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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叶家有我 香港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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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三月,风已褪去料峭寒意,裹着浅水湾湿润的潮气,拂过叶家老宅的青瓦与庭院。
木棉开得热烈,坠落在铺满石板的小径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明明灭灭,照得整座宅子既暖又静,却压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沉郁。
叶承康已出院归家,虽暂未重返叶氏银行,精神却一日好过一日,在他彻底康复归岗之前,叶承廉暂代叶永邦与叶清俞生前职务,撑起银行的日常运转。
而澳门大学建筑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也在这一日正式送达,烫金的字体落在洁白纸面上,是曾被他亲手抛出门外,如今又失而复得的梦想。
叶承廉轻轻抚过那行字,眼底没有欣喜,只有历经劫难后的安稳与感激。
他感激叶承康的成全,感激叶家众人的接纳,感激命运终于肯给他一次重新做回自己的机会。
傍晚时分,夕阳斜斜地倚落在客厅的地面上,叶承廉踏上那三级吱吱呀呀的木质台阶,缓步走到老宅客厅左侧那面熟悉的相片墙前。
墙上挂着叶家几代人的身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二叔二婶、姑姑姑父、大哥、芷玫姐、芷薏姐和姐夫子健、清俞、振衍、咏慈,还有他自己……每一张都被擦拭得干净明亮,记载着这个家族的荣光与悲欢。
叶承廉踮起脚尖,将一只全新的实木相框,稳稳挂在了空白处。
泛黄的黑白旧照里,女子身着素色暗纹旗袍,眉眼温婉,站在身侧的五岁男孩梳着整齐背头,穿一身精致小西装,神情带着几分不属于孩童的拘谨。
那是年幼时期的叶永邦,与他生母梁佩迎病逝前的最后一张合影,这张照片,一直被叶永邦藏在书房最深处的抽屉里。
前些天,叶承廉与母亲罗惠芳一同整理父亲遗物时,才偶然翻出。
叶家上上下下,连远在曼彻斯特的外公外婆的相片都悬于墙面,唯独这位给予父亲生命的女人,始终被藏在阴影里。
叶永邦感念叶老太太邓玉英的接纳与信任,一生不敢僭越,生怕擅自将生母相片挂出,会伤了邓玉英的心。
那份思念与愧疚,他藏了一辈子,直到离世,都没能堂堂正正把母亲的模样,摆在家人们面前。
叶承廉的目光一一掠过墙上邓玉英与叶永邦的面孔,声音轻缓而郑重:“奶奶,爸爸,别怪承廉擅作主张,承廉只是不希望爸爸走得有遗憾。”
他伸出手,依次抚过邓玉英、叶永邦的单人照,最后轻轻落在梁佩迎眉眼温柔的脸庞上,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大奶奶,这是承廉第一次见您,也是第一次这么喊您,爸爸带着清俞去见您了,您接到他们了吗?”
随着胸腔的一阵闷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老宅陈旧而明亮的木质地板上。
身后,桂姐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手里捧着座机听筒,神色为难又慌乱,嘴唇哆嗦着,半天开不了口。
叶承廉缓缓转过身,压下眼底酸涩,轻声问:“桂姐,发生什么事了?”
桂姐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二少爷……老家那边来电话……阿……阿彩她……昨天上吊走了……”
叶承廉闻言,耳膜像是被那两个字无情震碎,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咚”的一声往后重重跌坐在僵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二少爷!”桂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扑过去,将他紧紧揽在怀里,急得眼泪直流,“您别这样……桂姐看着心疼啊……”
袁彩。
他的生母。
这场横跨二十余年的“狸猫换太子”,所有执念、阴谋、谎言、罪孽的源头。
是她的执念,毁了叶清俞,毁了成仕安,毁了父亲叶永邦,更毁了叶家,也将他拖进半生挣扎与痛苦之中,她的存在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骨血里,拔不掉,也融不化。
他恨过,怨过,也茫然过。
可当“上吊”这两个字真的传到他面前,他竟没有半分解脱,连呼吸都带着阵阵钝痛。
这时,后院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永琳被叶芷薏稳稳搀扶着,快步走入客厅,一见叶承廉失神瘫在桂姐怀里,脸色骤变,急忙上前:“承廉,这是怎么了?”
