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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寒酥(3) “吱呀—— ...

  •   “吱呀——”
      移门被推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奶奶穿着那双浅蓝色的塑料拖鞋走进来,鞋底在地板上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吱嘎,吱嘎,一步一顿。
      “囡囡?”
      顾暖没动,也没应。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假装还没醒。
      奶奶没等她回答,径直走到窗前。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暗得像傍晚,只有空调面板上亮着一点幽蓝的光。
      “一天到晚窝在房里,也不透透气,没点精气神。”
      她念叨着,伸手抓住窗帘。
      “唰——唰——”
      两声,窗帘被猛地拉开。苍白的光像水一样涌进来,一格一格地洒在地板上,洒在床上,洒在顾暖蒙着被子的身上。
      暖意侵染着暗淡的房间。
      顾暖眯起眼,下意识地用手挡住那片攻城略地的白光。太亮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被刺得发酸,她眨了眨,有泪花在眼角沁出来。
      奶奶站在窗前,背对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银边。她用围裙擦着手,那围裙上还沾着早上洗衣服时溅上的水渍,深一块浅一块的。
      一声轻轻的咳嗽,打破了安静的空气。
      “大年初一拜年的时候,”奶奶开口,声音不急不缓,“记得和你爸爸说一声,去村东边的姊芳奶奶家去一趟。”
      顾暖隔着手缝,眯着眼看向奶奶,尝试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你应该认得。就是前两年他家那个爷爷生病走掉了的那个……”奶奶顿了顿,“去年没去拜年,今年……”
      “老爸之前去帮忙修电视的那个?”顾暖用手挡着阳光,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是啊是啊。”奶奶叹了口气,很轻,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似的,“当时她家电线搭得太低,房子差点烧掉,幸好没出什么事情。家里就剩下她一个老婆子,眼睛又不好,日子不容易喂。”
      顾暖收回目光。
      垂下眼睫,盯着被子上褪了色的鸳鸯戏水图案,很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这声应答轻得像一片羽毛,刚落下去——
      “噼里啪啦——”
      窗外突然炸开一阵鞭炮声。是那种小孩子玩的小挂鞭,脆生生的,一串一串地响,把整个巷子的安静都炸碎了。
      窗外,冯五伯伯拎着几个大红色塑料袋子往自家厨房走。
      空气里,邻里邻居家家炸丸子的香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谁家隐约的剁肉馅的声音,咚咚咚地敲击着耳膜。年味越来越浓,似张温暖而柔软的网,却网不住某些漂泊在外的脚步。父亲的身影,在这片熟悉的喧嚣和光影里,似乎清晰,又似乎格外遥远。
      奶奶还站在窗前。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是六十年光阴刻下的痕迹。
      忽然,她身子往前倾了倾。
      “哟。”
      就一个字。
      顾暖抬起头:“怎么了?”
      奶奶没回头,只是抬手指了指窗外:“落雪了。”
      顾暖愣了愣,掀开被子坐起来。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走到窗前,和奶奶并排站着,往外看。
      真的下雪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些雪花细细的,小小的,一粒一粒,飘飘悠悠地往下落。
      落在灰的墙上,落在黑的瓦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冯五伯家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枝丫上。
      一落在那些地方,就不见了。
      “好久没下了。”顾暖轻声说。
      奶奶侧头看她:“前几天不是刚下过?”
      顾暖摇摇头,目光还落在窗外那些飘飘悠悠的白色上:“前几天那不算……”她顿了顿,“我是说,好久没在过年的时候下过雪了。”
      奶奶没说话。
      “好像只有过年的时候下雪,”顾暖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才能让人感觉会过个好年。”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筛下一层又一层,薄薄的,轻轻的,落在那些灰的、黑的、红的颜色上。
      奶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嘴角往上弯了一弯。但她确实笑了。
      “你这话,”奶奶说,“跟你爸小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顾暖转过头看她。
      奶奶没看她,还是看着窗外那些雪。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层里去了,天色变得灰蒙蒙的,但那雪反而更显眼了,白得发亮。
      “他那时候也就你这么大,”奶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柔软,“有一年……大概是腊月二十三,下雪了,他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让雪落在脸上。我喊他进屋,他不进,说……”
      她顿了顿。
      “说‘妈,过年下雪好,过年下雪说明老天爷也想过个好年’。”
      顾暖微微一愣,又浅浅一笑。
      她不知道爸爸说过这样的话。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流汗的男人,那个只会拍她肩膀说“好好念书”的男人,小时候也曾经站在雪地里,仰着头,说老天爷也想过个好年。
      窗外,雪似乎大了一点。
      那些细细的盐粒变成了小小的柳絮,飘飘摇摇的,落得慢了,也落得密了。冯五伯伯家的屋顶开始泛白,石榴树的枝丫上也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巷子那头谁家的孩子在喊:“下雪啦!下雪啦!”
      接着又是一阵鞭炮声,比刚才那串更响,更长,噼里啪啦地炸开,把孩子的笑声和雪花一起炸得纷纷扬扬。
      奶奶转身,往门口走。拖鞋在地板上摩擦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起来收拾收拾,”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暖一眼,“别一天到晚窝在房里。雪都下了,还不起?”
      顾暖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奶奶走了。移门在她身后拉上,吱呀一声,又恢复了安静。
      顾暖还站在窗前。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那些飘飘悠悠的白色。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是她呼出的热气凝成的。她用指尖在那层雾上划了一道,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透过那条线,她看见雪还在下。
      越来越大。
      那些细细的柳絮变成了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灰的墙上,黑的瓦上,红的春联上,落在冯五伯伯家渐渐变白的石榴树枝丫上。
      落在村口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上。
      那条路,爸爸在很久之前的早上五点走过。
      那时候东方刚刚晒出一点鱼肚白。他拎着那个褪了色的编织袋,踩着厚实的土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家楼上的灯还亮着,看见那扇窗户后面有个小小的影子。
      他没挥手,那个影子也没挥手。他们父女俩都不擅长这个。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进黑暗里,走进那班五点的绿皮车里,走进郑城某个工地的钢筋水泥丛林里。
      现在下雪了。
      顾暖盯着那条路。雪落在上面,薄薄的一层,白得发亮。没有脚印,爸爸的脚印已经被后来的雪盖住了,被时间盖住了,被三百六十五个日日夜夜盖住了。
      但她知道,他走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又画了一道。这回画的是一个人,小小的人,站在雪地里,仰着头。
      远处,炸丸子的香味又飘过来了,混着雪的清冷,混着鞭炮的火药味,混成一种奇怪的味道,是这个腊月里最平常的味道。
      顾暖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穿上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那些白色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那条通往远方的土路上,一层一层地盖着,像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一个柔软的梦里。
      “过年好。”她轻轻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也许是爸爸,也许是奶奶,也许是对外面嬉笑的孩子们,也许是窗外那些飘飘悠悠的雪。
      也许只是对自己说。
      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下传来奶奶的说话声,还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抖落身上的雪,一边抖一边念叨:“这雪下得好,下得好,明年准是个好年景。”
      顾暖站在楼梯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她想起奶奶刚才说的话。想起爸爸小时候站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自己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雪落下来。
      雪还在下。
      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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