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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期待落空 深秋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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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午后,阳光被云层滤得薄而淡,洒在城市老街区那条藏着纹身店、理发店与潮牌集合店的巷子里,却驱不散空气里微凉的风。
“林哥,好了!您看看满意不?”
理发店的镜子前,造型师擦了擦手上的碎发,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紧张。
镜中的人缓缓抬眼。
利落又凌厉的狼尾短发,发尾利落收在颈后,两侧推得干净,额前碎发斜斜扫过眉骨,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野气。而原本乌黑的头发,被染成了一层通透又张扬的樱花粉,冷白的皮肤衬着这抹亮粉,非但不显得甜软,反而多了种又野又拽的攻击性,雌雄莫辨,气场逼人。
这就是林意。
女生,却被身边一群小弟一口一个林哥叫得理所当然。她身形偏瘦,肩线却挺得笔直,常年习惯了抬眼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傲,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她抬手,指尖轻轻拨了拨刚染好的粉发,狼尾的弧度在颈后晃了一下,金属质感的耳钉在耳尖上闪了闪,从耳垂到耳骨,一共三枚,冷硬的银色,和这头粉发撞出极其强烈的反差感。
“还行。”
林意开口,声音偏低,不似寻常女生那般细软,带着点烟嗓似的沙哑,简短两个字,算是给出了评价。
造型师松了口气,连忙堆笑:“林哥您气质好,一般人真撑不起来这个颜色和发型,也就您,又酷又飒,整条街找不出第二个!”
旁边站着两个跟着林意来的小弟,一个长发,一个留着乖乖的刘海,都是一脸崇拜地盯着镜子里的人。
在他们眼里,林意从来都是厉害的。年纪不大,却做事果断,讲义气,有分寸,明明是女生,却比很多男生都要靠谱、都要硬气。跟着她混,心里踏实。只是以前的林意,大多是黑发,要么利落短发,要么简单扎起,干净是干净,却少了点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惊艳。
如今换了粉发狼尾,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野,拽,亮眼,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张扬。
长发小弟忍不住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林哥,也太帅了吧!这头粉毛也太顶了,走出去回头率绝对百分之百!狼尾也酷,以后谁见了不得喊一句林哥威武!”
另一个留刘海的小弟性格稍微软一点,看着林意耳尖上那几枚闪着冷光的耳钉耳环,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林哥……其实、其实我觉得,您要是想稍微甜一点、温柔一点的话……是不是可以把耳环和耳钉先摘下来呀?”
这话一出,旁边寸头小弟立刻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林哥什么脾气,他们最清楚。最烦别人对她的打扮指手画脚,更别提什么“甜一点”“温柔一点”,在林意的世界里,这两个词几乎和软弱画上等号。
可出乎意料的是,林意并没有生气。
她只是指尖顿在耳骨那枚最小的银色耳钉上,动作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甜一点?”
“对、对呀!”小弟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林哥您本来长得就好看,染了粉发其实已经很亮眼很温柔啦,就是耳环耳钉太凶了,摘了的话,就不会那么有距离感,别人看着也更亲近……”
他没好意思直说。
林意最近这段时间,心情总是不太好,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动不动就沉默,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他们这群做小弟的,跟着大气都不敢喘。隐约也知道,是和一个叫皖知遇的女生有关。
那是个安安静静、看起来软乎乎的女孩子,话少,眼神怯生生的,和他们林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林意好像很在意对方,却又总是弄巧成拙,每次靠近,最后都变成了不欢而散。林意嘴上不说,可他们看得出来,她心里别扭,也难受。
今天林意突然跑来染头发,剪狼尾,一反常态选了这么鲜艳的粉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心里有事,想换个样子,也想换个心情。
小弟心里偷偷想:林哥要是不那么凶,把那些冷硬的装饰摘了,说话软一点,态度好一点,说不定那个叫皖知遇的女生,就不会总是躲着林哥了。
林意沉默了很久。
理发店的吹风机停了,音乐也关了,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她盯着镜中那枚小小的耳钉,又看了看耳垂上两枚稍微大一点的圆环耳环,金属冰凉,贴着皮肤,像是她一直以来给自己裹上的一层保护壳。
她习惯了强势,习惯了冷硬,习惯了用不好惹的外表,把所有脆弱和不知所措都藏起来。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活过来的。没人教过她怎么温柔,怎么示弱,怎么好好跟人说话,怎么不带着刺去靠近一个人。
而皖知遇,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自己那一身刺,好像扎到了不该扎的人。
那个女生太安静,太胆小,太容易受惊,像一只轻轻一碰就会缩起来的小猫。她越是冷淡,皖知遇就越是疏远;她越是用强硬的方式靠近,对方就逃得越远。
这段时间,她翻来覆去地想。
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凶了?
是不是态度太不好了?
是不是身上的棱角,太扎人了?