叶承廉双目空洞,怔怔地看着落地窗外浸染了一片橙红的暮色,没有应声。
叶永琳转头看向桂姐,语气沉了几分:“到底出了什么事?”
桂姐哽咽着回答道:“阿彩死了……昨晚上吊走的……”
叶永琳听后身子一震,拐杖在地面顿了一下。
良久,她才长长叹了一声,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苍凉:“孽……都是孽啊……”
叶芷薏走上前,带着满眼的悲泣缓缓蹲下身,伸手轻抚过叶承廉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柔声道:“承廉,想哭就哭出来,二姐陪着你。”
叶承廉缓缓摇头,目光一片死寂,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二姐……我可以选择不原谅吗?”
叶芷薏与叶永琳皆是一怔。
下一秒,叶芷薏握紧他的手,掌心传来坚定的温度,语气没有半分犹豫:“你可以永远不原谅,没有人会怪你,更没有人能逼你放下。”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永远是叶家的孩子,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你不可以放弃自己,更不可以一直活在过去的谎言和仇恨里。承廉,看着二姐,答应我。”
叶承廉缓缓抬起头,撞进叶芷薏眼底毫无保留的疼惜与坚定之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她的手,目光缓缓偏移,最终落在相片墙上。
叶清俞,他的妹妹。
照片里,她抱着白玫瑰,站在伦敦大学的草坪上,笑容明媚干净,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而她的音容,却永远定格在了她的二十六岁,遥远得再也触不可及。
两行泪悄然滑落,这一次,没有崩溃,没有嘶吼,只有沉在心底再也无法弥补的痛。
庭院里的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相片墙上的照片,也拂过他微微颤抖的肩头。
叶承廉慢慢撑着地,在叶芷薏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抬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望向整面相片墙,望向叶家上下所有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最后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那些亏欠与罪孽,也终于随尘埃落定。
他不再是那个被身世困住、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
他是叶承廉。
是叶永邦与罗惠芳的儿子,是叶承康和叶芷薏的弟弟,是叶清俞的哥哥,是叶振衍的小叔,是叶是如的爱人,是叶家名正言顺的孩子,是即将重拾建筑梦想的学生,也是此刻,撑起叶家的脊梁。
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稳而坚定,穿透了整栋老宅的静谧与凄楚,沉沉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二姐,我答应你。”
三月下旬,温暖和煦的春光已经笼罩整个浅水湾。
叶承康的身子基本恢复正常,晨间常独自在庭院里尝试慢走,木棉落了一地,他便拾几朵放在廊下的白瓷盘里,不再是先前那副沉疴难起的模样。
叶氏银行的事务,他已学着慢慢接手,与叶承廉并肩站在会议室里时,兄弟俩眼底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安心。
叶振衍回澳门的前一日,整个叶家老宅都静悄悄的。
他没有去打扰任何人,独自立在客厅左侧那面相片墙前,目光一寸寸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容。
从祖辈的沧桑,到父辈的沉稳,再到清俞姑姑永远明媚的笑容,最后,轻轻停留在自己那张在德国拍下毕业照上。
照片里的他穿着学士服,立在柏林的暖阳下,怀里抱着一束盛开得浓烈又克制的弗洛伊德玫瑰,粉紫渐融的花瓣,像揉碎了一整个黄昏的温柔。
那束花,是他异国三年里,唯一不肯割舍的执念。
最初只是在街角花店偶然撞见,大片弗洛伊德玫瑰撞进眼里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叶司意的模样。
想起她站在画室里,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记忆里,她笔下热烈的玫粉颜料与眼前这束鲜花渐渐重叠。
他鬼使神差地买下了一束,像做贼一般,将那份不可告人的心事揣在怀里,悄悄带回宿舍,最后小心翼翼地插在了一只透明玻璃瓶里。
本以为只是一时冲动,却渐渐成了习惯。
每月一束,从未间断。
柏林的风雪再冷,宿舍桌角那抹温柔的玫粉,总能让他在深夜温习功课时,被教授指着鼻子痛骂时,被晦涩理论压得喘不过气时,稍稍松一口气。
