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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父爱从未缺席 养和医院 ...


  •   养和医院的清晨,冷白的灯光漫过地面,把三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冰凉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抢救室的红灯亮得刺目,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神经上反复切割。

      三人沉默地站在走廊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心跳与呼吸,在一片死寂中来回碰撞。

      半个小时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一名护士走了出来。

      三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起身,椅子与地面擦出尖锐的声响。

      叶是如最先扑上前,拉住护士的手腕急声问道:“护士……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叶承廉与叶振衍紧随其后,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恐惧。

      护士摘下口罩,神色疲惫又凝重:“伤者失血过多,医生正在里面竭力抢救,请耐心等待,不要着急。”

      她说着,将手里拎着的一只透明塑料袋递了过来,袋中装着几件衣物和一只手机:“这是叶承康先生的私人物品,你们谁是他家属?”

      叶是如伸出手,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接过袋子后,紧紧搂在了怀里。

      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残留着的属于叶承康的体温,那点温度烫得她心口直发疼。

      叶承廉伸手搀住她的身体,将她扶回长椅上坐下。

      叶是如低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那只塑料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涩。

      叶承廉见了,眉头紧皱,连忙按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又克制:“是如,不要看。”

      他太清楚里面会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让她亲眼面对那片刺目的猩红,可叶是如却用力挣脱开他的手,执意要将袋中衣物拿出来。

      那是一件浅蓝色细格子衬衣,是叶承康平日里最喜欢穿在身上的颜色。

      此刻,衣服的前襟与胸口处,已经被鲜血染透了一大半,暗红的血渍凝固在布料上,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冰凉又僵硬的凝血,双肩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压抑的哭声在喉咙里滚了又滚。

      直到她触碰到衣袖上,那颗被血渍覆盖得早已看不清原样的袖口,一声凄厉的嘶吼,猝不及防地冲破喉咙,她的眼泪一滴滴砸下,融进了衬衫早已干涸的血迹里。

      叶承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她搂进怀里,他绷直了身子让她倚靠着自己的胸膛,生怕她支撑不住,会随时倒下去。

      他顺着她失神的目光看向那枚袖口,心脏也跟着她的哭声一同陷了下去。

      那是叶是如去伦敦念大学的第一年,为叶承康设计的袖口,是她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东西不算贵重,却是她赴英后藏了许久的心意,是她回馈他多年包容与疼爱的凭证。

      更是在那一天,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在叶家上下的人面前,改口喊了他“爸爸”。

      她将那件染血的衬衣捧起来,死死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胸腔和骨血里,满心的痛楚、绝望、悔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为什么要救我……”她埋在衬衣里,下颚也混着眼泪,沾上了些许血迹,声音彻底撕裂,“我明明不是你的亲生孩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一旁,叶振衍提着父亲那只同样沾了血的公文包,怔怔地站在原地,两眼空洞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听着妹妹的哭喊声,他的视线落在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衬衣上,记忆如同潮水般倒灌而来。

      他想起二十年前,母亲去世的那个夜晚,医院的温度,和今天一样,冰冷得能穿透骨脊。

      那晚,也是这样惨白的顶灯,这样刺鼻的消毒水味,这样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又想起高三那年,父亲当众宣布,要与小姨徐筠颐再婚,他当场失控,不顾老师阻拦翘了课,连夜从澳门坐上最后一班船,赶回了香港。

      在叶家老宅,他和父亲大吵一架,桌上的茶具被他砸得满地都是碎裂的痕迹,少年人的愤怒与委屈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

      父亲那一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那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他至今记得那一刻的懵然与难以置信,他捂着脸,哭吼出一句“你答应妈妈要好好照顾我”,便转身跑出了叶家老宅。

      桂姐拖着年迈的身子,踉踉跄跄地追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到路口,险些被疾驰而来的车撞倒。

      接连的打击与刺激,让他在车前顿时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车头,血丝随之渗了出来。

      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耳边桂姐的呼喊声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到彻底陷入黑暗。

      再醒来时,面前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和挥之不去的消毒药水味,他侧头望去,只见桂姐趴在床边浅浅地睡着,对面墙上的时钟,指向夜里十点半。

      周边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隐约听见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是父亲,还有奶奶。

