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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难堪 深秋的暮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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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暮色压得很低,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浸了水的冷布,沉沉盖在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别墅区上空。林意站在沈家别墅雕花铁门外,指尖还残留着下午摘耳钉时的冰凉,那头张扬刺眼的樱花粉,在昏沉天色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她没有立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铁艺栏杆,垂着眼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口袋里那几枚被摘下的耳钉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她此刻压在心底无处发泄的闷火。皖知遇退学的消息像一根针,从下午扎到现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她甚至还能想起电话里二把手说的那句——皖知遇哭着求她妈妈,却一点用都没有。
心口堵得发慌,连带着回到这个名义上的“家”,都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是沈家的私生女。
这个身份,像一块烫人的烙印,从她被接回沈家的那天起,就死死刻在她身上。对外,所有人都说她是沈星勉小时候走失的双胞胎姐姐,走失多年被找了回来,可只有沈家内部的人知道,她不过是沈父在外面风流留下的污点,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
大哥沈星澜,沈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冷漠、矜贵、眼里从没有她这个妹妹,自始至终都不承认她的存在,甚至连一句客套的“林意”都懒得叫,永远用“你”“那个人”代替。
弟弟沈星勉,一头扎眼的银色短发,桀骜不驯,整天泡在赛车场里,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混不吝,对她永远是嘲讽居多,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外人。
只有最小的妹妹沈星禾,性子安静,一心扑在画画上,对她不算亲近,却也从不刻薄,偶尔还会递上一幅画,算是这个冰冷家里唯一一点不算温度的温度。
而这个家里最不堪、最不能对外言说的秘密——在外人面前剑拔弩张的大哥沈星澜和弟弟沈星勉,私底下,是一对见不得光的情侣。
这件事,林意刚回沈家不久就撞见过。
那天晚上她起夜,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看见沈星澜把沈星勉按在栏杆上亲吻,银色的头发蹭着沈星澜的脖颈,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沈星勉,乖顺得像只被驯服的兽。那一刻她就懂了,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沈家,早就烂在了骨子里,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活着,虚伪、冷漠、肮脏,连亲情都成了最可笑的幌子。
所以她从不融入这里。
她留最乖张的发型,穿最扎眼的衣服,在外面认小弟,当他们口中的林哥,把所有尖锐和叛逆都摆在明面上,不过是为了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护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深吸一口气,林意推开沉重的大门。
玄关的水晶灯亮得刺眼,一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沈星澜冰冷的训斥声,语气里的不耐和厌恶,毫不掩饰,像冰锥一样砸在空气里。
“沈星勉,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单。”
林意脚步顿住,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客厅中央,沈星勉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头标志性的银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眉眼此刻垂着,显得有些蔫,却依旧带着不服气的倔强。他身上还穿着赛车服,外套随意搭在沙发上,显然是刚从赛车场回来,就被沈星澜抓过来训话。
而沈星澜坐在真皮沙发上,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矜贵挺拔,眉眼冷冽,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成绩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冷得能冻死一只北极熊。
沈星禾坐在角落的画板前,手里握着画笔,却没心思画画,只是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场面,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客厅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夕。
林意本不想掺和,只想默默上楼,躲回自己那个狭小冷清的房间,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可她刚抬脚,沈星澜的目光就冷冷扫了过来,落在她那头粉发上,眼神里的嫌弃更浓,却没理她,重新把视线投回沈星勉身上。
“月考总分三百一十二,全班倒数第一,你还有脸从赛车场回来?”沈星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砸在沈星勉心上,“我给你请了三个家教,花的钱够买你十辆赛车,你就拿这个成绩回报我?”
沈星勉撇撇嘴,银色的头发晃了晃,小声嘟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你非要逼我……”
“不是读书的料?”沈星澜像是被气笑了,笑声里全是冷意,“沈星勉,你是脑子被赛车引擎烧坏了?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看看你每一门的分数,语文52,数学38,英语45,就算是蒙,也能蒙得比你高吧?”
他捏着成绩单的手一扬,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语气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历史考16分?”
空气静了一瞬。
沈星勉头垂得更低,却依旧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回了一个字:“昂。”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破罐子破摔,又像是故意气沈星澜。
沈星澜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长久以来的隐忍和怒火在这一刻爆发,他猛地把成绩单摔在茶几上,纸张散落一地,冰冷的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汉奸。”
这两个字很重,带着极致的失望和羞辱。
沈星勉的身体猛地一僵,银色的头发下,耳尖瞬间泛红,不是害羞,是被刺得难受。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不服气的戾气,瞪着沈星澜:“你骂我干什么!不就是没考好吗!至于这么骂我?历史选择题我全蒙错了,我能怎么办!”
“蒙错了?”沈星澜冷笑,“整张历史卷子,选择六十分,你只拿了十六分,沈星勉,你不是蠢,你是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整天就知道泡在赛车场里,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沈家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废物。”
“我不是废物!”沈星勉红了眼,攥紧拳头,银色的头发遮住了泛红的眼眶,“我赛车能拿冠军,我能靠自己赚钱,我不比那些考高分的书呆子差!”
“在我眼里,就是废物。”沈星澜毫不留情,语气冷得像冰,“沈家不需要一个只会开车的莽夫,更不需要一个连历史都能考16分的蠢货。从今天起,赛车场不准去了,所有比赛全部取消,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补课,下次月考再考成这样,你就别想踏出这个家门一步。”
“你凭什么管我!”沈星勉彻底急了,声音都在发抖,“我的事不用你管!”
