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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叶家第二场浩劫 两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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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叶家老宅偏院再度搭起灵堂。
白绫素幔低垂,香烛烟气沉沉,叶永邦与成仕安的葬礼合二为一,在偏院一片死寂的悲戚中举行。
叶家第三代长子叶承康仍在养和医院深切治疗室未醒,主持葬礼的重担,便落在了叶家第二代长女叶永琳与第三代次子叶承廉肩上。
叶承廉一身黑西装,立在灵堂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眼底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沉痛。
连日奔丧、守夜、处理家事,早已磨去了他所有少年意气,只剩历经劫难后的沉敛与坚韧,每一次抬眼,都似承载着叶家半世的风霜。
一侧,叶永琳被孙子叶振衍稳稳搀扶着,老人鬓发全白,身形枯瘦,却依旧强撑着年迈身躯,不肯退后半步。
她拄着拐杖,拐杖触地的声响沉稳有力,仿佛在以这微弱的节奏,稳住整个摇摇欲坠的叶家。
二十八年前的浩劫,还历历在目。
那时,叶家顶梁柱叶永基遭女婿徐家立毒手猝然离世,第三代内定继承人叶芷玫亦在几日内携腹中胎儿一同陨落,叶家的天,塌了半边。
叶永琳的儿子叶承康,早已远赴英国学医,远离香港二十七年,对家族事务几无涉足。
叶永琳本以为,浩劫过后,儿子必将被迫放下理想,扛起家业,可她万万没想到,大嫂邓玉英竟亲自开口,将她忌惮了一辈子的私生子——彼时还叫徐永邦的叶永邦,请回了叶家。
是大哥叶永邦,主持叶芷玫葬礼,接管叶氏银行,以一介外人之身,撑起濒临崩塌的叶家。
叶永琳与叶承康,此生都感念这份恩情。
邓玉英放下门第旧怨,叶永邦忍下半生委屈与偏见,撑起的不只是一个破败家族,更是叶承康追逐自我的余生。
叶承康也始终记着两位舅舅的付出。
二十八岁那年,他携妻子徐曼颐定居澳门,入职镜湖医院,只每周归港探望家人,从不提及接手家业。
而叶永琳在丈夫林怀民过世后,亦从定居二十五年的上海搬回香港,留在叶家老宅辅佐大嫂罗惠芳处理家族事务,而叶氏银行的千斤重担,则全由叶永邦一人扛着。
叶永邦学历不高,在警队三十余年,始终只是个沙展,不懂阿谀奉承,更不懂圆滑处世。
刚接手叶氏银行时,一众老董事刁难,底下员工质疑,业务一窍不通的他,硬是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学,一件件扛,把父亲叶胜与弟弟叶永基留下的基业,守得有声有色。
他撑着的,从来不是一个银行,而是叶家所有人的安稳。
叶承康不是没想过搬回香港,替大舅分担。
可在叶振衍五岁那年,他与徐曼颐的婚姻碎裂,徐曼颐不堪内心重压,在家中自尽,遗书里只愿葬在澳门,只因她无颜再回香港,面对徐家与叶家。
年幼的叶振衍跪在灵前,哭着哀求父亲留在澳门,为母亲守墓,这一守,便是十三年。
直到叶振衍赴上海念大学前,叶承康才与徐筠颐再婚,正式回归香港叶家,入职养和医院。
他这一生,都活在愧疚里。
愧疚于未能承欢爷爷叶胜膝下尽孝,愧疚于未能替两位舅舅分担家族重任,愧疚于辜负了亡妻徐曼颐,愧疚于让儿子叶振衍在单亲家庭长大,更愧疚于让徐筠颐背负多年流言蜚语,被外人嘲讽“嫁姐夫”。
无人懂他,连亲生儿子都曾砸烂满桌茶具,为逝去的母亲捍卫尊严。
那一日,是他第一次动手掌掴叶振衍,也是他第一次,在无人的角落,躬下身子红了眼眶。
他不能说,他不能告诉儿子,是徐曼颐与人有染被他撞破,是她不堪重压选择绝路。
他不想怨,不想恨,可一切都来不及挽回。
徐曼颐的遗书里,最放心不下的,除了儿子,便是小妹徐筠颐。
徐家三姐弟,个个出类拔萃。
大姐徐卿颐是香港大学审计学教授,二姐徐曼颐是港澳两地知名医师,兄长徐政元官至廉政公署首席调查员。
