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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并非没有让人感到荒谬的温情。
      “你又只喝咖啡。”
      “不饿。”
      “昨天也只喝咖啡。”
      谢行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赵徊放下叉子,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半早餐拨到另一个空盘子里,推到谢行云面前。“吃掉。”
      谢行云低头看着那个盘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了咖啡杯,拿起了叉子。

      家里的红提、青提一直都有。赵徊是喜欢吃这种水果,但是这样随处可得,他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暖流或喜欢了。
      谢行云会洗好放在玻璃碗里,端到他面前。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旁边看他吃。赵徊一颗一颗地吃,吃着吃着会停下来,拿起一颗递到谢行云嘴边。谢行云会顿一下,然后张嘴咬住,贴到赵徊的手指。
      那个瞬间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像他们之间没有锁,没有伤,没有那些在深夜里被压抑下去的尖叫。

      讨人厌的各种宴会上,赵徊会偷偷溜出来,松开不舒服的领带,当然,也是讨厌看见谢行云被人围着,是亮点,是名人。
      有时候会在这种场合偷情,有时候他会碰见一只小狗。
      他喜欢狗,狗忠诚。
      他没和谢行云说过,他知道这会成为把柄。
      不管是红提,还是钢琴,都是。
      钢琴。
      他小时候生长出来的执念。
      而他被绑在上面折辱过。“弹错一个音,我就你一次。”赵徊哭得脸上湿湿的,钢琴发出断断续续的乱音。黑白琴键上,也潮湿一片。
      最后谢行云抱着他吻得又温柔又病态:“好乖……我的东西……”

      因为不想弄坏,所以先弄坏别人。
      这是不乖的代价。
      他得力的保镖,会无缘无故因赵徊而受罚。
      这种行为真是毫无人性,赵徊骂他疯子。
      而谢行云却歪了歪头。“我要是真疯了,”他贴近赵徊,“你们所有人现在就该在河里漂着了,而警方却无能为力。”

      地下室也是有的。
      剥夺基本需求,关过最长的是一个月,期间只有水和少量食物。
      出来之前,谢行云给他端来了饭,没有餐具,并在注视下吃干净才能离开。

      每跑一次,谢行云就会对他越好。
      谢行云给他的“好”是需要用“在”来偿还的,而“在”就意味着“可控”。他想要的世界,就是一台钢琴。
      但赵徊很受用。每一次有人对他释放善意,他都像接一杯热水一样先烫一下,然后捧着不肯放。
      即便是谢行云这种神经病。
      他想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只知道,他开始发展新的习惯。
      他会在谢行云出门前,偷偷在他衣服上留一点自己的味道,比如咬他的领口。或者在他离开后,把脸埋进他的枕头。他会主动缠住谢行云的腰,害怕对方突然抽身。
      他甚至开始在钢琴上只弹谢行云喜欢的曲子。
      那些黑白键,像他的日子。
      只有两种颜色:被爱,和被惩罚。
      没有中间色。

      赵徊的琴大多都是谢行云教的,他会站在身后,手覆上来,一个键一个键地教。是他教会赵徊认琴谱写琴谱,而赵徊也是第一次听自己写的歌。
      他高兴得疯了,就像他第一次碰到属于自己的钢琴时那样。

      谢行云禁止他喝酒。几乎堪比逃跑这件事的强硬,赵徊不知道自己喝醉后会做什么,有什么必要?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不过,他可以偶尔抿几口了。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赵徊有时候会想,如果人生有四季,那这四年大概是他永远过不完的冬天。但冬天里也有太阳,只是那太阳照在身上,也是冷的。

      谢行云没有自我。
      赵徊或许能给他一种羁绊或者救赎的感觉。
      “有时候觉得这个人挺惨的,”赵徊说。“只有一个养母,还有什么焦虑症,免疫系统也差。”
      身心都不健康,他也都怕。生病了怕他死了,焦虑了又会发疯——是!我他妈就是有病!就是看不得你不在我的视线里,就是受不了你不在我的掌控里!
      赵徊没想到这些画面都清晰得如在昨日。
      “养母?”
      “嗯,”赵徊回忆起第一次见其养母的情形。