那是他深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氧气。
中学毕业前,他不顾家人希望他留在港澳或出国的建议,执意填报了上海的复旦大学,只因为那里是叶司意长大的地方。
上海的街巷,处处都是她的痕迹。
大一那年,他在一家老字号丝巾店里,看见一条印着弗洛伊德玫瑰的真丝方巾,当即买下。
那是他印象中,专属于她的模样,温柔、矜贵,带着不张扬的骄傲。
他攒了许久的勇气,想把这条丝巾,把那句迟了多年的心意,亲口说给她听,哪怕被拒绝,也好过一辈子揣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惦念。
那年圣诞前夜,他独自飞往曼彻斯特。
冷风吹得人脸颊发疼,他守在曼彻斯特大学艺术学院的门口,从黄昏等到路灯亮起,直到看见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眼神依赖地挽着一个男生的手臂,笑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那个男孩是方知珩。
方、叶两家世代交好,他自小就见过这个男孩,温润谦和,眉目清朗,曼彻斯特大学法学专业的高材生,家世、样貌、性情,无一不与身边的叶司意般配。
两人并肩走在圣诞灯火里,像一幅浑然天成的油画。
叶振衍独自站在原地,冷风刮得他的眼眶越发干涩,他精心准备的一切,他跨越山海的奔赴,在那一刻,成了多余又愚蠢的笑话。
他没敢上前,更不敢打扰,只是辗转找到整个曼彻斯特最大的那棵圣诞树,从深夜坐到天蒙蒙亮。
寒风吹透外套,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他才对着眼前那棵仍旧明亮的圣诞树,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一滴泪砸在冰冷的地面,悄无声息。
他以为那场青春就此落幕,回到上海,他才发现,告别远比想象中更难。
大二那年,病理学这门课的教授,竟是叶司意的父亲叶秩远,而她的母亲梁遂忻,就在同校的美术学院任教。
上海的一草一木,每一堂课、每一条路、每一间咖啡馆,都能轻易勾起与她相关的记忆。
他无处可躲。
大三那年,导师获得赴德国交流五年的资格,叶振衍几乎是立刻递交了交换申请,他想逃,逃到一个完全没有她痕迹的地方,安安静静完成学业,把那份无处安放的心动彻底封存。
可柏林的风,还是会吹起一丝细碎的惦念。
那束弗洛伊德玫瑰,一陪就是三年。
毕业那天,德国室友懂他的执念,提前备好一束弗洛伊德玫瑰,为他拍下那张毕业照。
回港后,他把照片交给最疼他的奶奶,奶奶什么也没问,只细心装裱,郑重挂上相片墙。
那是叶家四代人的荣光与记忆,他的少年心事,也跟着藏进了这面墙里。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藏下去。
直到方才,他与叶是如在老宅门口,遇上了前来探望叶承廉的方毓慧一家。
方知珩也在。
在叶清俞的葬礼上,他便得知,方知珩是小叔叶承廉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而不久前,更从长辈零星的话语里,听见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叶司意为了救生命垂危的方知珩,身负重伤,险些没能救回来。
看见方知珩的那一刻,叶振衍心口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羡慕,有酸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好奇。
他想问她最近好不好,想问她的伤彻底痊愈了吗,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时不时被老师和同学们调侃为“叶家兄妹”的同桌。
可他一句也问不出口。
叶是如心性单纯,对叶振衍的异常毫无察觉,只是自然开口:“知珩哥,你的伤都好了吗?”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基本恢复正常,谢谢关心。”方知珩语气平和地笑着答道。
“那就好。”叶是如顿了顿,又顺口追问,“你女朋友没一起来吗?就是那次救你的那位。”
叶振衍听到那三个字后,呼吸骤然一紧,目光紧紧锁在方知珩那张还带着淡淡淤青的脸上。
方知珩沉默一瞬,轻轻摇头:“她已经不是我女朋友了,我们分手很久了。”
叶振衍闻言,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忽然布满了层层揭不开的迷雾。
“大学毕业那年,我向她求婚。”方知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叶振衍耳中,如同惊雷,“她说,她心里一直有个放不下的人,所以不能答应嫁给我。”
“她救我,只是为了情义,还我这四年守在她身边的情分。”
叶振衍听后,心底那朵沉寂了多年的弗洛伊德玫瑰,仿佛在一瞬间轰然盛放,明艳耀眼,可下一秒,又被覆上了无尽的酸涩与茫然,黯淡无色。
她心里,有放不下的人。
那个人……是谁?
