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过去 ...

  •   谢行云冷淡了。
      赵徊能感觉得到。
      他不是那种擅长想太多的人。他更擅长忍——忍饿,忍骂,忍拳头落在身上的钝痛。但谢行云的冷淡,和那些都不一样。它就像深冬的风,看不见,却无孔不入,冷到骨头里。
      他坐在阳台上那把谢行云买来的藤椅上,想了一遍又一遍。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整齐干净,衣服是谢行云去年生日送的那件灰色毛衣,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地翻出来。头发也洗过,还对着镜子理了半天。可谢行云的目光掠过他的时候,就像掠过一块家具。
      赵徊用力抿了一下嘴。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回翻,翻看这一年的相处,翻到那个晚上。
      那是夏末,巷子里有股垃圾馊掉的味道,混着灰尘和一点若有若无的狗屎臭。他靠在墙上,脸上还挂着嘴角裂开的血,身上到处都疼,最疼的是左边肋骨——可能是断了,他不太确定,也没钱去医院。那个打他的人扔了钱走了,临走前还啐了一口:“真脏,就这点钱,以后别找我。”
      赵徊没说话。他靠着墙,仰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重,一颗星星都看不见。他想,就从这楼顶跳下去,会不会也不太疼。反正他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没有人在等他回家,也没有人会来找他。
      然后巷口的光被挡住了。
      赵徊偏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出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色风衣。那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地、长久地看着他。不是那种路过的、嫌恶的、想绕道走的看——是真的在看他,好像在辨认什么。
      赵徊这辈子没被人那样看过。
      那个人走过来,蹲下身。赵徊这才看清他的脸——好看得不像真的。眉眼间有种冷淡到近乎空洞的东西,但那双眼睛看着他时,有一瞬间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
      “疼吗?”那个人问。
      赵徊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摇头,又点头。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的血。指尖微凉。赵徊觉得自己大概是疼出幻觉了,不然怎么会觉得那一下触碰,轻得像在摸一只受伤的流浪狗。
      那个人站起来,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来了一辆车,把赵徊带去了私立医院。
      赵徊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叫谢行云。只是躺在干净到发白的病床上,攥着那人留下来的一张名片,心里头有个念头冒出来——柔软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原来被人看见,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是谢行云,二十岁,做绿色能源和前沿科技,十五岁便离家创业,有钱到超出赵徊的想象力。也知道了那天谢行云为什么出现在那条巷子——他接了个电话,养母打来的,催他回去休息,说焦虑症又严重了就不要硬撑。他挂了电话,烦躁到极点,下楼去开车,凭着直觉往外开。他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离所有关心他的人远一点。
      他开到了那片城乡结合部,刚好听到肉搏的声音,刚好看到人走了之后墙根下剩下的那团影子。

      所以在发现谢行云冷淡下来的时候,赵徊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害怕。他怕自己又被丢掉了。怕那双曾经看见他的眼睛,从此就移开了。
      他做不了什么大事。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他只能把自己收拾干净一点,把谢行云送的东西好好穿在身上,把那架钢琴每天擦一遍,把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万一哪天谢行云又让他弹琴呢?万一哪天谢行云又看他一眼呢?万一他又温暖地对自己笑,万一……
      他想不到的是,谢行云冷淡下来的原因,和他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行云那天从公司回来,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第三杯冷掉的咖啡。他在想赵徊今天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坐在客厅地板上的样子,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得很慢,偶尔会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念。那个画面明明很安静,却让谢行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不想让这种事发生。
      他们相遇的时候,赵徊给他的感觉很矛盾。像他一样,跌到谷底,好像没有再爬的力气,可那双眼睛又干净得要命,那明明是一种生的渴望。他想伸手拉一把,拉起来之后就可以走了。可赵徊太认真了。送他一条围巾他就天天围着,教他一段简单的曲子他就练到手指发烫,顺手买给他的红提,第二天冰箱里就多了两串洗好的、最大最饱满的。
      那双眼睛看着他,全是信任。
      谢行云接受不了。他不配被人那样看。他心里清楚,他骨子里是什么东西——一个靠养母慈悲才活下来的人造玩意儿,从来不应该存在。五岁之前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你是被设计出来的,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应该是完美的,不完美就是废品。他的身体确实是精密的杰作,但他的精神早就碎得拼不回去了。
      所以他要冷却,要后退,趁还来得及,趁赵徊还没完全走进来,趁他还没把那个人弄脏。
      是他把赵徊带到了自己的房子里,是他允许赵徊信任,可现在又要推开他……不。不是那种推开。
      只是,有些距离。

      一个本下了决定自杀的人,不应该会无条件信任拯救他的人。
      赵徊突然想明白了,是他连累了谢行云。
      是,看到他的那一刻,他陡然就萌发了生的希望。
      这种希望是谢行云给的,但他不是真的想要,他是真的打算去死。却又这样被卡住,半死不活,他确实做出了自私的决定。他自私地从这个人身上索取着温暖,他的信任无疑会给人极大的压力。而且还是一个陌生人。
      但他……没想要给谢行云添麻烦。
      谢行云对他好的同时,他也在偿还,比如回送红提,回送礼物。他做了他能做的,做饭、打扫卫生,按摩揉肩……

