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好老套的真假少爷戏码 晨曦穿透梧 ...
-
晨曦穿透梧桐枝桠,在沈家别墅的雕花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往常这个时间,别墅里总是静悄悄的,要么是沈星澜在书房处理公事,要么是沈星勉裹着一身赛车场的晨露回来补觉,林意则会在出门前,习惯性地在玄关镜子前拨弄一下那头樱花粉狼尾。
但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
林意是被楼下压抑的哭声惊醒的。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那哭声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寂静的清晨里。她穿了件白色背心,没打理头发,踩着拖鞋走到二楼走廊,扶着栏杆往下看。
客厅的格局被彻底打乱了。
平日里只在重要场合才会打开的主灯全部亮起,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沈父沈母并肩坐在真皮主沙发上,两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沈母手里攥着一张边缘已经被揉皱的A4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A4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沈父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忘了弹,眼底是翻涌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慌。
而在客厅中央,孤零零站着的少年,是沈星勉。
他还穿着昨晚的黑色赛车服,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一头标志性的银色短发因为一夜未眠,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像被雨水打湿的狼尾。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桀骜和嘲讽的眼睛,此刻眼尾泛红,盯着那张被沈母揉皱的a4纸。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害怕被训斥——哪怕昨天被沈星澜指着鼻子骂,他都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可现在,他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打蔫的野草,浑身的锐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林意的脚步顿住了。
她见过沈星勉嚣张的样子,见过他耍赖的样子,见过他被沈星澜吻到时脸红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
像个被抽走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楼梯口的动静,让客厅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沈星澜就站在沙发旁,一身熨帖的深灰色家居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冷,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目光扫过林意时,没有了往日的嫌弃和不耐,只匆匆一瞥,就又落回沈星勉身上。那目光深处,藏着林意看不懂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下,翻涌着滔天的暗流。
“姐……”沈星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从角落的画架旁传来。
林意这才注意到,沈星禾抱着画板缩在那里,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颜料洒了一地,她的眼眶通红,正怯生生地看着她,像在寻求一丝安慰。
这个家里,唯一对她不算坏的人,此刻也陷入了无边的惶恐。
林意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扶手,一步步走下楼。樱花粉的狼尾垂在颈后,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一片压抑的黑白灰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还知道下来?”沈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股怒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发,“家里都天翻地覆了,你就只会躲在楼上?”
林意挑眉,走到客厅中央,和沈星勉并肩站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少年的体温在不断下降,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天翻地覆?”她扯了扯唇角,声音带着一贯的冷淡,“是沈星勉又考了16分,还是您又发现了什么‘家族荣誉’的污点?”
“你!”沈父被她噎得语塞,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拍在茶几上,“你自己看!”
文件的封面朝上,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体字——亲子鉴定报告书。
旁边,还压着一份医院的档案复印件。
林意的目光,落在了鉴定结论那一行。
【经DNA检测分析,排除沈建国、刘婉清与沈星勉的亲生血缘关系。】
排除。
短短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意脑海里炸开。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沈星勉。
少年依旧死死盯着那份报告,银色的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了水珠,他眨了眨眼,水珠滚落,砸在赛车服的拉链上,碎成一片。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个干涩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爸……妈……这是什么?”
沈母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星勉……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沈星勉笑了,笑声干涩又刺耳,带着浓浓的自嘲,“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我历史考了16分?还是对不起……我不是你们的儿子?”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客厅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当年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你和另一个孩子一起出生,护士忙中出错,把你们抱错了。这几天医院整理旧档案,发现了这个纰漏,联系到我们,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抱错。
这个只在电视剧里出现的情节,竟然真的发生在了沈家。
林意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是沈家的私生女,对外被包装成“走失的双胞胎姐姐”,而现在,这个“双胞胎弟弟”,竟然也不是沈家的孩子。
多么荒唐。
她这个“假姐姐”,和一个“假弟弟”,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演了这么多年的对手戏。
“那……我的亲生父母呢?”沈星勉的声音,依旧在发抖,却多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沈父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玄关。
“他们……来不了了。”他的声音更低了,“当年抱错的那个孩子,亲生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去世了,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上个月,爷爷奶奶也走了……他现在,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玄关大门。
沈星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一个和沈星勉,截然不同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校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旧旧的帆布书包,身形清瘦,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的刘海乖乖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一个小巧的鼻尖和抿得紧紧的嘴唇。
他看起来,又乖,又安静。
像一株在角落里悄悄生长的含羞草,风一吹,就会轻轻蜷缩起来。
少年被客厅里的目光看得浑身发紧,他微微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攥着书包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请……请问,这里是沈建国先生的家吗?”
沈星澜侧身,让出一条路:“是。进来吧。”
少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母看到他的瞬间,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猛地站起身,想上前,却又怕吓到他,脚步顿在半路,声音哽咽:“你……你就是林夕?”