      养母中文名唤作谢道清,是个混血,还有一对异瞳,黑色和绿色,眼角有道不长不短的疤。穿的并不豪华,甚至有些简朴,但掩盖不了那种自内而生的受人尊敬的气质。
      四年里,他做的最多的三件事就是弹琴、逃跑以及在沙发上睡觉。
      喜欢温暖的下午,阳光照在身上,慵懒的睡觉。他一般会戴上连衣帽,蜷缩起来。
      她来的时候,赵徊还在睡觉。
      醒来的时候,发现对面沙发里侧,坐着一个正在看书的女人。赵徊愣了愣,谢行云从不带人到家里。何况是女人。
      一种无可言说的焦虑感涌遍全身。最后又在女人温和的谈吐中褪去。
      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却没说身份,而是换成“来这里做客”,问起赵徊,他还没回答,谢行云就回来了。
      “妈?”谢行云顿了下,又自然起来,“您怎么来了。”
      他当时觉得自己僵成了个雕塑。
      妈?
      谢行云有妈妈?……
      僵硬,惊诧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低落。
      他没有父母。
      小时候有次活动,大家在一所有名的公园里游玩。他不知道玩什么,只是景色罢了,也没人和他一起,于是蹲坐在高高的拱桥上睡觉。
      睡醒了就留意来往的人,嗯,他不会看他们的,只看地面和用耳朵听。他听到了一对父子的对话。
      “头发该剪了,正好带你去剪剪。”
      “行啊,去哪?”
      后面就听不清了。他发现自己早已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对父子,因为他觉得震惊。他被这种亲情吸引了。虽然很简单日常。
      他当时羡慕的情绪在此刻又重现了。
      寒暄过后,他们就去书房谈话了,赵徊独自承受着那些情绪。

      “后来才得知是养母。”赵徊补充道。“但我还是羡慕。于焉他们不仅有彼此,也有爷爷这个亲人。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
      赵徊感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也淡笑着回握。

      后来,那种焦虑得到了很好同时也很差的解释。
      他杀了人。
      赵徊站在血泊里,手在抖,但第一反应是转头找谢行云——他在找那个人的脸,那个很可能会因此把他推开、厌恶他的脸。
      一个被谢行云带回家的人出现在他和谢行云共同生活的空间里,拿走了赵徊常用的那本琴谱。赵徊当晚跟那个人发生了冲突,冲突升级,赵徊在混乱中抓起台灯砸了对方的后脑。
      谢行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走过来,用拇指擦掉赵徊下巴上的血点,然后弯下腰捡起那本被血浸湿的琴谱,放进赵徊手里。

      “我当时并没有完全失去控制。——我确实想要他死。”
      赵徊那一刻明白了。他被驯化到愿意为谢行云做任何事,然后谢行云让他做了一件回不了头的事。
      第三年末,那种焦虑莫名无法消除。赵徊看见谢行云和其他人笑着说话、听见电话里那些暧昧的留白、发现衣柜里有不属于谢行云的衬衫。
      它们出现得并不突兀,让人无法联想到可能是故意为之,即使有此可能,也不会被相信。
      赵徊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连续几夜坐在客厅地板上,盯着门口,等谢行云回来。
      直到那一天,他杀了人。这种焦虑才渐渐淡化。
      谢行云告诉他那个人没死,但颅脑损伤严重,余生将在轮椅上度过。
      谢行云竭尽全力“帮助”赵徊。他伪造现场、买通知情者、把那个人转移到养母名下的一处疗养机构。他花了三个月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赵徊愣愣地呼吸着。看着空空的别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罪犯。
      铺天盖地的不安侵蚀着每一寸神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该自首吗?我不想去监狱。我不想我不想……
      低低的惶恐的自言自语。
      然后,他在一个人的怀抱和抚慰中平静下来,那个人说他不会去坐牢,他只要乖乖的留在这里,一切都不会有事。
      他信了。
      而且无比贪恋那个怀抱。
      又一次春秋。对犯罪的惶恐甚至也淡化,冷静下来后才发现其中的蹊跷。
      “他让我杀了人。”赵徊又重复了一遍:“他让我杀了人。”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什么衬衫留白,还有奇怪的香水味,都是为了让我焦虑不安!那个替代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为什么偏偏拿走的是琴谱,只有谢行云知道我喜欢那个琴谱……!”
      “赵徊!”顾铎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连忙去抚慰,“你先冷静,你现在很安全,深呼吸……”
      赵徊却疯癫似的笑了,“我早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只会拿我喜欢的东西当做控制的把柄!让我杀人?让我杀人好依赖他对吧?这样永远都是他的了。”
      “不管我喜欢他,”赵徊又笑又哭,“还是恨他,他都只会当做工具,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赵徊……”
      “好手段……”赵徊喃喃道,眼里剩下一片空洞和漠然。“不愧是他。”
      天际透出青灰,将明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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