唯有幼女徐筠颐,活在家人的光芒与父亲徐长晟的严苛打压之下,动辄罚跪、当众斥责,从未得过一句认可。
徐筠颐曾与是传升相恋成婚,一人学法,一人学医,从校园走到婚姻,育有一女是如。
可她被父亲逼得拼命,一心扑在事业上,二十七岁便成了L&C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却也因此忽略家庭,最终被是传升以“冷漠自私”为由离婚,襁褓中的女儿是如,也随父亲远赴美国。
离婚那日,父亲徐长晟当众质问她:“连家庭与事业都平衡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徐筠颐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肯满意?”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徐曼颐为护妹妹,竟持水果刀对着父亲,最终姐妹二人一同被赶出徐家。
四年后,徐曼颐自尽,留下遗言,求叶承康照拂独自在外的妹妹徐筠颐。
徐筠颐悲痛欲绝,放下律所诸多事务,频繁往返港澳,陪伴二姐留下的独子叶振衍。
学校开放日、家长会,皆是她以母亲身份出席,叶振衍也早已将她视作至亲,直到父亲宣布再婚,少年人的执拗与捍卫,才硬生生将二人推开。
也是那一年,是传升因癌症病逝,十七年未见的女儿是如,被迫孤身来港,投奔这位陌生的母亲。
徐筠颐一生被父亲厌恶、被丈夫抛弃、被女儿疏离、被外甥误解,唯有叶承康,始终守在她身侧。
他们之间,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劫后余生的相依为命,是两个被命运磋磨的人,互相搀扶,互相取暖,懂彼此的痛,惜彼此的难。
如今,叶承康重伤濒危,徐筠颐的世界,再度坍塌。
而整个叶家,受创最深者,莫过于叶芷薏。
她这一生,都在求一个“家”字,却一生都在失去。
身为叶家嫡出二小姐,她自幼体弱,心脏不稳定,父亲叶永基忙于银行事务,母亲杨素兰要陪同叶芷玫赴英求学,她小小年纪,只能抱着母亲买来哄她的泰迪熊,含泪离开香港,随身为心脏科专家的姑姑叶永琳在上海生活了整整十七年。
上海的岁月,是她童年仅有的温暖。
姑姑叶永琳悉心照料,姑父林怀民百般疼爱,哥哥叶承康相伴左右,大伯徐永邦也时常从香港飞来探望,那些缺失的亲情,被他们一寸寸补全。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她听闻父亲叶永基要接她回港,欣喜若狂,以为终于能回到日思夜想的家。
可迎接她的,却是爷爷的冷落、奶奶的偏见、父亲的苛责与母亲的无奈,就连一心护着她的姐姐叶芷玫与大伯徐永邦,在庞大的家族纠葛里,也力不从心。
她再度被父亲叶永基送往英国深造,三年后归港,凭一己之力成为RL香港分部最出色的设计师,与督察罗子健相知相恋,才终于换来家人一丝一毫的认可。
好景不长,父亲叶永基、姐姐叶芷玫相继被姐夫徐家立害死,爷爷叶胜、奶奶邓玉英一病不起,叶家濒临覆灭。
是她,与远离家族多年的哥哥叶承康、被视作外人的大伯徐永邦,一同咬牙撑住,对抗仇敌,守住叶家最后一丝血脉。
后来,大伯终于认祖归宗,改名叶永邦,掌管叶氏银行,婚礼上,也是大伯如父亲一般,牵着她的手,将她交到罗子健手中。
那个待她如父、与她惺惺相惜、半生被家族抛弃,却在危难关头撑起一切的大伯,如今也走了,与他那对象征叶家新生的亲生儿女,一同奔赴黄泉。
青年丧父、丧母、丧姐、丧姑父,中年丧大伯、丧弟、丧妹,唯一的哥哥叶承康又因车祸濒危。
叶芷薏的世界,早已被命运碾得支离破碎。
她跪在灵前,双手捧着一盒莲香楼的蛋挞递到叶永邦的遗像前,静静瘫坐于地,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崩溃失控的嘶吼,只是偶尔低声喃喃,轻得像一阵风。
“大伯,芷薏还想陪您吃一次莲香楼的蛋挞。”
她不说对不起。
二十八年前,父亲去世那日,大伯曾抱着她说,没有父母愿意在离开后,还听子女一遍遍道歉。
