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觉》长殟

11、第 11 章 他

　　他已经29了。
　　那赵徊就是28。
　　已经九年了啊。
　　他们认识九年了。
　　他的病是治不好了，最多也就剩一个月。他的脸色和病床一样白，他应该就是个病床。
　　养母竟然哭了。他曾消极的认为不会有人为他的死亡悲伤，他做的不够好——虽然反复对自己说已经很好了，特别是真正了解他的人。他名义上的舅舅也来看望了。
　　是养母同父异母的哥哥。家族基因看起来很好。
　　谢行云没见过几次，在他印象里，舅舅一直很冷酷。现在如故。他是国人，并不混血。
　　没想到他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也能得到亲人的看望。
　　他正在写自己的遗书。
　　刚写完没多久，阿彻的电话就来了。他从不打电话打扰，恐怕是赵徊出了什么事了！
　　他赶紧接听，几秒令人焦急的不应该的寂静后，他听到：赵先生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观察到频繁前往江湖边驻留，或者是警察局周围徘徊。
　　湖边……？警察局？
　　谢行云尽量用那些还没死的脑细胞飞快的处理眼前的情况，也不是很难接受，毕竟赵徊如果真的过得好，他就会脱离自己的“保护”，而选择自首。可是，真正的主谋却要死了，而由无辜的赵徊承受罪责。
　　他要说清楚，他要尽他所能为赵徊减轻负担。
　　他出来时体温38摄氏度，免疫指标全面飘红。医疗团队不建议他离开，他拔了针头坐高铁去找赵徊，阿彻告诉了他地址。
　　他打了辆车去，但愿能找到那家汽修店。大概是觉得他的脸色真的太差了，司机师傅不由自主问了句“没事儿吧”，他摇摇头，“没事”。
　　路上他又有些后悔，他应该自己去找来找去，而不是靠阿彻的“监视”轻而易举得到位置，——和以前有什么区别呢。

　　谢行云让司机停在十几米开外停了车，自己走过去。
　　走到汽修店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干活。谢行云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正蹲在一辆升起来的轿车底下，只露出一双穿着旧运动鞋的脚。

　　谢行云没有出声，只是等着。大约过了两三分钟，车底下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从车底滑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抬起头。
　　赵徊看见谢行云的那一刻，手里的扳手差点脱手。

　　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人。那人穿着一件领口较大的黑色的薄毛衣和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大衣是几年前的款式。
　　赵徊紧了紧扳手。
　　他没空去思考谢行云热不热，因为谢行云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如纸，颧骨突出。有点熟悉。但那张脸还是让人一看就惊艳，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他终于又见到这双眼睛了。
　　赵徊慢慢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旁边的工具台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争取时间让脸上的表情归位，争取时间把心里那阵翻涌的浪潮压下去。
　　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谢行云真的瘦了太多。身形单薄，那件大衣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你怎么来了？”赵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行云垂了垂眼，像在抑制什么。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赵徊——看着那张两年没见的脸。赵徊黑了一些，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有话跟你说。”
　　赵徊静了几秒。他转身从角落里拉出两把折叠椅，撑开。谢行云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是夏天的空气。
　　沉默了一会儿。赵徊先开了口，语气淡淡的：“你要说什么。”
　　“我没有入狱。”谢行云说得有些干涩。“我一直……在治疗。”
　　“我知道。”赵徊的声音依然很淡。“你那个保镖，阿彻，都告诉我了。你让他看着我，保护，我也知道。”
　　谢行云愣了愣，阿彻这个家伙……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青色的针眼，沉默了会。然后他抬起头来，说：“当年那个人，是我策划的。”
　　赵徊的目光没有闪躲。他早就知道。但他只是看着谢行云，等着他把话说完。

