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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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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艾诺拉已经坐在返回谢斯菲尔所在星系的飞船上了。
这是一艘小型快速客运舰,乘客不多,大多是商人或政要。艾诺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阿尔法星系的星港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星空中的一个光点。
飞船跃迁时,窗外星光拉成长线,像撕裂时空的伤口。艾诺拉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飞逝的光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见到谢斯菲尔。必须问清楚一切。必须知道那些未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必须知道“火种”是什么意思,必须知道为什么谢斯菲尔要用那种近乎诀别的眼神看他。
他不能再活在这种半真半假的谎言里。他要知道自己是谁,要知道谢斯菲尔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要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谢斯菲尔,心里都会有一种近乎疼痛的空洞感。
那种感觉,就像身体里缺了一块,最重要的那一块,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跃迁结束,飞船进入常规航行。艾诺拉闭上眼睛,试图休息,但脑海里全是谢斯菲尔的脸,冰冷的,疏离的,偶尔闪过一丝温柔的,还有最后那次对话时近乎暴戾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在意那个人?因为谢斯菲尔是他唯一认识的家人?因为谢斯菲尔给了他一切?还是因为……因为谢斯菲尔是唯一可能知道他过去的人?
艾诺拉突然睁开眼睛。
过去。他几乎没有过去的记忆。谢斯菲尔说他是在战场废墟中被发现的孤儿,父母双亡,惊吓过度导致失忆。这解释很合理,但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编造的故事。
他想起书房里那些关于斯特莉娅的照片。谢斯菲尔保留着妹妹的一切,照片、衣服、甚至她喜欢的诗集。但如果艾诺拉真的是他收养的孩子,为什么他没有艾诺拉父母的任何信息?没有照片,没有遗物,没有墓地位置,什么都没有。
就像艾诺拉是凭空出现的。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他摸向锁骨下的金属片,那东西安静地贴着皮肤,不再发热。谢斯菲尔现在知道他在返航吗?会生气吗?还是会……
“女士们先生们,”飞船广播突然响起,机长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我们收到军方指令,需要临时改变航线进行安全检查。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可能会有轻微颠簸。”
艾诺拉皱起眉。安全检查?在常规航线上?
他看向窗外,看到几艘帝国军舰正在靠近,舰身上的炮塔缓缓转动,对准了客运舰。那不是安全检查的架势,那是拦截。
客运舰的引擎声音改变,速度慢了下来。船内乘客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紧张地看向窗外。艾诺拉的心脏开始狂跳。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通讯频道打开,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这里是帝国海军第三巡逻舰队。编号AX-771客运舰,立即停止引擎,接受登舰检查。重复,立即停止引擎。”
客运舰完全停了下来,悬浮在虚空中。几艘小型穿梭机从军舰上起飞,快速靠近。艾诺拉看到穿梭机侧面的标志,不是普通海军,是谢斯菲尔直属的元帅亲卫队。
他们是冲着他来的。
穿梭机对接,气密门打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客运舰,领头的军官戴着上尉肩章,径直走向艾诺拉所在的客舱。
“艾诺拉小姐,”上尉在他面前停下,敬了个标准军礼,“奉元帅阁下命令,护送您返回巡演舰队。”
客舱里其他乘客投来惊讶的目光。艾诺拉感到脸颊发热,是愤怒,也是屈辱。
“如果我说不呢?”他站起来,尽管需要仰视对方,但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上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么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但我想您不会希望这样,艾诺拉小姐。”
“谢斯菲尔在哪里?我要和他通话。”
“元帅阁下正在前线指挥作战,通讯受限。”上尉说,做了个“请”的手势,“您的行李已经转移到穿梭机上。珀尔女士正在夜莺号上等您。”
艾诺拉盯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真想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就像他砸过那些记者、那些控制面板、那些让他不满的一切。但这次不同,这些士兵真的会采取强制措施。他能看到他们腰间配备的非致命武器,也能看到他们眼神里的坚决。
谢斯菲尔早就料到了。料到他可能会逃跑,料到他会在第一场演出后就试图回去。所以安排了拦截,安排了护送。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
艾诺拉最终迈开脚步,跟着上尉走向穿梭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能感觉到其他乘客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也许还有幸灾乐祸的。银河歌姬又怎样?元帅的妹妹又怎样?不过是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飞走的自由都没有。
穿梭机内部很简洁,只有两排对坐的座位。艾诺拉坐在窗边,看着客运舰在视野中远去。上尉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军人的端正坐姿,一言不发。
“他给了你什么命令?”艾诺拉突然问。
上尉看向他:“护送您安全返回夜莺号,确保巡演继续进行。”
“如果我再试图离开呢?”
