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7、巷口儿时水引舒（1） 大年初五，

　　大年初五，清晨六点半。
　　天空像是被薄纱蒙住的灯，昏昏沉沉地铺在镇子上，展示一种混沌未开的灰蓝。镇子里还沉浸在年节慵懒的睡梦里，门窗紧闭，灯笼垂着静影。
　　小巷里的“好再来”面馆却早已热气腾腾。白蒙蒙的水汽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在冷空气中缠缠绕绕，把凛冽的风都晕染得模糊而温暖。
　　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扑鼻的面香。
　　顾暖站在面馆门口，缩了缩脖子。
　　冷。初五的早晨还是冷，冷风抓住机会从脚底往上钻。阴阴的，潮潮的。她把半张脸埋进羽绒服宽大的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头，是另一个世界。
　　粗瓷碗被伙计麻利地码放，碰撞出清脆的 “叮当” 声；食客埋头吃面，吸溜声此起彼伏，带着最直白的满足；后厨师傅颠勺翻炒，“刺啦” 一声爆香，混着酱油、辣椒与骨汤的气味，霸道地填满整个空间。
　　感受着这些躁动，顾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这过分鲜活、过分拥挤的嘈杂，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又把脸往领口里埋了埋。
　　“暖暖！”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暖回头，看见阿洁正小跑着过来。她裹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一颠一颠的，脸冻得通红。
　　“等半天了吧？”阿洁跑到她跟前，喘着气，“我妈非让我吃完早饭再出门，我说我出去吃，她不让，非让我吃了两个馄饨才放人。”
　　顾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事，我也刚到。”
　　“骗人，”阿洁指了指她的鼻子，“你鼻子都冻红了，肯定等了好一会儿。”
　　顾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阿洁一把推开面馆的门，那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烈的香味，还有那股子喧哗声，一下子涌出来，把两个人裹了进去。
　　“走走走，里边坐，里边暖和。”
　　两人找了个屋内靠里的位置坐下，塑料凳子腿便和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狠狠摩擦，刺耳的 “嘎吱” 一声，突兀地划破了喧闹。
　　顾暖擦拭桌子的时候，阿洁已经拿起桌上的菜单，飞快地扫了一眼：“老板，两碗汤面，一碗多放葱花，一碗多放辣！”
　　“好嘞！”老板的嗓门亮堂堂的，“两碗白面，一碗多葱花，一碗多辣！”
　　顾暖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还记得。”
　　“废话，”阿洁把菜单放下，“你吃面多放葱花，我吃面多放辣，这我能忘？咱俩从小学就开始一起在这儿吃面，吃了多少年了。”
　　闻言，顾暖没说话，低下了头，看着桌上那个油腻腻的醋瓶。
　　从小学到现在。她们在这儿吃过多少碗面，数不清了。有时候是放学后，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像今天这样，大年初五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就坐在这个油腻腻的小桌子前，等着那两碗面。
　　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汤色清亮，面条细白，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红亮的辣油。
　　阿洁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搅了搅，然后吸溜了一大口。那声音响亮的，旁边桌的人都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毫不在意，又吸溜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舒服！”
　　顾暖看着她，笑了笑，也拿起筷子。
　　她搅了搅碗里的面，葱花飘起来，又沉下去。她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面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吃到大，闭着眼睛都能尝出来。
　　但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就是心里有事，吃什么都觉得不对味。
　　阿洁又吸溜了一口，然后忽然拿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学着网上段子手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念：“网上都说 —— 人生的面，吃一碗，少一碗；人生的面，见一面，少一面！所以啊，面要多吃，面要常见～”
　　顾暖没好气地伸手，把桌上那碟咸萝卜菜推得老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烦躁：“这就是你大冬天六点半，消息轰炸，硬生生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吃面的理由？”
　　说着，她身下的塑料凳随着动作轻轻一挪。
　　阿洁全然不在意，吸溜一大口热面，热气瞬间糊满了她的眼镜片，眼前一片白茫茫。她抹了抹嘴，含糊不清地问：“叔叔…… 开工走了？”
　　顾暖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慢慢搅动着碗的面条，白生生的面身缠在勺边，软塌塌的，没什么精神。“嗯。” 她声音很轻，“五点的火车。”
　　勺尖轻轻磕在粗瓷碗底，一声清脆又孤单的 “叮”，很快被周围的人声淹没。
　　“难怪！” 阿洁恍然大悟，赶紧摘下眼镜，用衣角胡乱擦拭，“平时上午十点艾特你，你都跟失踪了一样，今天一叫就到 ——‘叮！您订购的失踪人口已上线～’” 她故意逗她，“好啦，别想他了，吃完我们去买点水果，顺路看看吴婆婆。她去年冬天身体就不太好，前年那件事……哎，过年总得去打个照面。”
　　顾暖望着碗里翻滚的面汤，轻声道：“谢谢你，年年都……”
　　“说那话！” 阿洁大手一挥，豪爽得不像个姑娘，“咱俩谁跟谁！” 话锋一转，她立刻笑得狡黠，“所以这顿你请了啊！合情合理，弥补我舍弃温暖被窝、顶风冒雪早起奔赴你的精神损失费！”
　　顾暖终于被她气笑，眼底那层淡淡的阴霾散开一瞬：“滚。”
　　阿洁得意地拿起桌上的手机，漫不经心地用手指顶着，一圈圈转着，屏幕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
　　笑闹过后，她语气稍稍正经了些，身子微微前倾：“说真的，暖暖。你要是真想叔叔，以后高考就报他那边呗。郑大理工科多牛啊，你成绩又不是不行。你爸要是知道你考去他身边，肯定高兴得能多喝二两白酒！”
　　她自顾自想象着那一幕，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顾暖却轻轻打断了她，目光垂落，定定落在面汤上浮着的一层细碎油花上，光影晃动，看不真切。
　　“我想报省内的大学。”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喧闹的水面。
　　阿洁的笑容僵在脸上。
　　“省里旁边那个小县城，有个师范，分数线和我很近……离家也近。” 顾暖继续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淹没，“周末坐班车就能回来…… 爷爷上周晾衣服，不小心摔了。”
　　她没说下去。
　　“咳！咳咳咳 ——”
　　一口没留神，热汤猛地呛进喉咙，顾暖瞬间剧烈咳嗽起来，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她慌忙伸手捂住嘴，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一瞬间就模糊了整个视线。
　　不知道是被汤呛的，还是被那句没说完的话压的。
　　此刻，馆里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无声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此起彼伏的声音，全都潮水般轰然退去。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咳嗽声，和心脏轻轻发闷的跳动。
　　模糊的视线里，人影晃动，光影交错。
　　谁也看不清，这位沉默的少女，在这片滚烫又嘈杂的人间烟火里，到底看见了什么。
　　滚烫的泪珠无意间滑进面前渐渐冷却的面汤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