她记得,大伯最喜莲香楼的蛋挞,从小到大,她只要捧着蛋挞去找他,无论多大的心事,多大的委屈,大伯总会有求必应。
那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默契与温柔。
如今,蛋挞尚在,吃蛋挞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灵堂另一侧,罗惠芳坐在轮椅上,弟弟罗子健守在她身后,她的双目空洞,望着丈夫叶永邦的遗像,又望向一旁刚相认便殒命的亲生儿子成仕安的遗像,手中紧紧攥着女儿叶清俞那张手捧白玫瑰的单人毕业照。
短短数日,人生最痛之事,她一一尝遍。
养了二十六年的儿子非亲生,亲生女儿被亲生儿子所害,手足相残,鲜血染遍家门,年迈丈夫连番受击,最终与亲生儿子同日离世。
她的精神早已萎靡,身形枯槁如残烛,却并未彻底糊涂,她抬眼望着灵前一身黑衣的叶承廉,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爸这一辈子,太苦了,他该休息了。”
叶承廉垂首,泪水无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喉间哽咽:“爸最疼清俞,有清俞陪着,他不会走得太冷清。”
罗惠芳缓缓转过头,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如漂泊深海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积压多日的泪水,终于决堤,她低声哭喊,字字沉重:“承廉,妈只有你了……幸好,妈还有你……”
叶承廉俯身,紧紧搂住母亲单薄的身躯,脸颊贴着她颤抖的颈窝,声音低沉而笃定,穿透所有悲戚:“妈,我在,我永远都在。”
一旁,叶永琳拄着拐杖,缓缓上前。
老人强忍胸腔翻涌的呜咽,侧头望向身边的孙子叶振衍,目光沉如千斤:“振衍,我们叶家,风风雨雨这么多代,再难,也没散过。你记住,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与你小叔并肩,守住叶家。”
叶振衍郑重点头,少年的眉眼间早已褪去往日稚气,只剩坚定与担当,他的目光投向灵堂中央的叶承廉。
“奶奶,我会的。”
叶永琳缓缓抬眼,望向灵堂门外。
暮色沉沉,橘红色的雾霭融入天际云层,残阳如血,却依旧洒下最后一缕光,照亮老宅青瓦,照亮素白灵堂,也照亮叶家前路。
叶家的脊梁,未曾折断,叶家的归舟,终将靠岸,风雨未歇,残烛犹明。
一个月的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与煎熬里悄然滑过,日历翻到了除夕前两天,整个港岛都浸入迎新的氛围里,街头巷尾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贴春联。
唯有养和医院的深切治疗室,依旧安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替无数人悬着一颗心。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照进深切治疗室外的走廊。
病床上的叶承康,眼睫轻轻动了两下。
下一秒,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四肢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抬手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他愣了几秒,混沌的意识才慢慢回笼,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想起失去意识前耳边的那声巨响,心脏骤然缩紧,开始急速跳动。
他……还活着。
监护仪的波形开始活跃,守在外面的护士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立刻快步走过来查看,见叶承康苏醒后连忙按下呼叫铃:“医生!三床病人醒了!病人醒了!”
