　　“还有，”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疲惫，“我总觉得，很多事情都变成了任务。就好像的的确确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就像打扫卫生，要是我自己想打扫，看着家里从乱糟糟变得干干净净，我会很开心，也不觉得累。可是如果打扫卫生一旦带上了目的性，我就会想着能不能做的更好，反而会顾此失彼，干什么都浑浑噩噩的。”
　　她抬眼看向阿洁，前倾，眼底满是困惑：“阿洁，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呵……明明自己说了要担起责任什么的，结果却还是这样懒懒散散。”
　　“暖暖……”
　　“但是我有时候又会进行所谓的‘换位思考’，我能猜到我该怎么做，别人就会开心，我就会照着理想状态的轨迹做一些事情。阿洁，我真的不是中二病，我就是觉得，这样做能减少一些矛盾。”
　　“阿洁，我是不是很奇怪。”
　　说完这些，顾暖低下头，卷起了鬓间的细发，摩挲着。
　　阿洁没有立刻话，目光炯炯，温柔地注视着眼前局促的少女。
　　她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碗里剩下的面条，又放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暖的手背。
　　“不奇怪，一点都不奇怪。”阿洁的声音很软。
　　“暖暖，你不是不够好，你只是太急着长大，太想做好所有事了。”
　　“你只是，太好了。”
　　顾暖抬眸，撞进阿洁真诚的目光里，眼眶一热，那些没忍住的泪珠，又悄悄滑了下来。
　　眼泪砸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浅湿的痕迹。
　　“我不敢和爷爷奶奶说，我怕……”
　　“我知道。”
　　“我也不是故意要来麻烦你……”
　　“我知道。”
　　“我……”
　　顾暖的声线逐渐哽咽。
　　阿洁停止拍抚，反手轻轻握住顾暖的手，轻微颤抖着。
　　“暖暖，我很庆幸，此时此刻，我能，实实在在地，握住你的手。”
　　“我不是不想当好孩子，也不是不想扛事，我就是……太怕自己做不好，又太急着做好。但是一着急又什么都做不好，前几天我还……”
　　顾暖的声音轻得发飘，带着浓重的鼻音，指尖死死攥着触碰到的温柔。
　　“我妈总说我还小，说我只需要无忧无虑读书就够了，家里的事有她和爸爸撑着。可她不知道，我看着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活，看着爷爷走路扶着墙，我根本没法心安理得地只顾自己。我想快点长大，想变成能让他们依靠的人，可我越急，手脚越乱，越想把事情做周全，越容易捅娄子。”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接过阿洁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视线落在碗里凉透的面汤上。
　　汤面的油花混着零星葱花，看着乱糟糟的，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
　　“现在不管做什么，我都忍不住往‘任务’上靠。”
　　顾暖顿了顿，声音里裹着浓浓的疲惫和茫然。
　　“一件事，一旦带上了目的，带上了‘必须完成’的要求，我觉得这就是我的责任。”
　　“比如打扫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哪里不干净。每每到了最后，连动一下都觉得累，身体累，心里累，但是不行，得打扫完……像被一根绳子牵着走。”
　　“不光是打扫，读书也是，陪爷爷说话也是……就连给我爸发消息问候，一旦我逼着自己‘必须做’‘必须做好’……”
　　“可是阿洁，这就再也不是发自内心的惦记了！”
　　“我有时候会问我自己，我真的想爸爸吗？我好像就是机械的完成了一个指令，哪怕做完了也空落落的，一点都不开心。”
　　“我知道我妈是心疼我，想让我轻轻松松的，可我总觉得，快成年了，我不应该。可我越强迫自己适应责任，越烦躁自责，觉得自己既辜负了妈妈的心疼，又没本事，没担当，卡在中间，进退都难。”
　　“阿洁，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暖暖……”
　　阿洁叹了口气，看着顾暖泛红的眼尾，心里也跟着揪得发慌。她凝眸，露出一个安慰的表情：“你这哪能叫没用啊。”
　　说着，她拿起桌上的水壶，往顾暖的杯子里又续了点温水。
　　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妈心疼你，是因为你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怕你早早扛事累着，怕你受委屈。你想扛起责任，是因为你心里装着家，装着爷爷和妈妈，不想让他们独自辛苦，这是你懂事，是你长大的样子，怎么反倒成了没用了？”
　　阿洁顿了顿，掰着手指跟她算：“你看啊，爷爷摔了腰，是你天天陪着他散步；奶奶忙不过来，是你悄悄把家里的家务都揽了；就连爸爸在外打工，也是你记着给他发消息报平安。这些事，你都做得好好的，只是你总逼着自己要做到完美，要一下子变成能遮风挡雨的大人，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
　　她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顾暖的碗沿，声音里带着点俏皮的认真：“长大又不是按下开关就能完成的事，责任也不是一下子扛起来的。你不用逼自己非要怎么样，慢慢来就好。不用事事都做到最好，只要你尽心尽力了，就不算辜负谁。”
　　“你啊，就是太较真，把‘成年’看得太重，把‘责任’想得太沉。其实你已经很棒了，只是你自己没发现。快别再胡思乱想啦，喝点水，把眼泪擦擦，咱吃完面还得去看吴婆婆呢，总不能带着哭脸去呀。”
　　顾暖抿了抿嘴，终于轻轻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点了点头。
　　她抬手擦拭掉眼角的泪水，端起温水小口喝着。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化开了胸口堵了许久的闷涩。
　　窗外的灰蓝天色彻底散了，晨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窗，温柔地洒在桌面上，面馆里的喧闹依旧。
　　桌角这方小小的角落，藏着少女未说尽的心事，也藏着最珍贵的陪伴。
　　日出东方，把初春清晨的微凉，都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