      赵徊决定和谢行云说清楚。
      他洗了碗,擦了灶台,对着水龙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把谢行云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挂起来,又把钢琴盖上布——这几天没弹过,谢行云没提,他也不敢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跟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他选的时间是傍晚。谢行云还要工作。
      谢行云回来得比平时早,推门进来的时候领带松了一半,眉眼间挂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他没看赵徊,径直往客厅走,倒了杯水喝。
      赵徊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说:“谢行云,我想跟你说个事。”
      谢行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那声“嗯”平平淡淡,像在说:你讲,我听着,但我不在意。
      赵徊深吸一口气,把练了一整天的那套话端出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我自己没搞清楚,给你添麻烦了。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激。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说完,客厅安静了两秒。
      谢行云握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落在赵徊身上,不是冷淡,是一种赵徊没见过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又被强行压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东西。
      “你说什么?”谢行云问。声音很轻,轻得让赵徊后背发凉。
      赵徊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话说得很清楚,可谢行云的反应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对方会松一口气,甚至会客气地说一句“好,那你保重”,但谢行云现在的样子,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我说,”赵徊咽了咽喉咙,“我走。”
      谢行云把水杯放下了。动作很慢,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然后他朝赵徊走过来。赵徊开始往后退,脊背碰到下柜的时候,谢行云已经站在他面前了,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苦的草木味道。
      “你要去哪?”谢行云问。
      赵徊张了张嘴:“……回我原来住的地方。”
      “你原来住的地方,”谢行云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那绝不是笑,“那条巷子?还是哪个桥洞。”
      赵徊被这句话刺得缩了一下。但他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盯着谢行云的鞋尖。
      谢行云忽然伸手,将额头往后推,迫使他抬起头来。力道不重,但赵徊动不了。他对上谢行云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冷淡,没有厌烦,有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像暗处的火,闷着烧,不冒烟,却烫得吓人。
      “你今天下午去哪了?”谢行云问。
      赵徊愣住了。下午?他下午去了趟菜市场,回来的路上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因为看见了一只流浪猫,他蹲下来逗了两下。
      “我……”赵徊下意识想解释,可谢行云没有让他说完。
      “那个巷子,”谢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看见你蹲在那儿。和谁说话?”
      赵徊想起来了。和他说话的是那个猫。还有一个路过的人问他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修自行车的店,他摇了摇头。前后不过两分钟。
      但谢行云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他下午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赵徊全身都凉了。
      “一个人,”赵徊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就是路过的人,问路的。”
      谢行云看着他不说话。那种注视让赵徊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皮到骨,□□。他受不了那种目光,偏过头去,可谢行云的手不让他动。
      “你最好是真的。”谢行云说。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恢复了那种让赵徊熟悉的冷淡表情。可这一次赵徊看出来了——那不是冷淡,那是盖子。盖在什么东西上面不让它翻出来。
      赵徊不知道谢行云为什么会知道下午的事。他也不知道谢行云手机里有一张别人发来的照片——赵徊蹲在巷子口,侧脸对着镜头,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两个人显然在说话。发照片的是谢行云放在暗处盯着的一个人,不巧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拍到了这一幕。谢行云看到照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赵徊背叛他——他气的是另一件事。
      他气的是,照片里赵徊蹲在那里逗猫的样子,黄昏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时候——被别人看见了。
      那是他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谢行云自己都愣住了。然后一股无名的火从胃里烧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他把手机摔在桌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种事。可他就是在意。在意得要命。

      赵徊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天晚上他没有离开那栋房子。谢行云让人把他带到了另一处地方——一栋郊外的别墅,带院子,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泉。
      赵徊被锁在二楼的房间里,门从外面锁了。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院子,看那些价值不菲的景观树和远处的路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算什么?
      他明明是要来说再见的。他明明已经做好了被推开、被嫌弃、被扫地出门的准备。他连包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都数好了,够他坐公交车回到那个他原来住的城中村,够他买一箱泡面撑到找到下一份散工。
      可现在他被关在一个他这辈子都买不起的房间里,窗外是修剪完美的草坪,床单散发着柔顺剂的香味,门被锁上了。
      他想不通。
      他坐在床边,把手埋进头发里,用力闭了闭眼睛。
      他想起谢行云的表情,想起那句话——“你最好是真的”。
      他想起自己跪在巷子里像只流浪狗一样被打的时候,想起蹲下来逗猫时那个路过的人,想起黄昏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
      可原来连那个瞬间,都是不该有的。
      他说不上是庆幸还是难过。
      赵徊的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不知怎么就笑了一下,很轻很短。
      “我真蠢。”他对自己说。“我是个傻X。”
      然后他躺下来,蜷缩在那张柔软到不太真实的大床上,听了整整一夜的安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