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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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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于砚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为什么要特地强调“就我们几个”?
那年他也19。
然后,就在那个平常的一天,他遇到了谢行云。其实如若只是回想这件事,与其说是懊悔或者怨恨,更多的是庆幸。如果谢行云养母的那个电话迟了几分钟,如果谢行云没有出于烦躁来郊外散心,他或许早就死了。
那样就体会不到真正被人爱过的感觉。
很新奇,很美妙。以至于他感到的是庆幸。
谢行云“看见”了他,在潮湿、有馊味的暗巷。他满身是血和尘土,他发现谢行云怔了下。赵徊其实也愣住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好看的人,连明星超模都比不上,不像真实的人。
他长得又不好看,又如此狼狈,靠被打挣点苟活的小钱,甚至作好了明晚自杀的决定。
但谢行云也愣了,为什么?
那四年,赵徊问过他,他说,很干净。
他现在也不信,那应该是他最脏的一次了。他已经懒得收拾自己给别人看,额发被血粘着,一定很丑。
这就是你没有阻止我与别人往来的原因吗。他想。
想让我重新开始?想让我自由。
……
“我这次一定不喝酒了……”于焉骂她你本来就不该喝,于砚吐吐舌头。她看向赵徊,见人还在发呆,提醒道:“赵哥,吃啊?”
“噢……”
不是这样的。
于砚。
不是。
他不希望于砚考虑这个。
可能是孤独久了,只要对他好点,就想要占为己有,无论男女。如果一个圈子也能给他那种感觉,那么里面的所有人都是他的,外面的人不允许进。
“你要和我走吗。”“你去哪了?”“赵哥……”和于砚相处的那些时光,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和自己的过往重合。想到这,他下意识看了眼顾铎。
没什么不一样。但根本没动过几次筷吧。
忽视。
他现在倒是成了忽视的行使人。
顾铎的眼里只有赵徊。
他知道会有人说他蠢。
但是,好比当一个自以为通透从而冷漠无情,不被爱也不尝试去爱的人。
他知道赵徊讨厌他,也知道赵徊在意他。
在意得喉咙发紧。比如现在。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假如去推荐一首歌,他宁愿听到的是不满意的答复,也好过让那些虚假的东西入耳,最后也要自己虚假的回应:太好了,我很高兴。
他也想要发自内心的感受“太好了”,被这样的生活包围的人怎么能不幸福友好,可惜他到现在也没感受到。又或者是,他忘了。
他不是倾向记录的人。
但赵徊是。
那是他无意间在外套发现的,一个小笔记本。
他打着自己是个变态的名义,翻阅了。
里面有——
“绝望后平静,暂时超脱
行走着,与无尽的口舌
内心空洞,笨拙学习。”
——这样消极而真实的随笔。
也有“要不要带他去看雪”的犹豫(他们在南方)。
“赵徊,明天去我那搭把手呗?”于焉问道。
赵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向顾铎。
于砚偷笑,于焉缓缓皱起了眉。“哎,顾铎,你也来吧?”
“他又不会,”赵徊也皱起了眉。
“没事儿,好学,多一个技能是好事!”于焉一边笑一边吐烟,最后没装成,咳嗽起来,掩饰性地又问道:“怎么样?”
顾铎抬眼对上两双眼,一双期待,一双忧虑重重。他微笑着对着赵徊说:“我在旁边看。”
“好,就这么决定了!”于焉满足,举起杯子,“再干一杯,回家睡觉!”
其实也只有他喝罢了。
场面还算温馨,于砚还在笑——赵徊知道为什么,懒得理。人虽然少,但都是他不舍得推走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要不直接和顾铎在一起算了,也有过温情时刻啊,顾铎和自己还是有区别的。
聪明。
但一想到他不是完全自由的,总有再和谢行云相见的那天,眼前的一切都不一定还会存在,他又会打消掉这个念头。
“顾铎,”赵徊喃喃道。“为什么接受别人这么难呢?”
赵徊习惯了被忽视,不敢和人搭话,甚至是说话表达,更像是自言自语。
顾铎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只是悄悄勾住了赵徊垂在裤侧的小指。但这足以是“看见”。
好像在说,“把心里的东西都给我。”
赵徊。
为什么接受别人这么难呢?
