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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寒酥(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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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的雪,不曾预料地浸寒了江城的风。
阳光像掺了水的蜂蜜,勉强涂抹在江城北边村落的泥墙上,嗅不出一丝暖意。
大伙洗衣的湖也罕见的结上了一层薄冰。往年的这时候,早就有孩童抓耳挠腮,钻大人们不留心的空子,在湖边半蹲着身子,往冰面上蹬上一脚。不过,自前年发生意外后,就再也没有了。
“咔嚓”
青年将蒸屉往薄冰上一砸,敲开一个窟窿:“哥,我感觉这水洗不干净。这都是些死水。”
“大概洗一遍,把上面那层油洗掉就行啦。”年长些的男人蹲在湖边,手探进冰水里,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你没听咱妈说啊,洗完就早点回去。”他拍了拍弟弟的肩,俯下身去,粗布棉袄的袖口洇湿了一圈。
弟弟没动,盯着冰面上那个窟窿发呆。碎冰漂浮着,缓缓聚拢,又被水流冲散。远处有辆三轮车颠簸着驶过村道,车斗里的竹筐咣当咣当响。
“哥,你说前年……”
“洗你的。”
轻叹一口气,弟弟蹲下来,把蒸屉按进水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窜到肘弯,咧了咧嘴,没吭声。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又落回湖面,砸出小小的涟漪。
道上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是冯五挑着担子往井台那边去。
“哎,五伯早!”年长男人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冯五没停步,声音撂在后头:“洗完好过年!你妈念叨好几天了,说你们今年回来得早!”
兄弟俩应着,目送那副担子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
远处又飘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又像是往很远的地方去。
弟弟站起身,跺了跺发麻的脚,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他看着村口的方向——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空荡荡的,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向灰白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叫几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走吧。”年长的青年从湖里拎出蒸屉,竹篾编的绳子勒进掌心。
弟弟抱起剩下的,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土路往回走。
路过大槐树的时候,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香烟的火星子明明灭灭,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脸色。
见他们走过,老人们停了话头,点点头算是招呼。
兄弟俩应着声,脚步没停。身后又响起絮絮的低语,混着几声浑浊的咳嗽。
穿过巷子,能看见自家屋顶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在清冷的空气里笔直地升上去,又在半空散开。灶房传来隐约的切菜声,“笃笃笃”,不急不缓。
弟弟忽然说:“哥,今年的年,好像比往年安静。”
年长男人没回头,只说:“人少了嘛。”
是啊,人少了。
那些往年早该回来的面孔,今年大多还空着。那些往年早就炸响的鞭炮,今年也还沉默着。只有村子还在这里,等着,守着,用渐次升起的炊烟,用井台边的寒暄,用湖边薄冰上的倒影,维持着它岁岁年年不曾改变的面貌。
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里飘出一段戏文,断断续续,又被风吹散了。
全村上下,都透露着年前的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