少年浑身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带着点怯意,却又透着一股干净的倔强。他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是。我叫林夕。”
林夕。
真林夕。
沈家真正的少爷。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沈星勉的神经。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身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一个桀骜不驯,一头银发,满身赛车场的烟火气;一个温顺乖巧,一头黑发,浑身书卷气。
一个是沈家养了十几年的“假少爷”,一个是漂泊了十几年才归来的“真少爷”。
沈星勉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十六年。
十六年里,他被沈星澜训斥,被沈父责骂,被寄予厚望,却又一次次让他们失望。他为了引起注意,故意叛逆,故意逃课,故意去赛车,故意考出16分的历史成绩,哪怕被骂“汉奸”,哪怕被禁足,他都觉得,自己是沈家的一份子。
哪怕沈星澜对他冷言冷语,哪怕背地里,他们有着见不得光的关系,他都觉得,这个男人,是他的哥哥,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假的。
他不是沈家的孩子。
他在这里的十六年,不过是一场鸠占鹊巢的闹剧。
“星勉……”沈星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意看到,沈星澜走到了沈星勉身边,伸出手,想扶他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带着下意识的关心和保护。
但沈星勉,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很大,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道,躲开了沈星澜的手。
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
他抬起头,看向沈星澜,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疏离:“别碰我。”
沈星澜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见的受伤。
“沈星澜,”沈星勉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不再是平日里的“哥”,“我不是你弟弟。我不是沈家的人。你没有资格管我,也没有资格……碰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仅扎在了沈星澜心上,也扎在了林意心上。
她清楚地看到,沈星澜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星勉,目光深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痛苦、不舍、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怕。
怕这个他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几年、爱了好几年的人,就这么离开。
“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林夕的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看着沈星勉通红的眼眶,看着沈星澜痛苦的神情,心里充满了愧疚。他攥紧书包带,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不方便的话,我……我可以先离开的。”
“别!”沈母立刻走上前,拉住他的手。
林夕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沈母摸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你没错,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是沈家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走。”
林夕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轻轻挣了挣,却没挣开,只能低着头,小声说:“我……我会听话的。我会好好学习,不会惹你们生气,也不会像……像这位哥哥一样,给家里添麻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星勉。
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想表现自己的乖巧。
但这句话,却像一把盐,撒在了沈星勉的伤口上。
“添麻烦?”沈星勉笑了,眼泪在眼眶里要掉不掉,“是啊,我就是个麻烦。我历史考16分,我整天泡在赛车场,我叛逆,我顶嘴,我给沈家丢尽了脸。哪像你,乖,听话,懂事,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好儿子。”
他的话,带着浓浓的自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夕被他说得脸色发白,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哥哥,我……”
“别叫我哥哥。”沈星勉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不配。”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沈母愧疚的脸,不再看沈父复杂的脸,不再看沈星禾心疼的脸,更不再看沈星澜痛苦的脸。
他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银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冰冷的光。
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霜。
“星勉!”沈星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哀求,“你要去哪?”
沈星勉的脚步,顿在楼梯口。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我自己的家。”
他的家。
不是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别墅。
而是那个,他从未去过,却真正属于他的地方。
“你等等!”沈父站起身,“你的身份证,你的户口本,还有……”
“不用了。”沈星勉打断他,“沈家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要。”
包括,沈星澜。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在心里,狠狠地刻了下来。
他抬起脚,一步步走上楼梯。
这一次,他没有摔门。
他走到自己的房门前,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
没有一点声音。
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要让人心碎。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夕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里还攥着沈母的手,小声说:“阿姨,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孩子,你没错。”沈母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拉着他走到沙发旁,“来,坐,别站着。”
林夕乖乖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
沈星澜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像一尊雕塑。
林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沈家继承人,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了心爱之人的可怜虫。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不去看看他?”
沈星澜侧过头,看向她。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往日的冷静自持,早已荡然无存。他看着林意,声音沙哑:“他现在,不想见我。”
“他是不想见‘沈家大少爷’。”林意扯了扯唇角,“不是不想见你。”
沈星澜的身体,猛地一震。
林意不再说话,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她走到沈星勉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滚。”里面,传来沈星勉冰冷的声音。
林意靠在门上,声音平淡:“我是林意。你要是想一个人待着,我就走。你要是想骂人,想发泄,我听着。”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意以为,他不会再理她时,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林意的心,莫名一疼。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门板:“沈星勉,记住。你不是废物,也不是麻烦。你是沈星勉,是那个能在赛车场上拿冠军的沈星勉,是那个……就算考16分,也有人放在心尖上的沈星勉。”
里面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传来了沈星勉哽咽的声音:“林意……我该去哪?”
林意看着楼梯下,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灼灼望着这里的沈星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想去哪,就去哪。”她说,“但记住,这个家,就算没有血缘,也有人,舍不得你走。”
说完,她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樱花粉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知道,有些事,需要他们自己,去解决。
而楼下的客厅里,真林夕正安静地坐着,沈母在给他削苹果,沈父在一旁说着什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锦雀归巢,满堂欢喜。
而那朵,桀骜不驯的银色玫瑰,却在无人的角落,悄然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