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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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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云躺在病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发出的细微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那些医疗设备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刚做完第三次治疗,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像被榨干了又灌满铅,沉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稳稳的,纹丝不动。
照片里的赵徊蹲在一家汽修店门口,穿着格子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一些疤痕。照片上当然没拍到,但是谢行云知道有。他旁边蹲着一个男人,年纪相仿,黄发,肤色偏深,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还没来得及喝。
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像是在聊什么好笑的事,笑到一半被拍下来。赵徊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出了眼角细细的纹路。那是赵徊真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笑。不是对着谢行云的那种带着保留的、不完全展开的笑——是完全打开的、像是什么负担都没有了的那种笑。
很纯粹。
赵徊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忠诚,纯粹,陪伴,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他给不了。他给的是笼子、链条和时冷时热的掌心。
谢行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搁在枕头旁边。他侧过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缝,目光空洞了几秒钟,然后闭上眼,慢慢地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那个笑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个蹲在赵徊旁边的男人是谁,不知道那是朋友、同事、还是别的关系。阿彻没有说,阿彻从来不多说。
阿彻是他留在赵徊身边的唯一一个人。是的,唯一一个。他撤掉了所有的监控,收回了所有暗中的眼线,只留下了阿彻。阿彻跟了他很多年,沉默、敏锐、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给阿彻的指令很简单:保证他的安全,多余的,不用告诉我。
阿彻明白他的意思。从那以后传过来的东西就变得很少了——一个月两三次,只是“一切正常”,或者“他换了住处,已确认安全”之类简短的消息,仅此而已。
谢行云从不追问细节,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知道。他怕自己知道得太多,就会忍不住插手,忍不住把自己重新塞进赵徊的生活里,然后一切回到原点。
他不能那样做。他花了将近三年时间,用了几乎全部的意志力,才让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允许赵徊和别人往来,允许他找工作,允许他不住自己给的公寓、不花自己的钱。他做到了。他每天都在克制自己,克制到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他不能前功尽弃。
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放手——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我给你自由但我随时可以收回”的假放手,是真的、咬着牙的、每天晚上都要反复告诉自己“他不回来才是对的”的那种放手。
阿彻很聪明,知道什么叫重要的事。比如赵徊在半夜去二十四小时药店买止痛药,第二天阿彻的消息就过来了:赵先生头经常疼,吃了药,没有大碍。但他还是让阿彻提前买好,防止那个人犯懒宁愿痛也不愿去,这一直是赵徊的顽疾。比如这张照片。阿彻大概觉得这张照片是重要的,重要到需要发给躺在病床上做治疗的那个人看。
谢行云睁开眼,又拿起手机,放大了那张照片。他看着赵徊脸上那个毫无防备的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他胖了一点。脸颊上有了些肉,不像最后那段时间瘦得颧骨高高凸起。
第二个是:气色很好,有一点红润,不像以前那样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谢行云见过又被他亲手抹杀的光——不是被驯化后的温顺,不是恐惧中的讨好,不是绝望里的平静,是一种活人该有的光。
谢行云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第三个念头是:那件格子衫的袖口磨破了边,他是不是没钱买新的?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用过去的逻辑去想赵徊——赵徊现在有自己的钱了,工资不高,但他自己选的,他住的地方也不是谢行云准备的那间公寓,而是在城北租了一间旧房子。他不花谢行云的钱。阿彻说他把那张银行卡留在了那个公寓的抽屉里,没有带走。
谢行云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这件事感到骄傲还是难过。最后他只是把照片缩小,他把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退回聊天界面,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他头痛好点了吗?”又删掉了。输入:“他住的地方冷不冷?”又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旁边,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手背上是输液针留下的青色淤痕,沿着血管的方向蔓延了一小片。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迟缓而沉重,像是那个器官在胸腔里泡了太久,有些浮肿。
那个文件夹里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存一些东西——赵徊睡着时的侧脸,赵徊坐在钢琴前的背影,赵徊蹲着看一只小狗的照片,赵徊第一次弹完那首《欢乐颂》时他站在走廊里偷偷录的音频。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个他都没有让赵徊知道。
后来他又收到过一张,是阿彻偶然拍到的一张。
赵徊坐在那个叫于焉的男人的摩托车后座上,傍晚的街道,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昏黄,赵徊没有戴头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两手撑在后面,仰着脸,迎着风,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谢行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赵徊在那个人的摩托车后座上那种放松的姿态——花了很久才辨认出自己胸口那道尖锐的、短暂的刺痛。