      他撑着虚弱发软的身体,悄声下床,挪到门边,隔着一道透着凉风的门缝,听清了所有。

      那天,他终于从奶奶口中,听闻了母亲真正的死因。

      母亲曾与同事做了对不起父亲的事,被父亲亲眼撞见,她没有来得及得到原谅,最终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大片血泊,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而父亲,为了维护母亲在他心中完美的形象,瞒了他整整十三年。

      那些年,他怪过父亲,怨过父亲,甚至恨过父亲,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那时太小,太不懂事,没能在最后一刻及时拉住母亲。

      后来,他不再反对父亲再婚,只是在完成学业后,独自留在澳门,每个周末,他都会去墓园陪母亲说说话,怕她冷清,怕她孤单。

      他从未怨过母亲的决绝,只恨自己的悔意与理解来得太迟,他守在澳门,守着母亲的墓,成了他余生唯一能做出的弥补。

      而如今,父亲为了救叶是如和叶承廉,不顾一切撞向成仕安的车,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衣,也浸透了叶振衍封闭多年的心。

      原来父亲的爱,从未缺席过。

      只是他身为儿子,用冷漠,用误解,还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有持无恐,一次又一次重伤了那个为他隐忍了数年的至亲。

      如果父亲这次真的有事,他该怎么原谅自己。

      他亏欠母亲,也亏欠父亲。

      就在两天前,他还因为和成仕安在墓园起冲突一事,抱怨父亲从不理解自己,又一次和他起了争执,甩脸而去。

      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愧意,永远都要晚一步。

      想到这里,叶振衍只觉得浑身力气被抽干,手指一松,那只沉重的公文包“咚”一声落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忽然瞥见包内露出一截信封的边角,他捡起包,抽出了那只信封。

      上面是叶承康熟悉而有力的字迹——致爱女是如。

      叶振衍转头看向瘫在长椅上泣不成声的妹妹,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凌乱不堪的发顶,把她粘在脸颊上的发丝,一点点捋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近乎分崩离析的她。

      随后,他将那封信递到她面前,声音沙哑:“是如,这是爸爸给你的。”

      叶是如的哭声一顿,双眼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模糊的视线聚焦了很久,才终于看清信封上那几个字。

      致爱女是如。

      不是“爱女叶是如”,而是“爱女是如”。

      在爸爸心里,她姓不姓叶,是不是他亲生的,从来都不重要。

      他认定,她是他的女儿。

      从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是。

      她伸出手,接过那封信,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洁白的信封上,父亲的笔墨瞬间被泪水晕开,她慌慌张张地想去擦,可手里沾着的血痕,却把字迹抹得越来越模糊。

      “不要……不要……”

      她无力地哭喊着,巨大的恐慌卷席而来,她怕字迹消失,她怕父亲离开,她怕来不及和父亲说声“谢谢”,她怕那些最在乎的东西,一夕之间全都留不住。

      叶是如的身子一软,突然从长椅上滑了下去,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叶承廉和叶振衍连忙上前去搀扶,她却拼命摇头,怎么也不肯起来,她一手紧紧抱着那件染血的衬衣,一手死死抓着那封信,护在胸口,仿佛那是她全世界最后的依靠。

      “爸爸……”

      她大口喘着气,哭到几乎快要缺氧:“你一定要没事……你一定要醒过来……我叫了你那么多年爸爸……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希望……你能认认真真听我……听我喊你一声父亲……”

      “你答应我……你一定要醒过来……”

      叶承廉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泪水无声落下。

      他俯下身,将哭得虚脱的叶是如牢牢圈进怀里,额头抵着她冰凉的脸颊,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背,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叶振衍跪在一旁,喉咙像是被人狠狠扼住,酸涩与痛楚堵得他许久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轻轻抚着叶是如单薄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干哑的几句话:“爸爸会没事的……我们要等他……我们还有很多话……要亲口说给他听……”

      养和医院的长廊,凄冷的灯光洒在三人脸上,空气里不断交织着消毒水与血腥的味道。

      漫长的等待,才刚刚开始,每一秒,都拖得无比煎熬。

      第二个小时刚过,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筠颐一身素衣,头发微乱,眼底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惶,几乎是踉跄着朝抢救室奔来。