不过十五分钟,叶家一众人全都匆匆赶来了医院。
叶永琳走得急,脚步都有些虚浮,被叶振衍和徐筠颐一左一右搀扶着,脸上满是急切,叶芷薏和罗子健眼眶通红,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嘴里反复念叨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叶是如和叶承廉紧紧牵着对方的手,心中怀揣着着沉沉的忐忑与期盼,紧随其后。
除此之外,连带家中的桂姐、冰姐、芳姐、安叔、钟叔也都神色激动,全部围在病房门口,谁都想第一时间进去看看叶承康的情况。
很快,主治医生从门内走了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意识也清醒了,只是身体还非常虚弱,需要绝对静养。”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地。
“医生,我是他母亲,我们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叶永琳急切地问。
医生面露难色,轻轻摇头:“抱歉,现在还在无菌恢复期,里面是单人治疗室,只能进去一个人,而且不能待太久,避免影响病人休息。”
这话一出,叶家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想进去,可谁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争抢。
叶永琳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徐筠颐身上。
一个月来,徐筠颐几乎天天都来医院,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地守在外面,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劝都不肯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筠颐。”叶永琳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进去吧。”
徐筠颐抬头看向叶永琳,眼里满是错愕。
“他醒了,第一个想见的人,应该是你。”叶永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去看看他,好好说说话,告诉他,我们都在等他回家。”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
徐筠颐握紧了双手,鼻尖一酸,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妈。”
她整理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在主治医师的引导下按要求洗手消毒,换上了一次性隔离衣与一次性帽子、口罩、鞋套后,轻轻推开了无菌治疗室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声响,阳光落在病床边,照亮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徐筠颐的脚步,在看清叶承康模样的那一刻,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不过一个月的昏迷,他仿佛变了一个人。
原本利落整齐的短发,此刻长得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须,脸颊因为长期卧床略显消瘦,肤色也比以前苍白了许多。
眼前的叶承康,再也没有了往日里意气风发、干净挺拔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在她看过去的瞬间,病床上的叶承康还是察觉到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她,随后,他微微勾起唇角,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淡却无比真切的笑容。
那一笑,像是穿透了层层阴霾的阳光,直直照进徐筠颐的心底。
她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直到鼻尖泛起酸涩,眼泪快要控制不住,她才缓缓回过神,拖着有些发软的腿,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病床边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踩在云端。
她在病床边的椅子坐下,双手紧紧抓着隔离衣的一角,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口罩下的面孔已然因满心的沉痛而逐渐扭曲。
叶承康看着她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干涩,却依旧温柔:“怎么……不认识我了?”
徐筠颐垂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故意用带着一丝嗔怪的语气,掩饰自己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嗯,丑得认不出来了。”
叶承康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温柔了,眼底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惜。
徐筠颐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苍白憔悴的脸,再也绷不住心底压抑了数日的担忧与委屈:“叶承康,你怎么现在才醒……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我有多担心你。”
最后那句话,她的声音里拖着一阵细微的呜咽,却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叶承康的耳朵里,他看着她噙满泪水的眼眶,看着她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的脆弱,胸腔传来的阵痛越发钝重。
他缓缓抬起那只因虚弱而微微发颤的左手,却还是努力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叶承康望着她,眼神认真而郑重,一字一句,轻声却坚定地说:“筠颐,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么担心了,再也不会了。”
第三天,叶承康转入普通病房,情况总算一步步往好的方向走,可唯一的坏消息,沉重得几乎压垮所有人。
他的右手在车祸撞击中,腕骨粉碎性骨折,腕管内多条屈肌腱严重撕裂粘连,正中神经重度挫伤。
漫长的手术中,骨头是接回去了,可关节僵硬,活动度永久受限,肌腱粘连严重,手指再也做不了精细、稳定的弯曲与捏持,神经损伤留下的麻木、刺痛与精细触觉丧失,将伴随他一生。
叶承康自己就是胸外科医生,不等主治医师开口,他心里便已经清清楚楚。
他大概,再也拿不起手术刀了。
除夕清晨,他让徐筠颐把叶承廉叫过来,叶是如与叶振衍也一同赶到,徐筠颐却示意他们先在门外稍等。
叶是如手里紧捏着那只被揉得皱巴巴的信封,心里堵着千言万语。
她想告诉叶承康,她看见了他为她画的山茶花婚戒的手稿,线条虽模糊,她却读懂了那是父亲对她与叶承廉这段感情,未曾说出口的祝福与认可。
可此刻,她只能安静坐在门口,目光聚焦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心焦地等候。
叶承廉走进病房,看到叶承康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也剃干净了头发和胡子,便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病床前:“大哥……”
叶承康满眼含笑,对他轻轻伸出左手:“承廉,过来。”
叶承廉在床边坐下,头微微垂落:“爸爸走了,小安也走了。”
“我都听说了。”叶承康轻轻握住他的手,“承廉,这些年,大哥欠你太多。这话我说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我是真的下定决心,放你走。”
叶承廉的呼吸停滞了几秒,眼神顿时变得惶恐:“大哥……我不能离开叶家。”
叶承康依旧温和,眼底却带着释然的笑意,轻轻摇头:“承廉,去学建筑吧。你丢下的梦想,该捡起来了。”
叶承廉听后愣了一瞬,满脸困惑地追问:“那叶氏银行怎么办?”