“凭我是你哥,凭我是沈家继承人。”沈星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星勉,别逼我对你动手。”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火药味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冲突。
林意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沈星澜对她的冷漠,见过沈星勉对她的嘲讽,却很少见到两人这样针锋相对。平日里,沈星澜虽然对沈星勉严厉,却总有一种藏不住的纵容,而沈星勉虽然嘴上不服软,却总会在沈星澜面前乖乖低头。
可今天,沈星澜是真的生气了。
而沈星勉,是真的被伤到了。
她心里没有丝毫同情。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值得她同情。沈星澜的冷漠,沈星勉的刻薄,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他们之间的爱恨纠缠,肮脏不堪,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局外人,一个寄人篱下的私生女,看着这场闹剧,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的存在,是沈家的污点;沈星勉的成绩,是沈家的笑料;而沈星澜和沈星勉的关系,是沈家埋在地下的烂疮。
这个家,从来都没有温度。
沈星禾终于忍不住,小声劝了一句:“大哥,二哥,你们别吵了……二哥也不是故意的,下次好好考就好了……”
她的声音太小,瞬间被淹没在两人的怒火里。
沈星勉看着沈星澜冰冷的脸,心里又气又委屈,银色的头发下,眼眶红得厉害。他知道沈星澜是为他好,可这种居高临下的训斥,这种毫不留情的羞辱,让他浑身难受。他想反驳,想挣脱,却又被沈星澜眼里的失望刺得说不出话。
最终,他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楼上跑,银色的短发在楼梯间划过一道刺眼的光,重重地甩上了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客厅都晃了晃。
沈星澜看着他跑开的背影,脸色依旧难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疼,只是那点情绪藏得极深,转瞬即逝,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
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成绩单,指尖拂过那个刺眼的16分,眉头紧锁。
林意觉得无趣,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里,转身就要上楼。
“站住。”
沈星澜的声音冷冷响起,叫住了她。
林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语气平淡:“有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沈星澜的目光落在她的粉发上,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耐,“一头粉毛,剪得不男不女的发型,像什么话?沈家的脸,都被你和沈星勉丢尽了。”
林意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眉眼间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她摘下耳钉的耳朵光秃秃的,少了往日的尖锐,可眼神里的叛逆,丝毫未减。
“我什么样子,和你无关。”她声音偏低,带着烟嗓的沙哑,“我不是沈家正经的小姐,不用守你们沈家的规矩。”
“你——”沈星澜被她噎得语塞,脸色更沉,“林意,别以为我不敢管你。你在外面鬼混,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当小弟,真以为没人知道?要是被外界发现你是沈家的人,沈家的名声就全毁了。”
“毁了正好。”林意挑眉,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反正我本来就是沈家的污点,多毁一点,也无所谓。”
“你放肆!”沈星澜怒喝一声,周身气压骤降。
林意却毫不在意,转身继续往楼上走,樱花粉的狼尾发梢在身后晃了晃,留下一个桀骜不驯的背影。
“大哥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比如……好好劝劝你那位历史考16分的宝贝弟弟。”
刻意加重的“宝贝弟弟”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戳中了沈星澜心底最隐秘的秘密。
沈星澜脸色瞬间一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阴鸷,盯着林意的背影,眼神冷得吓人,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林意什么都知道。
这个看似叛逆乖张的私生女,早就看穿了这个家里所有的肮脏和不堪。
林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楼下的争吵和压抑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很小,布置得简单冷清,没有丝毫女孩子的气息,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几张游戏海报,是她唯一的消遣。
她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
下午在车里的钝痛再次席卷而来,皖知遇安静离开的样子,哭着哀求的样子,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染了粉发,剪了头发,摘了耳钉,满心想着和皖知遇缓解关系,想对她好一点,想护着她,可到头来,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被人欺负的时候,都没能站在她身边。
而回到这个所谓的家,面对的是无休止的训斥、嘲讽、和令人作呕的秘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粉发狼尾微微飘动。
远处的夜景繁华璀璨,灯火通明,可没有一盏灯,是为她而亮。
也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依靠的。
皖知遇退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是不是在受委屈,是不是在哭,是不是还在为不能读书而难过。
而她,被困在这个冰冷的牢笼里,像一只断了翅的鸟,想飞,却飞不出去。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二把手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林哥,还没找到皖知遇的下落,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意攥紧手机,指节泛白,眼底的疼和怒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片深沉的暗涌。
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樱花粉的头发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孤单。
沈星勉历史考16分,被沈星澜骂作汉奸,至少他还有人管,有人骂,有人在意他的成绩。
而她在意的人,连踪迹都寻不到。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公平。
她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颈后的狼尾发梢,触感利落而陌生。
她为皖知遇做出的所有改变,都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笑话。
“皖知遇……”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沙哑和无助。
“你到底在哪。”
“我找不到你了。”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像那个悄无声息离开的少女,再也寻不回踪迹。
而房间里的林意,站在冷风里,一动不动,身影孤单得让人心疼。
楼下,沈星澜依旧站在客厅里,看着二楼沈星勉紧闭的房门,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心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到房间里的人。
沈星禾坐在画板前,看着眼前这一切,轻轻叹了口气,笔下的画,染了一片灰暗。
这个光鲜亮丽的沈家别墅,藏着太多不堪,太多秘密,太多求而不得,太多身不由己。
而林意,不过是这其中,最孤单、最格格不入的一个。
她的粉发,她的狼尾,她的温柔,她的在意,全都给了一个消失不见的人。
剩下的,只有满室的冰冷,和无边无际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