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2、晚寒酥（2） 井台边，晨

　　井台边，晨雾还没散透，薄薄地浮在村子上空。井口冒着丝丝白气，地底下的暖意遇了冷，凝成一团若有若无的雾。
　　“冯五，打水呢？”
　　冯五直起腰来，手里的红塑料桶刚从井里拎出来，冲着眼前的老奶奶咧嘴一笑：“是嘞，把家里头洗洗刷刷，准备过年了哇。”
　　说着便顺着气势把桶里的水哗啦啦倒进脚边的塑料盆里，水花溅起来，在冻硬的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他把手在棉袄上两边蹭蹭，又凑到嘴边哈了口气，搓了搓。“你家小军快回来了吧？”
　　老奶奶笑着摆摆手，弯腰去够井沿上的绳子，往井里丢下水桶。
　　“是啊，前天晚上的火车，估摸着今天下午到家。昨儿晚上老头子还跟他通了电话，说是一切都顺利。”
　　冯五三两步跨过来，一把接过她手里的绳子：“来来来，我来帮你打！”他胳膊一使劲，水桶嗖嗖地往上蹿，“好啊好啊，回来就好啊！欸，暖暖爷爷呢？也该忙活起来了吧？”
　　老奶奶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井台的位置，双手拢在袖子里：“他啊，一早就骑着那辆三轮出去买菜了，说是晚上要给小军接风。买点熟菜什么的，一把年纪了，也没什么力气烧菜了。”
　　冯五把水桶拎上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买点也好，现在外面买的干净，有味道。”反复擦了擦手，“牛肉我给你拿点撒，别客气啊。今年没卖完，自家留的，新鲜得很。小军去年就没回来……”
　　“哎，这怎么好意思……”老奶奶忙挥手。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冯五挑起扁担，头也不回地喊，“年年都这样！等着啊！”
　　“好好好，”奶奶连连应声，“晚上来家一起吃饭，多两双筷子热闹！”
　　“呀，不客气不客气。”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井台边的薄冰被踩碎了，亮晶晶地散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些碎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想起前年那个掉进湖里的孩子？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腊月，也是这样——
　　普普通通的一天。
　　……
　　冯五伯伯和奶奶寒暄的几句话飘上来的时候，顾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空调暖风吹得人懒洋洋的，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的眼皮往下按。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一些音节的碎片——冯五伯伯亮堂堂的嗓门，奶奶笑盈盈的应和，还有水桶磕在井台上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壁里透进来，如同一层薄薄的膜，包裹着这个腊月的早晨。
　　顾暖划拉着手机屏幕。
　　班级群里热闹得很。
　　“高三以来，仿佛一切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能激起兴趣。”
　　她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翻，头像跳动着，表情包飞舞着。哪怕还有半年才能毕业，大家对自己新的一年的暑假，都充满了向往
　　几乎同时，房间里电视新闻的声音传来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春运特别报道。随着年关临近，全国铁路、公路、民航均迎来客流高峰。据统计，今年春运期间，全国旅客发送量预计将达到……”
　　听到这，顾暖翻身坐起，猛地按熄了屏幕。
　　啪。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低鸣。
　　她蜷缩着躺下，翻了个身。
　　枕头有洗衣液的香味，是奶奶惯用的那个牌子，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冯五伯的脚步声远了，奶奶的脚步声也远了。井台那边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阵细细的沙沙声，是枯叶在巷子里打转。
　　那些关于拥挤、辛劳和归途的词语，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头某个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