会是他吗?
这个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下去,他不敢信,也不敢奢想,这么多年的错过、沉默、远离,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叶是如还想说什么,方毓慧已经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方知珩看向叶振衍,礼貌颔首:“我们先失陪了。”
话音落下,方知珩带着叶是如转身,朝方毓慧和成誉林走去。
叶振衍独自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被风掠起的尘埃,心绪也随之被牵向了远方。
他心底的那朵玫瑰,亮了,又暗了。
亮,是她从未真正属于别人,而暗,是他始终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那个被她放在心底迟迟放不下的人。
“少爷,我们该出发了,再晚就赶不上船了。”
安叔温和的提醒,将他飘远的思绪硬生生拉回。
叶振衍缓缓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相片墙里,自己怀中那束永不凋谢的弗洛伊德玫瑰。
花瓣依旧浓烈,心事依旧滚烫。
这一次,他没有再转身逃向远方。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于一时,有些牵挂,不必强行放下。
他是叶振衍,是叶家的孩子,是镜湖医院的中医科医生,是那个把那朵玫瑰藏于心底整整八年的少年。
他慢慢收回目光,挺直脊背,随从小陪他在澳门长大的安叔一同迈步走向门外。
车窗外,浅水湾的风徐徐吹来,带着木棉与海风的气息。
这一次离开香港,不是逃避,而是奔赴。
奔赴他的职业,他的人生,以及那份,迟迟未到的答案。
玫瑰未迟,心意未却。
总有一天,他会亲口问出那句话。
叶司意,你心里放不下的人,是我吗?
另一边,在门口告别方毓慧一家三口后,叶是如脚步急促地走进老宅正屋。
客厅安静,阳光斜斜切过地板,她没有多作停留,径直走向二楼叶清俞从前的卧室。
门半掩着,叶承廉正坐在窗边那把旧扶手椅上,膝上摊着一本旧相簿。
他的动作轻缓,慢慢翻过一页页泛黄的相片,看着叶清俞幼时抓周、小学领奖、中学登台、伦敦毕业,每一张照片,他都要停留许久,像是要把那些她独自走过的时光,一点点补进自己的生命里。
叶是如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轻轻搭住他略微紧绷的肩。
叶承廉肩头几不可查地一顿,缓缓转头,见是她,眼底那层沉郁的硬壳稍稍褪去,肩线慢慢松弛。
他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意,自然地牵住她的手:“怎么了?”