那是嫉妒。可那又不只是嫉妒。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他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命名的东西——他希望那是赵徊应得的自由。他希望那是赵徊本来的样子。他希望给赵徊那种生活的人可以是他自己。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把那个资格丢了。
养母在下一个探视日来了。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银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异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不一样的色泽。她没有问治疗的事,没有问医生怎么说,只是坐在那里,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推到谢行云面前。
谢行云没吃,看着那碟苹果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妈,他在笑。”
他和赵徊在一起的那些年里,赵徊笑过。但后来就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毫无防备的、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纯粹的快乐,在他的记忆力少之又少。他把这个事实归功于自己。是他亲手把那种笑容从赵徊脸上抹掉的,用了四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刮干净,直到赵徊只剩下沉默和顺从,偶尔的温柔都带着一种被打碎后重新粘合的痕迹。
现在有人让那种笑容回来了。不是他。是别人。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他心脏某个已经结了痂的位置。他以为那个位置已经麻木了,但针扎进去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疼——清晰的、新鲜的、和第一次一样剧烈的疼。
谢道清没有问他口中的“他”是谁。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那种“他是我的”的固执。而是一种接近于担心的东西。
“那不是好事吗?”她轻声说。
“……是好事。”谢行云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是好事。”
可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打开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再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谢道清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把碟子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那张照片他后来看了很多遍,想了很多遍。在检查的间隙,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治疗反应让他浑身酸痛地蜷缩在床上的时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自虐的人反复按压自己身上的淤青——疼,但停不下来。
他看到赵徊笑,心里就酸涩;看到那个黄毛男,心里就恨。同时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欣慰——他过得很好,他在过正常的生活,他在修车,他在交朋友,他在笑。
那就够了。不够也得够。
又一个晚上,谢行云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药效正在缓慢地渗透他的身体,让他的四肢变得沉重而麻木,但他的大脑异常清醒。
他在想一个人的肋骨和热量,在想他用手掌贴着赵徊脖颈时感受到的那根跳动的血管,在想那袋青提。在想一个计划——那个无比扭曲的计划。他差点让赵徊变成了一个只能依赖他的人。而他也因必须接受治疗而离开了。
他想起那张照片,赵徊蹲在汽修店门口,和一个普通人并排蹲着,笑得没心没肺。谢行云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嘴角有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不是在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接近于欣慰的东西。
他的心跳声,比正常人慢一些,弱一些,像一个随时可能停摆的节拍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是指治疗,是指这种放手。他每一天都在和自己做斗争,每一天都在说服自己不要打电话给阿彻问更多细节,不要让人去查那个黄毛的底细,不要订一张机票飞回去把赵徊带走。
每次都不容易,但还在继续。
他了解自己,如果有一天赵徊不再笑了,如果有一天他过得不好,如果他生病了没有钱治,如果有人伤害他——那他之前做的所有这些“放手”的决定,都会在一瞬间崩塌。
他会去找他。他会把赵徊带回来。用他这具随时可能报废的身体,用他这双沾满了血和控制欲的手,用他剩下的全部力气,哪怕那意味着让赵徊再次恨他,把赵徊重新关回那个笼子里。
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赵徊好——你看,外面的人也会伤害他,只有我不会,只有我这里是最安全的。他会用这个谎言说服自己,然后一切重来。
他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选择。他只是在赌——赌赵徊能好起来。赌赵徊能在他不在的地方,活成一个人。而不是活成一个被他爱着的伤痕。
过去的种种在这样一个夜晚,毫无情面的上映在他脑海里。
白色实验室,带着繁多数据的屏幕,冷酷的要求,与养母的相遇,离家创业,出名,焦虑症,身体差,与赵徊相识,吸引,恐惧,冷淡,恐慌,囚禁,松动,病情恶化,疯狂,策划,心脏疼,治疗,放手。
第三年末,他开始给赵徊“训练”。他让赵徊看见自己和其他人说话、让赵徊听见电话里暧昧的留白、让赵徊发现衣柜里有不属于他的衬衫。
非常自然,不会起疑心。
第四年末,是他的最后一步:一个他雇佣的“替代者”出现在他们共同生活的空间里,拿走了赵徊常用的那本琴谱。赵徊砸了对方的后脑。
他把琴谱还给赵徊。
他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他心脏跳得发疼。他以为把赵徊拖进泥里自己就会安心,但赵徊真的踩进去的时候,他只想把那摊血擦干净。
他不想让赵徊入狱了。那个计划——赵徊犯罪、他出证据、赵徊被判、永远属于他或者永远依赖他——全部作废。他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养母似乎生气了,她虽然温和但不是没有脾气,当时她情绪上头,说:“你怎么能让你爱的人伤人呢?你也只会爱上被设计的人吗?”
说完后她蓦然察觉失言,连忙道歉,谨慎关注眼前人的状态。
他只知道自己僵在了原地。似乎是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样。养母没有说错,是啊,他怎么能让赵徊……犯罪入狱?设计?
他发病时虐待赵徊,从来不是因为讨厌赵徊,而是讨厌赵徊身上那种“未经设计、天然存在”的生命力。可他被吸引的,不正是这种天然存在的生命力吗?
他后悔了。感到人生中第一次万劫不复的失控,周围都天旋地转起来。他的病情因此严重,甚至威胁生命安全。
但他也知道现在的赵徊没有人陪伴是根本不行的。
唯一和赵徊算亲近的人也只有他,根本找不到替代。这都是他的报应。
他硬生生扛着回到家里,抱住赵徊。
用他最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你不会去坐牢,你只要乖乖的留在这里,一切都不会有事。
赵徊一天天恢复,谢行云一天天枯萎。
最终不得已欺骗赵徊自己入狱。
但是他自由了这一点,从来不是欺骗。
他以为赵徊在他的方式下活着,他就拥有了赵徊,后来发现不是,他在养母说出那句话后才知道那只是一种胜利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