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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完结 那首没写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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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顾铎讲完过去的一切,他又写了一遍,他可以放下这个人了,但是那天激动的情绪也让他知道,有一些话必须要说清楚。
结果阿彻就找来了他,把全部的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自己。阿彻告诉谢行云的时候,显然已经拖了很久。
这个男人看着很稳重,没想到也有感情用事的时候。赵徊想。
他也把一切告诉了于焉和于砚。
阿彻来接谢行云去养病,他顺便也被捎回来。天已经黑了。
走了几步,他暗骂自己没出息,折返回来连着对谢行云说:“别让你养母担心。你不是一个人。你做的够好了。”
赵徊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他一眼。在那道目光里,有九年的痛苦、温存、恨意、依赖、逃离、归来。
他把有关于谢行云的所有都放下了。但他没有把这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抹去。他把它好好地收起来,放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像放一件他永远不会再穿但永远不会丢掉的衣服。
“谢行云,”他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带着某种难言的温柔。“再见。”
谢行云把手抬起来覆住自己的脸和他转身离开,同时进行。
赵徊回到出租屋,他推开门,发现屋里亮着灯——于焉正坐在他那张旧沙发上翻他桌上的一本汽车维修手册,腿边窝着他养的那条黄狗,狗看见赵徊进来,尾巴摇了摇但没有站起来。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于砚的声音从那边飘出来:“他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于焉头也不抬,仍在翻书。“你就将就做吧,明天人就要走了,最后一顿面你还想做出花来?哟,回来了!”
赵徊站在门口,看着这副光景,心里涌上来一阵热——不是滚烫的那种,是温的,像冬天捧着的一杯热水。他换了鞋走进来,蹲下去摸了摸狗的脑袋,狗终于站起来,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他的掌心里蹭了两下。
“嗯,顾铎呢?”他问。
“买酒去了,”于焉合上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那人肩膀,走去厨房,调侃着:“居然没把锅炸了。”
“什么话?我厨艺已经好多了!”
赵徊淡笑了一下,他坐到沙发上,靠进靠垫里,于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什么也没有问。厨房里于砚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面条的事。狗重新趴回赵徊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赵徊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顾铎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用牛皮纸袋包着的酒和一袋橘子。
顾铎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赵徊一眼,没有问他今天去了哪里,只是安静的坐在他旁边。“面条好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好了好了!没事儿!”然后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关火声和碗筷碰撞声。
那顿饭吃得热闹。四菜一面,果酒和啤酒俱全,橘子当饭后水果。
于砚只能在哥哥“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抿果酒,本人喝得最猛,端着杯子跟赵徊碰了好几次,碰一次说一句“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我受不了那种场面”,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铎喝得最少,但他一直坐在赵徊旁边,话不多,酒杯一直在他手边。
赵徊的脸逐渐变红,可能是喝的太多了,他觉得有点醉。
这两年,他活在一个双层幻觉里:以为重获自由,但活在被监视的壳里;他以为自己孤独,但暗中有双眼睛替他挡掉了所有危险。
不光是这两年,这九年,漫长而又短暂的九年里,他一直活在幻觉里。只是内容有所增减罢了。
还挺悲伤的,哈哈哈……
都说酒后吐真言,看来也是的,赵徊第二天醒来时记起了昨晚很多的醉话。“怎么老是让我难过”“我不想要你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的是个尸体”“再见”之类的话像弹幕一样浮现在脑海。
……这应该就是谢行云不让他喝酒的原因吧。
谢行云最后的几天过得还算平静。疼痛越来越频繁,但吗啡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漂浮状态里。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母亲的手,舅舅低沉的声音,护工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有时候他半睁开眼睛,会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病房里有人坐着,有时候是母亲,有时候是阿彻,有时候是舅舅。他分不太清现实和梦境了。
脑中偶尔会穿插一些对话,“冷淡也是不想让人影响到我的情绪”,“我连爱你这件事,都要快死了才承认”……
“我也不懂爱”,“这是我的人生,没有可能不在乎”,“不想拥有情感,深情透支精力”,“数着时间过日子”……
他睡着之前,用最后的力气想:赵徊走进公安局大门的时候,有没有把外套的领子翻好?……祝你,幸福多一点。
他嘴角有一点没有消失的弧度。像是不算太差的一个句点。
殡仪馆那间告别厅里没有哀乐,没有花圈。按照谢行云的遗愿,只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他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色衬衫,领口没有扣满,表情淡淡地看向镜头。
谢道清站在最前面,异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光与泪,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着,看着那张照片,像许多年前一样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这个从五岁起就让她操心了大半辈子的养子。她旁边站着她哥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眶红透了,但背脊挺得笔直。再旁边是阿彻,穿着一身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彻身边站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小裙子,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雏菊。她是这里唯一一个在哭的人。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因为阿彻在来的路上跟她说:“今天不能吵到你谢叔叔睡觉。”她记住了。她把那朵雏菊放在了照片前面,然后又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像是想隔着相框碰一碰那个会蹲下来温柔地跟她说话的大人的脸。她的手很小,盖不住整张照片,只能盖住谢行云衬衫领口那一小块。她小声说:“谢叔叔,再见。”
再往外,站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人,独自一人站在告别厅最后面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不是从正门进来的。他托了关系才拿到了告别厅的准确时间,然后独自坐了两个小时的城际大巴回来。他没有走到前面去,只是远远地站在后排,隔着人群和灯光,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前面的人开始陆续退场,久到谢道清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和他遥遥相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没有说任何话。他知道他来过,那就够了。那个穿黑衬衫的人——赵徊——在人群散尽之前,从后门离开了。
三年后,他出来时,阳光很好。蓝的蓝,白的白。
顾铎给了他一个三年前的包裹,也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赵徊拆开,瞳孔微微睁大。
顾铎开着车,忽然听到赵徊轻笑了一声,他问:“是什么?”
“顾铎,想听钢琴吗?”
“你弹吗?想。”顾铎当然想,赵徊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真正弹过一次。
“好。”
赵徊摩挲着怀里的琴谱,他写的那首没写完的曲子,有人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