所以今天,她才鬼使神差地走进理发店,选了这辈子都不会碰的粉色,剪了一个不算那么冷硬的狼尾,试图把自己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收回来一点点。
小弟说的没错。
摘了耳环耳钉,也许就不会那么有距离感。
也许,就能离皖知遇近一点点。
林意沉默着,抬手,指尖捏住耳骨上那枚最小的耳钉,轻轻一摘,冰凉的金属落在掌心。
接着是耳垂上的两枚圆环耳环,一枚接一枚,动作不算熟练,却很干脆。
摘干净之后,她再抬眼看向镜子。
少了金属冷光的点缀,那一头樱花粉的狼尾短发,确实柔和了不少。眉眼依旧凌厉,气场依旧强势,却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狠劲,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的软意。
两个小弟都看呆了。
乖乖,林哥不戴耳钉耳环,居然是这个样子。
又帅又软,又野又甜,矛盾得要命,却又该死的好看。
寸头小弟忍不住拍手:“林哥!好看!太好看了!这样绝对没人敢说您凶了!”
林意攥着掌心的几枚耳钉,没说话,唇角却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她来剪头发、染粉发、摘耳钉,本就不是为了自己好看,更不是为了让小弟夸。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和皖知遇,缓解关系。
这段时间,她和皖知遇之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冰。她知道自己脾气差,说话直,做事不顾及对方的感受,好几次把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话都不敢说。她看着皖知遇总是低着头,避开她的视线,心里就莫名地烦躁,又莫名地难受。
她不想这样。
她想靠近一点,想和她说说话,想看看她不用那么害怕的样子,想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想让她别再用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眼神对待自己。
所以她才做出这么多反常的举动。
染最温柔的粉色,剪不那么锋利的发型,摘下所有冷硬的耳环耳钉,把自己浑身的刺,暂时收起来。
她甚至在来理发店之前,就在心里默默演练了无数遍。
等下见到皖知遇,要怎么开口。
不能太凶,不能太冲,不能板着脸。
要语气软一点,态度好一点,问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问问她学习累不累,问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起走一段路,说几句话,也好。
她甚至想好了,要是皖知遇喜欢安静,她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要是皖知遇害怕她的气场,她就尽量放低姿态,不吓着她。
长这么大,林意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这么小心翼翼,这么笨拙地想要讨好。
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走了。”
林意把摘下的耳钉耳环随手揣进外套口袋,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随意搭在肩上,粉发狼尾在身后晃了一下,脚步迈开,气场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
“去皖知遇学校附近。”
两个小弟立刻跟上:“好嘞林哥!”
他们心里都清楚,林哥这是,要去找那个女生了。
车子停在皖知遇学校对面的马路边,距离放学还有一小会儿。
林意靠在车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目光落在学校大门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落在她那头粉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路过的学生时不时往这边看,对着车里这个长相好看、发型又特别的女生窃窃私语,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在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预演。
等皖知遇走出校门,她就下车,叫住她。
然后说:“我新换了发型,好看吗?”
或者说:“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又或者,最简单的一句:“一起走一段?”
她甚至在想,如果皖知遇愿意和她说话,她可以带她去吃甜品,去买她喜欢的东西,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要她别再躲着自己。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见到一个人。
心跳,都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在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二把手。
是跟着她最久、最靠谱、也最清楚她所有事的人,性格沉稳,做事周到,平时帮她打理各种琐事,也帮她留意着她在意的人和事。
林意微微皱眉,接起电话,语气依旧是她惯常的冷淡,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什么事?”
“林哥,”电话那头的二把手声音有些凝重,不像平时那般轻松,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林意指尖敲击膝盖的动作,停了下来。
“说。”
“是关于皖知遇的。”
听到这四个字,林意的身体瞬间微微绷紧,原本放松的眉眼,一下子凝了起来,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怎么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最怕的就是皖知遇出什么事,最怕她受委屈,最怕她被人欺负。毕竟她太清楚,皖知遇那个性格,安静又软弱,受了委屈也只会自己憋着,从来不会说。
电话那头的二把手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林意的耳朵里——
“林哥,皖知遇……今天办理了退学手续,已经离开学校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车窗外的喧闹,路人的说话声,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学校里传来的铃声,所有的一切,都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心脏骤然一缩的声音。
林意靠在车座上,整个人僵住。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退学?
皖知遇退学了?
怎么可能。
她那么喜欢读书,那么安静地坐在教室里,那么认真地听课、写作业,眼睛里明明有着对未来的期待,有着对知识的渴望,那是她在黑暗里唯一抓着的光。
怎么会突然退学?
