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4、玉枣熟（1 ） “暖暖，你

　　“暖暖，你把东西放一下，我们马上去看姊芳奶奶。”
　　顾建军将年货收拾好，冲着沙发上的顾暖比了比出发的手势。
　　“好。”
　　顾暖穿上羽绒服，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冲她点点头。
　　“去吧。”奶奶说。
　　外头的雪比在窗里看着还厚。一脚踩下去，没过半个鞋面，咯吱咯吱地响。巷子里已经有人走过了，留下一串串脚印，深深浅浅的，通向各家各户的门。
　　爸爸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踩出来的脚印也大。顾暖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刚刚好。
　　有人在巷子里碰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哟，小军回来啦？过年好过年好！”
　　“过年好过年好。”爸爸应着，脚步没停。
　　“过年好。”顾暖跟着附和。
　　村东头比顾暖想象的要远。走过那条积了雪的土路，穿过一片落了叶的小树林，再绕过一口结着薄冰的池塘，才看见那几间灰扑扑的瓦房。
　　姊芳奶奶家就在最边上。
　　爸爸站在院门口，顿了顿，伸手敲门。
　　“姊芳婶婶？在家吗？”
　　铁门紧闭着。
　　“不应该阿，我刚才还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婶婶？我是小军阿！”
　　里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超出顾暖的预料，脚步稳而轻快。
　　“我还说顾家的孩子怎么还不来，终于让我等到了！”
　　说着，姊芳奶奶拉开了铁门，“坐，坐。”
　　顾暖跟随着父亲走进屋子，抬眼望向了墙上的照片，微微颔首,随即冲着奶奶绽开一个笑脸：“奶奶过年好！”
　　“好好好，过年好过年好。”她连连点头，声音比顾暖想象的要响亮，动作也比她想象的利索。她一边应着，一边已经转身往里屋走，脚步稳稳的，一点儿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你们坐，我去端汤。暖暖你最爱喝的红枣汤！奶奶去年都没等到你，今年可得……咳咳咳。”
　　顾暖小步跟了上去，搀扶着奶奶：“嗯呢，奶奶，我今天可一直期待着呢！”
　　“不用扶不用扶，我硬朗着呢。”姊芳奶奶笑着，头也不回，径直走到灶台边。
　　她掀开锅盖，一股白气腾地冒起来，带着枣子特有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里屋。
　　顾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锅汤。红枣在锅里翻滚着，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皮都煮得裂开了，露出里头金黄的肉。汤色是深红的，稠稠的，像熬了很久的糖稀。
　　“来。”姊芳奶奶从碗橱里拿出一个粗瓷碗，递给她，“自己盛。想喝多少盛多少，锅里有的是。”
　　顾暖愣了一下，接过碗。
　　自己盛？
　　姊芳奶奶已经坐到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她：“盛啊，愣着干什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顾暖笑了笑，拿起勺子，往碗里舀了几颗枣，又舀了半碗汤。勺子碰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安静的里屋里格外清晰。
　　她端着碗，不知道该坐哪儿。
　　姊芳奶奶指了指灶台另一边的小板凳：“坐这儿，暖和。”
　　顾暖坐下来。
　　小板凳矮矮的，她坐上去，膝盖快顶到胸口了。灶膛里还有余火，隔着灶台壁传过来暖暖的热意，把里屋这点儿空间烘得融融的。外头冰天雪地，里头却暖得像春天。
　　“小军啊，来吃点橘子，还有茶叶蛋……”
　　“诶诶，好的婶婶……”
　　姊芳奶奶风风火火地端着一碗茶叶蛋走向堂前。
　　顾暖低头喝了一口汤。
　　甜。
　　淡淡的，醇醇的，从舌尖一直滑到心里。她咬着枣肉，软烂的，入口即化，只剩一颗核在嘴里滚来滚去。
　　“好喝吗？”姊芳奶奶拿着一次性餐盒回来，放在灶上，“核就吐在这里。”
　　顾暖点点头：“好喝。”
　　姊芳奶奶满意地笑了，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灶台边烤火。那双手竟也不像顾暖想象的那样干枯——虽然也有皱纹，有老人斑，但骨节分明，看着很有力气的样子。
　　或许自己的担忧都是多余的，顾暖心想。
　　“暖暖以后准备干什么阿？”姊芳奶奶像是随口一问。
　　顾暖喝汤的手却停住了，眼神逐渐低迷。
　　“我……还不知道呢，奶奶。”
　　“哎！我年轻的时候啊，”姊芳奶奶眼睛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闪烁着，“干过好多活儿。”
　　顾暖抬起头，看着她。
　　“最早是在县医院当护工。”姊芳奶奶说，声音慢悠悠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爸也还小。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自行车去县里，骑一个多钟头。到了医院，给病人翻身、擦洗、喂饭，什么活儿都干。”
　　“那时候辛苦吗？”顾暖问。
　　“辛苦。”姊芳奶奶点点头，“但也长见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病没伺候过？有的人脾气好，你伺候他，他还会跟你说谢谢；有的人脾气坏，动不动就骂人，骂得可难听了。刚开始还哭，后来就习惯了——人家生病了，心里难受，骂两句就骂两句呗，又不少块肉。”
　　她顿了顿，笑了笑：“干护工那几年，学会了怎么跟人打交道。什么样的脸色都得接着，什么样的话都得听着。后来不干了，这些本事倒是一直带着。”
　　顾暖咬着枣核，听得很认真。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就去工厂了。”姊芳奶奶说，“你爷爷奶奶也在，当时一站就是十几个钟头。那时候年轻，不觉得累。”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