      叶是如一看见她,所有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泪水浸透了徐筠颐的衣襟。

      徐筠颐紧紧抱着叶是如,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低声安抚了几句,转头便拉住路过的护士,字字清晰地询问抢救室内的情况,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直到护士重新推门进去,徐筠颐紧绷的肩线才突然垮下。

      她后退了两步,重重跌坐在长椅上,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是死死捂住双眼,胸腔里压抑着沉闷的低鸣。

      叶是如连忙搂住她,脸颊贴着母亲坍塌的脊背,心疼得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轻唤:“妈妈……妈妈你别这样……爸爸不会有事的……”

      叶振衍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徐筠颐鬓角那几缕白发上,他明明记得,小姨以前没有白头发。

      有多久了?

      那是他母亲的亲妹妹,是母亲生前除了他以外,最放心不下的人。

      七年前,她与父亲结婚后,他有多久没有好好看过她,又有多久,没有认认真真喊过她一声小姨。

      他缺席的日子里,是她,陪在父亲身边,是她,和父亲一起守着叶家,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还有妹妹叶是如。

      是她,替自己承欢膝下,也是她,一点点融化了父亲与他之间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他和母亲缺席的日子,是她们留在父亲身边,将父亲生命中空白的位置一寸一寸补全。

      叶振衍捏紧了手里的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迈着艰难而稳实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到徐筠颐身边坐下。

      他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缓缓抬起手,在半空悬了数秒,最终轻轻落在她躬起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略显生硬却又十分坚定地拍着她。

      徐筠颐的身子一滞,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孩子,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先是错愕,随即是缓缓漾开的欣慰与酸涩。

      那是她二姐生前,最疼爱的孩子。

      叶振衍的思绪逐渐坠入了她的眼底,看着她那对和母亲徐曼颐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眸,清澈、明亮又饱含温柔。

      她和母亲,还有他和叶是如,都有着相同颜色的瞳孔。

      叶振衍含泪别开了视线,却始终没有收回手。

      抢救室的红灯未灭,另一个消息却先一步砸向了他们。

      第三个小时,成仕安的遗体被护士推着缓缓经过长廊。

      四人坐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那片素白上,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怨恨、愤怒、憎恶、惋惜……

      所有翻涌着的复杂情绪,在死亡面前,都只剩锈铁般沉重的死寂。

      他终究为自己犯下的罪孽,付出了最彻底的代价。

      第五个小时,叶承廉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深切治疗室”几个字,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脸色骤然一变:“我马上过来。”

      挂完电话,他抬头看向另外三人:“爸醒了。”

      四人几乎是同时起身,直奔位于十三层的深切治疗室,刚到电梯口,便被提前等候着的值班医生伸手拦住。

      “抱歉,病人刚脱离危险,情况还不稳定,只能进去一位家属,多了会影响无菌环境,也怕刺激到病人。”

      叶是如、徐筠颐、叶振衍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目光齐齐落在叶承廉身上。

      叶承廉深吸一口气,睫毛上还沾着湿漉漉的痕迹,他哑声道:“我进去。”

      医生点了点头,推开一道窄门:“动作轻一点,不要太过激动。”

      叶承廉握紧手心,迈步走进那道隔绝生死的门。

      就在深切治疗室的门缓缓合上的间隙,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罗惠芳一身素黑,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得厉害,气息尚未平稳,看见守在门口的几人,忙不迭地上前:“永邦……永邦怎么样了?”

      “大舅婆,您先别急。”叶是如连忙上前扶住她,声音还带着未尽的哭腔,“医生说大舅公刚醒,只让承廉一个人进去了。”

      罗惠芳身子一软,靠在墙边,死死盯着监护室紧闭的门,满心焦急。

      徐筠颐拖着钝重的步伐,强忍着泪,上前搭住罗惠芳的胳膊,将她稳稳扶到长椅边坐下。

      叶是如和叶振衍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谁都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把成仕安的死讯告诉她。

      无菌病房内,叶永邦戴着呼吸机,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看见推门而入的叶承廉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手臂艰难地抬起,甚至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

      “不要动。”叶承廉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声音嘶哑得快要破裂。

      叶永邦却固执地微微撑起身子,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气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承廉……你回来了……”

      叶承廉的眼睛微微模糊,艰难地应出一个字:“……嗯。”

      叶永邦伸出发颤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孩子,你终于肯回来了。”

      叶承廉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深深地埋下头,一滴滚烫的眼泪,重重砸在洁白的床单上:“对不起……”

      “你还在怪我?”叶永邦的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愧疚。

      叶承廉拼命摇头,一滴眼泪甩落了下来,他哽咽着答道:“不是……从来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叫我一声爸?”