“你说什么?”林意的声音陡然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柔和,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压不住的冷意,“你再说一遍。”
“皖知遇退学了,”二把手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凝重,“今天上午办的手续,她妈妈亲自来学校闹的,态度特别坚决,学校拦不住,老师劝了也没用,所有退学流程都走完了,人……已经走了。”
妈妈。
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林意的心里。
她瞬间就明白了。
皖知遇从来没有提过太多家里的事,可林意看得出来,她在家里过得不好。她眼底的怯懦,身上的小心翼翼,说话时的低声下气,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生活在压抑、冷漠、甚至充满恶意的环境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也隐约听皖知遇提过几句。
母亲不喜欢她,甚至厌恶她。
她从出生就不知道父亲是谁,在那个家里,她是多余的,是累赘,是不被期待的污点。
林意一直都知道,皖知遇活得很难。
可她没想到,会难到连书都读不下去。
连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退路,唯一的光,都被人硬生生掐灭。
而掐灭这束光的,是她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退学?”林意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骨节都在微微发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怒意,还有压不住的心疼,“家里困难?还是她妈逼的?”
“是她母亲逼的,”二把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忍,“我去学校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她妈妈一来就大吵大闹,说家里没钱供她读书,说她是吃白饭的累赘,让她赶紧退学出去打工赚钱。皖知遇本人不愿意,哭着求老师,求她妈妈,可没用……她妈妈态度太强硬了,学校也没办法。”
哭着求。
三个字,再次砸在林意的心上,砸得她心口发闷,疼得喘不过气。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皖知遇站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声音沙哑地哀求,卑微到了尘埃里,只为了能留在学校,只为了能继续读书,只为了抓住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可没有人帮她。
老师无能为力,母亲铁石心肠。
而她。
而她林意,此刻坐在理发店刚染好粉发,刚剪好狼尾,刚摘下耳环耳钉,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和她缓解关系,要对她好一点,要靠近她一点点。
她甚至还在傻傻地期待,等下见到她,要怎么温柔地说话。
可她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来不及。
连帮她一把,都错过了。
巨大的愧疚、愤怒、心疼、无力,像潮水一样将林意淹没。
她猛地抬手,狠狠砸在车座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旁边两个小弟吓了一跳,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林意这个样子。
眼底通红,脸色苍白,浑身散发着又冷又痛的气息,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那一头精心染好的樱花粉狼尾,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费尽心思把自己变得不那么凶,不那么锋利,想靠近她,想对她好,想给她一点点温暖。
可到头来,她连她什么时候离开学校的都不知道,连她受了多大委屈都不知道,连她最后那点希望被碾碎的时候,都没能站在她身边。
她算什么?
口口声声说在意,却连她最需要的时候,都缺席了。
“人现在在哪?”林意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现在在哪?”
“不清楚,”二把手如实回答,“退学手续办完之后,她就一个人走了,没回家,也没去别的地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班主任说,她走的时候,没带书包,没和同学告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安安静静地走了。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沉默,不吵不闹,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是自己默默承受。
林意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皖知遇的样子。
她低着头的样子,她害怕时攥着衣角的样子,她安静看书的样子,她偶尔抬起眼,眼底带着一点点光的样子。
那些画面,和此刻她一个人绝望地离开学校、失去所有希望的样子,重叠在一起,狠狠撕扯着林意的心脏。
她以为,她可以慢慢靠近,慢慢温暖她,慢慢帮她走出那些黑暗。
她以为,时间还很多,她们还有无数个可以见面的午后,无数个可以说话的瞬间。
她以为,她染好粉发,剪好狼尾,摘下耳环耳钉,变得温柔一点,就可以走到她身边。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等她终于愿意收起一身刺,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生活逼得无路可走,连站在阳光下读书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查。”
林意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猩红,语气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立刻去查,不管用什么方法,把皖知遇给我找到。”
“她去了哪,她在做什么,她现在怎么样,我全都要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戾气,“她妈妈那边,也给我查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逼她退学,到底是怎么对她的,一件不落,全部查清楚。”
“是,林哥!”二把手立刻应声,“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意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阳光依旧照在她的粉发上,温柔又亮眼,可她周身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两个小弟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着林哥攥紧的拳头,看着她眼底压抑的痛苦和愤怒,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们终于明白,林哥为什么要染粉发,为什么要剪狼尾,为什么要摘下耳环耳钉。
她是想把最软的一面,留给那个叫皖知遇的女生。
可那个女生,却已经不在了。
林意缓缓抬手,看着镜中自己这头张扬又温柔的粉色狼尾,看着自己光秃秃没有任何耳钉耳环的耳朵,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做了这么多改变,这么多努力,这么多笨拙的讨好。
到头来,却连说一句“我想和你好好的”的机会,都没有了。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从来没有这么恨过。
恨皖知遇的母亲,恨那些碾碎她希望的人,更恨她自己。
恨自己不够早一点出现,不够早一点强大,不够早一点站在她身边,护住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车窗外,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
成群结队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青春洋溢,热闹鲜活。
可林意的目光,扫过人群,一遍又一遍。
再也没有那个安安静静、低着头、穿着校服、小心翼翼走在人群边缘的身影。
那个她满心期待想要见到、想要靠近、想要缓解关系的人。
已经不在了。
林意靠在车座上,缓缓闭上眼。
粉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过她颈后的狼尾发梢。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皖知遇,你到底去哪了。”
“别躲了。”
“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