赵徊并不限制顾铎出门,不像谢行云那样扭曲地关了他四年。可能是有一些良知,也可能是在证明他跟谢行云不一样。两种都有可能,——即使在□□里,赵徊也进入的很慢,掐脖子也是虚的,他都在证明。
赵徊都是自己消化自己的占有欲。
除非是很重要很特别的人,但即使这样,如果没什么结果,他还是会老样子,自己承受。
在谢行云那,他问过你去哪了。那是谢行云又发疯质问他,而他却反倒一耙,平静的诘问,你去哪了,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谢行云莫名消了气,耐心的解释是客户。
而在顾铎这,他讥讽过你还挺受欢迎的。那次他让顾铎出门买菜,打算开门的时候却被个流氓缠上了,还是赵徊阴沉的解了围,讥讽后,顾铎果真惊慌失措地为自己辩解。
他在谢行云那试过很多次,每次谢行云都如他所愿——除了那段莫名冷淡时期,但他还是不安。大概是这人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对顾铎,他没试过第二次,也没想过。
于焉染发染的是黄色。赵徊向他提议,黑色更适合他,一点不给面子。
他就给他看了张短视频平台上一个黄毛小子,人确实很帅,但是……
“那又不是你,”赵徊鼓捣完摩托车的轮胎,放下来站起身,“相信我,嗯?”
拜托不要生气,我在开玩笑。赵徊暗自祈祷。
“回头率挺高的呀。”
“他们或许是惊讶你没有给他们推销信用卡。”赵徊管不住自己的嘴,他甚至反省过自己应该闭嘴。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顾铎这时候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轻。他坐在墙边一张塑料凳子上,坐得乖巧,手里展着本小破书——赵徊拿来给他解闷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个人拌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闲适。
赵徊看了他一眼。
于焉也不恼,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个子不算高,比一米八的赵徊低点,但骨架结实,穿一件松垮的工字背心,露出两条晒成小麦色的胳膊。那头发染了大半年了,褪成了枯草一样的淡黄色,发尾还有些分叉,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确实有点不伦不类。
于焉灌了几口水,摸了摸头发,扭头看了看顾铎,又看看赵徊,忽然打个响指:“行,染就染。老赵你请客。”
“我请?”赵徊挑眉。“还老赵……”
说起来,他好像已经,26了。
可能真的是被关傻了,到现在还是有不真实感。对年龄也没有什么认知,也就是说这六年他什么事都没有干。谢行云不会给他过生日,他自己也常常忘。
“你嫌我头发不好看的嘛,你负责。”
赵徊张了张嘴,本想反驳,压制住自己了,努力友善一些,“行,我请。”
于焉得逞,满意地掏出烟盒,叼一根在嘴里,赵徊不抽,他又将烟盒朝向顾铎。
“他不抽,”赵徊说。
顾铎也摇摇头。
于焉一脸的难以理喻,拦过赵徊的肩膀往外拉,“那出去。”
现在是下午四点,日头还很毒,这个汽修店比较偏,周围都是杂草,都被晒蔫了。天空蓝的蓝,白的白。
“拉我干什么,我又不抽。”赵徊不太情愿,他又看向顾铎。他总觉得亏欠,要是又把人晾在这……而且很热。
“哎呦你们不是吧?”于焉把烟夹在指间,“就这点距离!跟他妈再也见不到似的。”
他一辈子也无法理解这些同志们。
幸好于砚来了,拎着装满冷饮的塑料袋,嘴里还吃着雪糕。远远看到她两个哥勾肩搭背,五雷轰顶,飞奔过来指着她哥大喊道:“哥!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横刀夺爱呢!
赵哥是小顾的——!!”
水声哗哗,刚才热了一头的汗。
忽然,开门声响起,赵徊抬眼从镜子里看去。
“赵徊,”是顾铎。他进来后关上门,没有上前。“我没事的。”
赵徊低下头,又转过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在补偿,”顾铎继续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也都知道。但是比起那些,你现在才更应该补偿,而且是我补偿。
“你放松了,我才是真的被补偿到了。”
顾铎靠着门,赵徊倚着洗手台,顾铎和于焉差不多高。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
换我肯定是没法这样对谢行云说话的。——因为会被反驳。可是这是个悖论,他没有这样对谢行云说过,被反驳只是过去,哪里影响到此刻了呢?