      叶承廉抬起头,撞进父亲眼底的泪光,胸口的气息骤然散开,他大口喘着气,鼻腔像是被冰冷的海水死死堵住,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那一巴掌,那些隐瞒,那些沉默的严苛与期望,还有二十六年来的父子情深,二十六年来的误解与挣扎,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叶永邦使尽全身力气,用掌心紧紧裹住叶承廉的手:“是我的错……我不该打你那一巴掌……我后来去你房间,看见你枕头下藏着的药……我才知道,你扛了这么多。从小到大,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是我……是我亲手打散了我们二十六年的父子情份。”

      “不是!是我的错……是我让您失望了……”叶承廉心底的悔恨,随着两行泪水一同滚落。

      叶永邦轻轻抚着他的头发,是他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从小不在亲生父亲身边,是你徐爷爷和徐奶奶把我带大。我比谁都渴望父爱……你和清俞出生以后,我多想把我没得到过的一切……都弥补给你们……可你爷爷走了,二叔走了,大姐走了,你大哥从医……”

      “叶家,只有我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满是愧疚与释然:“你的身世,你是不是叶家的血脉,我都不在乎……我也是被没有血缘的父母……一手养大的……承廉,爸爸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你了。”

      “爸……”叶承廉终于崩断了所有防线,抱住父亲的胳膊失声痛哭了起来。

      从拿到亲子鉴定书的那一刻到现在,心中积攒的所有委屈、悔恨和愧疚,在这一刻伴着眼泪,全部落在了他牵挂数日的父亲面前。

      这是他最敬重的父亲,也是对他赋予了整整二十六年期望的父亲。

      他的胸口疼得像是快要被撕裂,泪水倒灌入嘴里,滑入喉咙,呛得他近乎失声:“对不起……是我对不起您……我不该走……我真的不该走……”

      “不要这么说,承廉。”叶永邦的气息比方才弱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当年你二叔走的时候,你芷薏姐从英国赶回来,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她跪在你二叔身边,整整四个小时,不停地道歉、忏悔……我对她说,没有一个父亲在离开后,还想看着自己的子女……不停和自己说对不起……”

      他深吸了口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爸撑到今天,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叶承廉的泪水越发汹涌,视线里的父亲彻底模糊,他泣不成声地喊道:“爸!我对不起您!您不希望我说,我也要和您说声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一切,因为我的逃避,害了清俞,也害了您,害了整个叶家……我是个罪人……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淌满泪水的面孔深深埋入叶永邦环着的手臂里,他至今都在自责,至今都不敢面对,更从未想过,自己当初逃避的代价会是这么大。

      这时,叶永邦奋力抓住了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字字清晰,沉如千斤:“承廉,不必再说了。记住爸爸的话,爸爸走了以后,不要再说对不起。”

      他望向叶承廉,那是他的最后一眼。

      “我的儿子,叶承廉。”

      “爸爸一直在等着你……回家……”

      话音落下,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手,骤然松脱,无力垂落。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尖锐的声音打破病房最后的死寂,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门外的罗惠芳脸色骤变,几乎是撞开半掩的监护室门冲了进来,撕裂般的哭喊冲破喉咙:“永邦!”

      罗惠芳扑到床边,整个人跪倒在地,徐筠颐紧跟在她身后,一把托住她的身躯,她意识模糊地瘫在徐筠颐怀里仰天嘶吼着,悲痛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不知道的是,楼下还停着另一具,她必须面对的罪孽深渊。

      叶承廉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父亲平静的面容,迟迟没有动静。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双膝重重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双手撑地,对着叶永邦的方向,沉沉地磕下三个头。

      最后一下落定后,他的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清晰而坚定,穿透所有悲痛与尘埃。

      “爸,以后,叶家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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