　　“有一回加班到半夜，饿得不行，在车间偷吃几个馒头。结果被班长发现了，挨了一顿骂。”她笑起来，露出几颗豁了的牙，“那时候觉得是天大的事，现在想想，也不是什么事情喂。”
　　顾暖也笑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回来种地了。后面地也不种了，田都给公社了。”姊芳奶奶说，“老头子他身体不好，家里没人干活。我就在门口种几颗菜，把他伺候走了，自己也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平常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一样。顾暖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奶奶……”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姊芳奶奶摆摆手：“别这表情。生死有命……老天爷不听话，你得听老天爷的话；老天爷听话，你也不能偷懒。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暖暖，奶奶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诉苦。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啊，干什么都是干，干什么都有干什么的道理。”
　　“嗯。”
　　“你现在还小，不知道以后干什么，这很正常。”姊芳奶奶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就知道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着做着，路就走出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
　　顾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已经没那么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那几颗枣还在碗里晃着，红红的，亮亮的。
　　“奶奶，”她忽然问，“您现在还想学什么吗？”
　　“学啊！”姊芳奶奶一下子来了精神，腰板都挺直了些，“我最近在学用手机呢！你爸——不是，你爸他爸——你爷爷，听你奶奶的话，给我买了个智能手机，让我跟在外头的孩子们视频。我学了好久，和村口那个算命的学的，现在总算会接了。但发消息还不会，有时候点着点着就点没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边说边比划，手指在空中戳来戳去。
　　“上回我孙女给我发了个红包，我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收，等研究明白了，红包过期了！”她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你说我这脑子，是不是不行了？”
　　顾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奶奶您脑子好着呢。”她说。
　　“好啥好，学不会就是学不会。”姊芳奶奶摆摆手，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不过没事，慢慢学。反正还有时间，总能学会的。”
　　她看着顾暖，目光慢慢变得很柔和。
　　“暖暖，你也是一样的。慢慢来，不着急。考什么大学，干什么工作，以后去哪儿，都不着急。先一天一天地过，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做着做着，就知道了。”
　　顾暖点点头。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甜是淡的，但一直甜到心里头。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爸爸的声音传进来：“暖暖，该走了，还有好几家要拜年呢。”
　　顾暖站起身，把碗放在灶台上。她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那颗枣，想了想，舀起来塞进嘴里。
　　“奶奶，我走了。”她说，“改天再来看您。”
　　“好好好，”姊芳奶奶也站起来，“我就不送了，路上慢点，雪化了滑。”
　　走到门口，顾暖突然回过头。
　　姊芳奶奶还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扶着灶台，一只手冲她挥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暖暖的、亮亮的。
　　“奶奶，”顾暖说，“手机慢慢学，肯定能学会的。”
　　姊芳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你也是，慢慢来。”
　　顾暖点点头，走进外头的冰天雪地里。
　　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爸爸走在前面，她还是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个。
　　走到池塘边，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姊芳奶奶家的屋顶上，积雪还没化完，白白的，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烟囱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烟。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泥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嘴里的枣香，还是心里的。
　　顾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雪化了，爸爸的脚印不那么清楚了，踩上去只剩下湿湿的一个印子。但她还是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往村子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