他想。
他甚至不敢沟通。
他看着面前的人,思绪万千。
一开始以为他是那些保镖中的一个,还为此干呕过。但清醒一点后,发现这人的跟踪技术太过拙劣,不像谢行云的人。最后他把他当做变态,模仿谢行云,当一条狗养起来玩。也能宣泄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当然敢做。
他也早就做了,不仅杀了人,还把泡泡面的沸水浇在清洁工背上。——只因惋惜又蔑视的那一眼。
那时,他享受到了金钱的滋味。就算这个清洁工自身不需要,她身边的事会允许她这样觉得吗。
不过没有多久,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不是他的钱。
后来发现这个人很像自己。
以为自己在对等付出,其实只是把最后一点信任交了出去。
忠诚得要命,拿着一套逻辑自我沉醉,苟延残喘。
恰恰是对方不稳定,所以自己必须更努力地爱他——“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包容,他就会变回来。”
这是他们最痛的幻觉,也是不敢放手的理由。
因此他又厌恶又在意。
别再沉溺了。
最后只会伤害到自己。
他是孤儿,得到的善意少得可怜。不管是院长还是拿他来赎罪的人贩子,即使十几岁时被人好心收养过,也在刚抓到就失去了。
要素齐全,实在可以拿来当犯罪的借口。本就有极端、阴暗的想法,又被人囚禁过四年。
谢行云有自虐倾向,虽然没有当场看到过,但赵徊见过那些新鲜的伤痕,背上的烟头,还常常会不合理工作到住院的程度。谢行云的身心都不太好。赵徊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心悸、手不受控颤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让他又快意又痛苦。
谢行云说他干净,对,他是干净,干净到只有施舍一点好,命都可以拿去,像条狗一样忠诚,眼里全是你,会屈辱地蹭你的腿,会好好听你说为什么那么贱,会连续几夜坐在地板上等你回来,只是不想被冷淡折磨,求你。
他不想让顾铎重蹈覆辙。
然后又把他当做人看待。
也不再叫他D。
顾铎很聪明,也很勇敢。
我没有必要干涉他的决定。
至少,我没有关着他。
“……你想怎么补偿。”赵徊声音暗哑,他没有想到。
回答他的是温热的嘴唇,在顾铎往下想咬自己的喉结时,他忽地微用力转个身,把他抵在洗手台,侧过头。
虽说现在很适合来一次,但外面毕竟还有人,只能忍忍。
……
打开门前,顾铎又说了一句:“我只是想要爱你。”
——“只是这样。”
“我如果一直让你失望呢?”
“我会离开。”
两人走出来后,赵徊被于焉招呼过去,于砚笑眯眯递给顾铎一瓶饮料。
“什么事?”赵徊蹲在于焉旁边,不知道为什么于焉执拗在门口说。
“你那伤,好了没啊?”
“你是不是问的太晚了,”赵徊无奈笑笑。“肯定好了啊。”
于焉噢了一声,转回头。
赵徊的直觉告诉他下一句这人该让自己滚了,他更无语的说道:“就这个?你以为顾铎不知道?”
“他知道啊?!”于焉不禁大声。
“哎知道什么?”于砚问道。
赵徊扭头:“没事。”他又对于焉讲,“你也不至于这么蠢,我怎么觉得你是讨厌他。”
于焉不擅长伪装,他也懒得再撒谎。但被人戳穿后似乎轻松了点,因为赵徊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赵徊乐了,“接受不了同性恋?我你怎么就能接受了?”
“你不太像。”
“你染一头黄毛,我还觉得你像呢。”赵徊反讥。
“是我不对,”于焉挠了挠头,“我自己慢慢接受吧。但其实,我讨厌他,不全是这个。感觉很变态啊?像个疯子。”
赵徊听到后笑得更欢了,虽然是实话,不过从于焉口里说出来,还挺搞笑。
“笑屁……”于焉也跟着笑了。“总感觉你变了不少。之前冷的还以为去南极了,原来性格是这样的吗?”
“你们两个大男人乐呵什么呢?也不来帮忙!”于砚喊道。
不是。
“泡面有什么好帮忙的?”两人异口同声,噗地又笑了。
“不吃了是吧?好,不给你们泡了!”顾铎只能安抚。
“哎别别别!”两人认错,一前一后过去帮忙。赵徊走在后面,笑容很快收敛,莫名一阵反胃。
太阳慢慢西落,温度稍显温和。
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里,男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拍的照片,沉默了两秒,然后把照片发了出去。
收件人只有一个名字。
谢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