叶是如把手里一只丝绒小盒递到他面前:“毓慧阿姨刚才特意来找我,她说,她和成叔叔的孩子随母姓方,这枚成家祖传的玉佩,让我转交给你。”
叶承廉目光落在小盒上,没有立刻去接,也没有说话。
叶是如轻轻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青白玉佩,雕工古朴,正中一个小字“成”,玉面被岁月磨得柔和又温润。
“毓慧阿姨说,这是一位懦弱了一辈子的父亲,给孩子的一点补偿。你可以不接受,但这份心意,她必须替她丈夫送到。”
屋内静了一瞬。
前半生的谎言、罪孽、错位、纠葛,仿佛都凝聚在了这块玉里。
叶承廉垂眸看着那枚玉佩,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抓起玉佩,快步朝外走去。
老宅门口,方毓慧一家正要上车。
叶承廉追到门廊下,却在几步外忽然停住,没有再上前。
方毓慧最先看见他,轻轻扯了扯身旁成誉林的衣袖,微微抬颌,朝叶承廉的方向示意。
成誉林后背一僵,缓缓朝廊下望去。
叶承廉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没有靠近,掌心紧贴着那枚冰凉的玉佩,良久,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站定脚步,只对着成誉林微微颔首。
没有怨,没有恨,也没有亲近。
只是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致意。
成誉林的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湿意,紧绷了半生的肩背终于松下,也轻轻对他点了点头。
一旁的方知珩见到叶承廉后,眼睛忽然一亮,几乎是立刻大步朝他小跑过来。
从小到大,因方、叶两家往来,他们见过无数次,可直到此刻,叶承廉才第一次清晰地发觉,两人的眉眼竟如此相像,尤其是眼中那一点浅褐的瞳色,如出一辙。
只是方知珩身上,自小便多了一份他从未有过的从容与坦然。
方知珩在他面前站定,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喜与暖意,脱口而出:“哥。”
这一声,轻柔却重如惊雷。
叶承廉半张着嘴,直直望着那双与自己近乎相同的眼睛,掌心握着玉佩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勇气挤出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时,方毓慧也慢慢走了过来,她看着叶承廉,眼底一阵发酸。
她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记得他与叶清俞刚会说话时,她便常跟着罗惠芳、叶芷薏,带着他们和方知珩一起去九龙公园野餐。
春风满城,草木芬芳,那是她记忆里最安稳的时光。
她从未想过,这个她疼了二十六年的孩子,竟是丈夫亏欠、惦念、寻觅多年的亲生儿子。
她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触上他微凉的脸颊,抚过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黑胡茬。
“比前阵子,又瘦了。”
叶承廉迟疑了片刻,随而仰起头,目光聚焦在她满是歉意与疼惜的眼睛里。
那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二姐叶芷薏最好的朋友,是他叫了二十多年“毓慧姐”的人。
她也是他生父的妻子,他亲弟弟的母亲。
而他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所有人,当年那场阴谋,那场错位,那场悲剧。
他总觉得,自己就是罪孽本身。
一念至此,他喉间发紧,深深地埋下头,一滴泪无声坠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方毓慧看着地上那片晕开的泪痕,又怎么会不懂。
他觉得自己是毁掉一切的人,是害死清俞的元凶,是把叶家、方家、成家一同拖进风浪中心的罪人。
可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他。
方毓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后脑勺的碎发,语气温柔而沉定:“承廉,别再回头了,朝前看。”
见叶承廉没说话,她的声音又放松了些,却字字清晰:“成仕安糊涂,酿成大错。清俞走了,你父亲也走了,你母亲……就只剩你了。”
她望向叶家老宅门楣上那块老旧木匾,目光稍作停留,再落回他泛红的眼角:“你要记住,在所有人心里,你只有一个身份,就是叶承廉。叶家,永远是你的家。”
叶承廉听后,积压在心底数月的痛、悔、愧、怨,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在此刻终于断了。
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打破了老宅门口的最后一片沉寂。
叶承廉双手捧住那枚玉佩,泪水止不住地一滴滴落下,渗进玉佩的纹路里。