“那么我们会再次护送您回来。”上尉说,语气平静,“直到您完成所有二十场演出,艾诺拉小姐。”
二十场。谢斯菲尔非要他唱完这二十场。为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
艾诺拉靠回座椅,闭上眼睛。锁骨下的金属片又开始微微发热,像在嘲笑他的徒劳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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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号重新启程,前往第二站,贝塔星系的海洋行星。
这是一颗表面95%被水覆盖的星球。人类居住在漂浮的人工岛上,岛屿之间通过水下隧道或空中缆车连接。大气层富含水汽,常年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阳光透过水雾折射成七彩的光晕。
艾诺拉的演唱会在最大的浮动平台上举行。舞台设计成贝壳形状,周围是全息投影的水幕,随着音乐变化形态。观众坐在特制的防水座椅上,每个人发了一件透明的雨披,因为这里的天气说变就变,随时可能下起温柔的细雨。
这场演出的服装是一件渐变蓝色的长裙,材质模拟了深海生物的表皮,在灯光下会泛起珍珠般的光泽。艾诺拉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穿着简朴工装、皮肤被海风和阳光打磨得粗糙的渔民和海洋矿工。他们的眼睛里有种阿尔法星系那些精致市民没有的东西,一种原始的、直接的渴望。
他们工作繁重,生活简单,娱乐匮乏。艾诺拉的演唱会对他们来说是一年一度、甚至一生只有一次的盛事。他们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得起一张最远的座位票。
艾诺拉突然觉得,为这些人唱歌,也许不那么令人厌恶。
演出进行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技术故障,不是天气突变,而是远处海面上突然升起的火光。
爆炸声隔着几公里传来,闷响如雷。观众席骚动起来,人们纷纷站起,看向海面。艾诺拉也停下歌唱,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海平面上,几个巨大的海上钻井平台正在燃烧。浓烟滚滚升起,在暮色中格外刺目。更远处,有舰船的身影在交战,小型的武装快艇围绕着几艘工业运输船,激光炮的光束划破夜空。
“是仿生人叛军!”有人喊道,“他们在袭击能源平台!”
恐慌开始蔓延。观众们涌向出口,安保人员试图维持秩序,但收效甚微。珀尔冲上舞台,抓住艾诺拉的手:“我们必须去避难所!快!”
艾诺拉被她拉着跑下舞台,穿过混乱的后台。外面传来更多的爆炸声,这一次更近了。浮动平台在轻微摇晃,海浪变得汹涌。
他们挤进平台底部的紧急避难所,一个密封的球形舱室,可以脱离平台漂浮。舱室内已经挤满了人,空气里有汗味和恐惧的味道。珀尔紧紧抓着艾诺拉的手,她的手心冰凉。
“怎么会……”珀尔喃喃自语,“贝塔星系一直是低风险区……叛军怎么会打到这里……”
艾诺拉没有说话。他看着舱壁上的小窗,外面海面上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那些仿生人……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袭击这些偏远的能源平台?为什么要把战争带到这种与世无争的地方?
锁骨下的金属片突然剧烈发热,烫得艾诺拉几乎要叫出声。他捂住胸口,感觉到那金属片在震动,不是普通的发热,是有规律的脉冲,像在传递某种信息。
然后他听到了谢斯菲尔的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出来。”
艾诺拉猛地转头,但舱室里没有谢斯菲尔的影子。那声音是直接传入他意识的,就像……就像那金属片是个通讯器,而且是不需要他操作就能单向接收的通讯器。
“你……”艾诺拉低声说,但不知道在对谁说。
“战斗很快就会结束。”谢斯菲尔的声音继续,平静,毫无波澜,“继续你的巡演,艾诺拉。这是命令。”
命令。又是命令。
艾诺拉咬紧牙关。他想问:你在哪里?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这些仿生人袭击和你有关吗?
但他问不出来。因为谢斯菲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金属片恢复了正常的温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面的爆炸声逐渐平息。半个小时后,避难所的广播响起:“威胁已解除。叛军舰艇已被帝国海军击退。请大家有序离开避难所,返回住所。”
舱门打开,人们涌出去。海面上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烧焦的平台残骸在夜色中漂浮。帝国军舰的身影在远处徘徊,舰身上的探照灯扫过海面。
艾诺拉站在避难所门口,海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裙摆。珀尔在他身边,正在用数据板联系夜莺号安排撤离。
“演出取消了,”珀尔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本地政府建议我们尽快离开。下一站是伽马星系,那里应该更安全……”
“安全?”艾诺拉轻声重复这个词,笑了,“哪里安全呢,珀尔?阿尔法星系有仿生人艺术家抗议,贝塔星系有叛军袭击能源平台。哪里是安全的?”
珀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至少伽马星系是农业星球,人口稀少,仿生人数量也少。叛军不会对那里感兴趣。”
真的吗?艾诺拉想。但他没有说出来。
返回夜莺号的路上,艾诺拉在穿梭机里看到了新闻简报。贝塔星系的袭击不是孤例,同一时间,阿尔法星系有三个仿生人艺术展被激进人类组织破坏,德尔塔星系有一个仿生人工厂发生爆炸,埃普西隆星系有仿生人抗议演变成暴力冲突。
整个银河系都在动荡。而他的巡演路线,恰好经过了每一个动荡的节点。
巧合吗?
艾诺拉看向窗外,贝塔星系的海洋在下方延展,波光粼粼,美丽而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沸腾,正在爆发,正在改变这个时代的轨迹。
而他,艾诺拉,银河歌姬,穿着华丽的裙子,唱着悲伤的歌,仿佛对这正在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