　　“我训练你……让人接近你，设计那个局，让你觉得不杀他你就活不了。”谢行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地挖出来的。“我想让你变成只能依靠我的人。我想让你手上沾了血，再也回不了头。那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后来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赵徊。我后悔了。”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赵徊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一圈。他向上看了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机油的手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嗯。”
　　赵徊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谢行云。“我早就知道那个局是你布的。我甚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他的声音开始有些颤，但他没有停。“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谢行云，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变成一个杀人犯？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只有把我变成那样，我才会留在你身边？”

　　谢行云的眼眶终于彻底红了。他看着赵徊，看着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看着那个被他关了四年、离开了两年、却依然愿意坐在这里听他说话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是。”
　　赵徊没有打断。
　　“不是。”谢行云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依然在发抖。“我没想让你变成杀人犯。我是……我是太怕了。我怕你走。我怕你发现我不值得。我怕你有一天醒过来，发现我这个人根本不配被爱，然后你就走了。你越……逃跑，我就越会这样想。”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沿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怎么留住一个人。我只会用错的方式。我只会伤害你。我只会把你关起来，把你打碎，让你觉得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要你。我只会这些。我只会这些，赵徊。”

　　他低下头，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肩膀轻轻抖动，但很安静。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养母以外的人面前哭过。这是第一次。
　　赵徊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人，此刻缩在一把破旧的折叠椅上，瘦得像一把骨头，哭得无声无息。
　　他心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被这个人划开的，流了七年的血。但此刻他看着谢行云，那道伤口没有愈合，却也没有再流血了。他站起来，走到谢行云面前，蹲下来，伸手把谢行云盖在脸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拉下来。谢行云抬起一双通红的、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赵徊看着他，轻声说：“谢行云，你是一个混蛋。”
　　谢行云没有反驳。他用力点了点头。
　　“你把我关起来，你打我，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一条狗。”赵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让我犯了罪。你让我背着那个念头活了两年。我知道你在我身上用了多少手段。”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但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有真的想毁了我。”
　　谢行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教我弹钢琴。你给我买红提。我忌口多，但你记得我不吃什么。你担心我头痛。你在半夜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搂着我，不说话。”赵徊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你是一个混蛋。我恨你。我也爱你。这两件事我花了七年都没能分开。”
　　谢行云伸出手，颤抖着，碰了一下赵徊的手背。只是碰了一下，又缩了回去。赵徊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握紧了。那只手烫得不正常，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赵徊握着它，感到对方在微微发抖。
　　发烧了还来。他想。但他像是报复一般，没有提。
　　“那个人没死，”赵徊说，声音平静了一些。“但我动手了。不管他死没死，我动了手。我该去自首。”
　　谢行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赵徊——”
　　“你听我说完。”赵徊打断了他，但没有松开他的手。“我去自首，不是因为你。是为了我自己。”
　　“我当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赵徊接着说，“是我想杀他。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不关你的事。”
　　谢行云愣住。
　　“我选择了动手，我就要承担这个选择。你不需要为我的选择负责。”他看着谢行云的眼睛。“你今天来了。你说你后悔了。你说了你不想让我变成杀人犯。这就够了。”
　　谢行云看着他，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
　　赵徊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还是没有松开手。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谢行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很复杂、也很温柔的东西。
　　他没有说“我原谅你了”，他们之间不是原谅两个字能一笔带过的。他说的是：“你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人会为了留下我，用尽所有错误的方式。那很疼，它伤我很深，深到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但它也让我知道——谢行云这个人，他是真的不想失去我。”
　　这话太温柔了。温柔得像往伤口里填进去一把盐，疼得他闭紧了眼睛。他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赵徊，目光有些苍老。他反握住赵徊的手，握得很紧，像要刻进骨头里。
　　“一个月。”他轻声说。
　　赵徊的眼眶骤然发酸，但他用力压住了。
　　“还剩一个月，好像有点太久了。”谢行云惨笑。“……我死的时候，你会来吗？”
　　“别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好。”谢行云笑着说，苦而幸福地。

　　两人都听到了属于各自迟到的独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