叶承康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旁矮柜的抽屉:“把里面那份病历拿出来。”
叶承廉打开抽屉,取出那份牛皮纸信封,迟疑片刻才拆开,上面的数据他看不懂,可“正中神经重度挫伤”几个字,却狠狠刺进眼里。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叶承康,眼眶顿时被泪水淹没:“大哥……你的右手……”
叶承康拍了拍他的手背,缓缓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只剩释然:“我想,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我一直觉得亏欠,一直想弥补,却从来没有真正改变过。我该面对自己了,承廉,你也该面对你自己了。”
叶承廉紧紧盯着那份病历,指腹发烫,几乎要将那层薄纸捏碎:“大哥,对不起……”
“是大哥对不起你。”叶承康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发,语气平静且带着安抚,“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的自我,你的建筑梦,还有你和是如。别的你都不用操心,叶家有我。”
积压在叶承廉心底数日的情绪,在此刻彻底涌上心头,他的愧疚、悔恨和感激,一并随着眼泪砸在病历纸上,他俯身扑在床沿,紧紧握着叶承康的左手,泣不成声。
叶承康稳而轻地拍着他的背,望着眼前这个一度迷失方向、险些丧命的弟弟,压在心头数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片刻后,叶承廉拉开门,喊门外等候多时的叶是如和叶振衍一同进来,徐筠颐也紧随其后。
叶振衍进门后,看到病床上憔悴不堪的父亲,一时手足无措,身体和脚步都僵硬地顿在原地。
叶是如一见到叶承康,便攥着信封扑进他怀里,徐筠颐怕她碰到伤口,皱眉刚要阻拦,叶承康却轻轻抬手示意无妨,目光温柔地望着怀中的女儿,眼眶开始湿润。
“爸爸……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您了……”
叶是如小心翼翼地用双臂环着叶承康的脖子,眼泪一滴滴落进叶承康的衣领,抽泣了许久才缓缓松开,她轻轻递上那只皱巴巴的信封:“您给我的设计稿,我看到了。”
叶承康笑了笑:“爸爸画得不好,可爸爸一直记得,是如最喜欢山茶花,对不对?”
叶是如闭上眼,用力点头,眼泪不断滚落,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对父亲舍身救下自己而身负重伤的心疼和愧疚。
叶承康牵起她的手,抬眼看向一旁的叶承廉,语气愈发温和:“以后,我们家的小小姐,就是大孩子了,也是家里的支柱。答应爸爸,以后和承廉、振衍一起,守住这个家,好不好?”
叶是如用力吸了吸鼻子,紧紧反握住他的手:“我会的,爸爸。您永远是我父亲,叶家永远是我的家,我永远是您的女儿,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话音落下,她再一次抱紧叶承康,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一旁的叶振衍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股暖流从心中慢慢涌了上来,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沉下心走上前。
“今天是除夕,我们都留在这里,陪爸爸妈妈吃年夜饭吧。”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怔住,纷纷看向他。
叶是如睁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哥,你刚才说……陪谁吃年夜饭?”
叶振衍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勾起嘴角看着叶是如,余光却轻轻落在一旁的徐筠颐身上:“我说,今天我们都留在这里,陪爸爸妈妈吃年夜饭。”
叶承康愣了几秒,先看向满脸诧异又藏着喜悦的徐筠颐,最后望向自己亏欠了二十年的儿子,声音温柔而坚定:“好,都好,怎么都好。”
叶承廉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走上前将手轻轻搭在叶振衍肩上,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筠颐最先回过神,惊喜又无措地站起身,双手来回摩挲着裤面:“那……那我现在回家,和桂姐一起准备你们爱吃的菜,再给你爸熬碗鲍鱼粥……”
她又看向叶振衍,声音又带着如履薄冰的忐忑:“我很快回来,你们在这儿陪着你爸。”
叶振衍微微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些许局促的笑意,耳根泛着淡红。
徐筠颐含着泪刚要转身,就听见叶是如脆生生喊了一声:“妈妈,我要吃马拉糕。”
她回头正要应声,叶振衍也鼓起勇气跟着开口:“我也要吃,妈妈做的马拉糕最好吃。”
徐筠颐闻言一怔,随即连忙笑开:“好,今天多做一些,你们等我回来。”
望着徐筠颐匆匆离去的背影,叶振衍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滚烫的耳朵,叶是如歪头看着哥哥的傻样,忍不住捂起嘴,对着一旁的叶承廉轻声笑了起来。
叶承廉也回以一抹真正释怀的笑,看着叶振衍终于放下心结,还有晚上那餐即将到来的象征着真正团圆的年夜饭,他这些日子压在肩上的重担,也终于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