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人间一年春》折枝鸽

5、玉枣熟（2） 从姊芳奶奶

　　从姊芳奶奶家回来，顾暖缓缓跟在顾建军后面，扣着手指。
　　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
　　“奶奶的手机。”
　　她走在化雪的土路上，踩着爸爸的脚印，脑子里却全是奶奶高举着手机，夸张比划的画面。
　　早在下半年，爸爸和奶奶视频通话的时候，奶奶的手机就出了问题。
　　摄像头坏了。
　　奶奶举着那个摄像头坏了的手机，对着爸爸的镜头，说着那些每天都要说的问候。
　　可视频通话的右上角小框里，一片漆黑。
　　“爸爸看得见你吗？”
　　“看不见。”奶奶说，语气很平常，“他说就一片黑。”
　　顾暖愣住了：“那你怎么不说？让他给你换个手机？”
　　奶奶摆摆手：“换什么换，能说话就行了。我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我不要紧，我又不跑。”
　　说着，又把手机举高了，对着顾暖的方向转了转手机：“看，小军，暖暖回来了！”
　　望着小框里的一片漆黑，顾暖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个小框里，黑乎乎的，爸爸只能听见，自己的妈妈在笑，在说话。
　　但是她穿着什么？胖了还是瘦了？气色好不好？累不累？他都不知道。
　　他只能从那个小框里猜。
　　顾暖看着奶奶举着手机的样子，深呼吸，将揪心的无力都咽了下去。
　　那一刻她就下了决心：寒假回来，一定要给奶奶换个手机。
　　可是奶奶不要。
　　放假前她给奶奶打电话，说手机买了，寄回家了，让奶奶收一下。奶奶在电话那头连声说：“不要不要，退了吧，我那手机还能用，花那钱干啥？”
　　顾暖说买了就不能退了。
　　奶奶说那让你爸用，他在外面辛苦，用个好点的。
　　顾暖说爸有手机，这个是给你的。
　　奶奶还是不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什么“乱花钱”、“不懂事”、“留着钱自己花”之类的。顾暖听着，也不争辩，只是说：“寄都寄了，你收着就行。”
　　挂了电话，她心里有点堵。她知道奶奶不是不领情，是舍不得。舍不得花钱，舍不得让她花钱，舍不得让任何人花钱。奶奶这一辈子，什么都舍不得。
　　后来还是隔壁的冯五伯伯帮了忙。
　　冯五来家里串门，看见奶奶拿着那个旧手机，摄像头碎成那样还在用，就问咋不换个新的。奶奶说孙女给买了，自己不要，让退了。冯五叔叔就说：“哎哟，孩子一片心意。你要实在舍不得用新的，我家有个旧的空着没人用，你先拿去用着，试试好不好使。”
　　奶奶这才松了口。
　　“那……那试试也行。”
　　哪能是旧的呢？是顾建军托冯五买的，新手机，只不过奶奶不知道罢了。
　　爸爸当时在电话里说：“你买你的，我买我的。你那个留着以后用，我这个先让她用着。她舍不得用新的，就说旧的，她就不心疼了。”
　　顾暖听了，半天没说话。
　　想着想着，就到了家。
　　推开门，顾暖就走向后厨，走向正在充水的奶奶。
　　“奶奶，你那个新手机呢？我们把微信换一下吧！”
　　说罢，顾暖不待奶奶回应，便走向卧室，把手机拿了出来。
　　开机。界面亮起来，她开始一步步设置——连WiFi，登录账号，下载微信。
　　奶奶充好水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等着。
　　“奶奶，”顾暖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跟你说一下，我们这次用新手机登微信，但旧手机还留着，继续用。”
　　奶奶没听明白：“留着干什么？不是换新的了吗？”
　　“旧手机里存着好多东西呢。”顾暖说，“你那些看视频账号什么的都在旧手机里。我们把新手机登上去，以后用新的打微信视频，旧的留着看视频，用起来还方便。”
　　奶奶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那……那微信里的联系人，不会都没了吧？比方说你看啊……”
　　说着，奶奶手机颤颤地在旧手机上一滑，点开微信。
　　“你看，我和你淑芬奶奶的聊天。”
　　顾暖凑过去看。
　　屏幕上是一串聊天记录，每天一条，几乎都是同一时间。
　　淑芬奶奶发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奶奶回的：“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一天不落，从年头到年尾。
　　“不会。”顾暖说，“都在呢。就是把微信搬到新手机上，把账号移动了一下，里面的人啊都会保留的。旧手机里的东西不动。”
　　奶奶又点了点头，这回点得快了点。
　　顾暖低下头，继续操作。
　　微信下载好了，点进去，输入手机号，获取验证码。
　　旧手机响了一声，奶奶拿过来看，把验证码报给顾暖。
　　“奶奶，来人脸验证一下。”
　　“啊？怎么弄啊？”
　　“来，奶奶，靠过来点。”顾暖往前探了探身子，把手机举到奶奶面前，“看着这个摄像头，张张嘴，眨眨眼。”
　　奶奶顺着顾暖的指令，对着手机的摄像头小点，夸张又笨拙地做着可爱的动作。那样子有点滑稽，像个认真做游戏的小孩。
　　她忍不住笑了。
　　“好了好了，通过了。”
　　奶奶松了一口气，往后靠了靠：“弄好了？”
　　“弄好了。”顾暖低下头，继续操作。
　　登录成功。
　　新手机的微信界面弹出来，空空的，只有那个默认的聊天背景，灰蒙蒙的一片。
　　顾暖看了一眼，没在意。
　　她把新手机递给奶奶：“好了奶奶，微信已经登上新手机了。”
　　奶奶接过来，凑近了看，用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一下，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她划得很认真，像是在熟悉这个新东西。
　　划了几下，她把新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那个旧手机，在屏幕上来回划动着。
　　“好了奶奶，微信已经登上新手机了，旧的就不要用来看微信了，万一又弄回去，打视频电话又要不好了。”
　　顾暖尽量说得慢一点，清楚一点，“微信这个东西，一个账号只能在一部手机上登录。你用新手机登了，旧手机上的就自动退出了。”
　　“嗯嗯，晓得了晓得了。”奶奶坐在一旁宝贝地抚摸着新手机。“那……那我跟淑芬奶奶那些聊天……”
　　“那些应该都还有的。”
　　“那你淑芬奶奶，还能看见我不？我换了新手机，她那边会不会就没了？”
　　顾暖对上奶奶探求的眸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能的。”她说，声音忽然有点软，“淑芬奶奶那边，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头像。你换新手机，她那边什么都不会变。你发消息，她照常收。你打视频，她照常接。什么都不影响。”
　　奶奶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她每天要是不看见我发消息，该着急了。”
　　“那我把旧手机的微信删掉了啊。”
　　“好。”奶奶点点头，还在低头抚摸着那个新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手机上弹出消息。

　　要卸载“微信”吗？
　　此应用的数据（包括文件和设置数据）将从本设备彻底删除

　　顾暖并没有在意卸载软件的消息弹窗。

　　卸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