这时,方知珩上前一步,手掌稳稳落在他肩上:“叶家是你的家,我们方家,也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方毓慧侧头看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深深的欣慰,她没想到,这个从小温和内敛的孩子,会如此包容,如此坦荡。
不远处的成誉林静静望着三人,眼底有震惊,有疼惜,更有压了半生的愧意。
可他不敢上前,不敢打扰,只站在车旁,静静注视着眼前这场迟到了整整二十六年的相认。
叶承廉茫然地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方知珩满眼的赤诚与热情在半空相撞,又慢慢凝聚在了一起。
那是他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那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家人。
他没有被抛弃,没有被唾弃,更不是多余的罪孽。
叶承廉,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颤巍巍抬起手,想碰一碰弟弟的肩,可还未触及,方知珩已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拉,将他稳稳拥入怀中。
方知珩的怀抱结实又温暖,不带一丝犹豫。
“爸爸一直很惦记你,但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方知珩凑在他耳边,声音低沉而认真,“哥,有空就来方家吃饭,爷爷和舅舅舅妈都挂念你,我们会一直等你,像小时候那样。”
叶承廉僵在原地许久,身子一点点松缓。
他慢慢将冰凉的手掌紧紧贴在方知珩温热的背上,感受着那份真实而热烈的温度,哑声回应:“我会的。”
方知珩松开他,眼睛弯成月牙,仍拉着他的小臂,语气轻快又坚定:“说好了,不许反悔。”
叶承廉望着他纯粹明亮的笑容,心底的阴霾一点点被驱散,嘴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余光看向不远处的成誉林。
成誉林察觉到他的目光后,便下意识与他对视,脚步微动了些许,终究还是停在原地。
他懂。
二十六年的缺席,不是一枚玉佩、一句道歉和一个拥抱就能抹平的。
叶承廉需要先接纳自己,才轮得到他这个懦弱失职的父亲,他可以接受永远不被原谅,只愿这孩子能好好面对自己,好好活下去。
而此刻,叶承廉眼底那一丝细微的松动,已让他压了半生的巨石,稍稍落地。
叶承廉没有上前,只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成誉林静静相望,掌心的玉佩,已被体温捂得不再冰凉。
最后,他送方毓慧与方知珩上了车。
车窗降下后,方知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有期待,有不舍,也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温柔。
车子缓缓驶远,尾灯渐渐模糊。
叶承廉独自站在老宅门前,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
他不知道的是,车后座的方知珩,在他身影消失在视线后,轻轻垂下眼,一滴泪挂落在下颌。
那滴泪里,有对堂兄方知懿猝然离世的痛,有对命运无常的恨,也有力不从心的憾,更有前不久,他躺在深切治疗室重度昏迷时,叶承廉曾多次悄悄来医院探望他的欣慰与感激。
可在这一刻,因为这一声“哥”、一句承诺、一份血缘,那颗被挖空一半的心,悄悄被填满了。
原来,他也不是孤身一人。
叶家老宅前,叶承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刻着“成”字的玉佩。
成家的血,叶家的根。
半生的错位,一生的救赎。
那些翻涌不休的愧疚与自我否定,像被方知珩目光里的恳切轻轻熨过,一点点舒展,一点点平复。
片刻后,叶是如轻步走到他身边,将一条羊绒围巾轻轻披在他肩上,方才,她一直站在客厅落地窗后,静静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起风了。”她挽住他的胳膊,声音轻柔而安稳,“我们回家吧。”
春风微凉,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额角那道旧伤疤若隐若现,可他已不再时时记起那道伤痕带来的痛。
叶承廉缓缓松开手中的玉佩,将它小心收好,随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如释重负地沉下了肩,他将手落在叶是如的脸颊上,轻轻拨开那缕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
他眼底的最后一片阴霾,被她缓缓揭开,最后一丝惘然,也被她掌心的温度逐渐驱散。
他俯身,在她眉心轻轻落下了一个吻,鼻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温声应道:“好,我们回家。”
二人相携的身影,与老宅门口的牌匾并行在一起。
他们都不属于叶家的血脉,却在此刻,融入了叶家的根。
风过庭院,声息清晰。
叶家的故事,仍在继续。
叶家有我。
(叶家五部曲·第二部《昼衍》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