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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他们爱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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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艾诺拉登上专为巡演准备的星舰“夜莺号”。
这是一艘中型豪华客舰,内部装饰极尽奢华。主舱有挑高五米的穹顶,上面投影着流动的星云,休息区的沙发用某种外星生物的皮革制成,触感温润如肌肤,走廊两侧挂着他历次演唱会的全息影像,循环播放着那些脍炙人口的歌曲。
珀尔已经在舰桥等候,看到艾诺拉,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艾诺拉点点头,走到观景窗前。
窗外是谢斯菲尔宅邸的私人空港,再远处是宅邸本身,那座巨大的、宫殿般的建筑,在人工阳光下熠熠生辉。谢斯菲尔站在空港边缘,穿着元帅制服,长发束在脑后,眼睛望着星舰的方向。
他们没有告别。谢斯菲尔没有走过来,艾诺拉也没有下舰。他们只是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像两座孤岛,隔着无法跨越的海。
然后星舰引擎启动,缓缓升空。
艾诺拉看着宅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视野中。他摸了摸锁骨下的金属片,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永远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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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号”的首次跃迁在三小时后进行。
艾诺拉坐在观景舱里,看着窗外星空逐渐扭曲、拉长,变成一片流动的光之河流。跃迁时的失重感很轻微,舰船的人工重力系统几乎完全抵消了惯性波动。这就是新纪元科技,高效、平稳、毫无惊险。连星际旅行都变得如此平淡。
他想起谢斯菲尔说过旧纪元的太空旅行。“那时候,”谢斯菲尔曾坐在书房那把旧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纸质书,声音遥远得像在讲述神话,“跃迁会让所有人都吐得死去活来。重力系统经常故障,食物是难吃的压缩块,娱乐只有几张循环播放的老电影。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光,因为他们要去的是未知。”
未知。
艾诺拉看着窗外恢复正常的星空。前方是阿尔法星系的导航信标,闪烁着规律的蓝光。一切都已知,一切都安排好。他的巡演路线、住宿酒店、演出曲目、甚至媒体采访的问题大纲,都已经被珀尔整理成厚厚的数据文件。
“我们将在三十六小时后抵达阿尔法星系主星,”珀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拿着一杯热饮,旧纪元的红茶,谢斯菲尔坚持要带上舰的,“首场演唱会的场地已经通过全息模拟发过来了,您要看看吗?”
“不用。”艾诺拉说。他接过红茶,瓷杯温热的触感很熟悉。谢斯菲尔宅邸里用的也是这种骨瓷。
珀尔欲言又止。她看着艾诺拉侧脸,最终轻声说:“元帅阁下……他其实很关心您。”
艾诺拉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关心到要把我送到银河另一头去?”
“这次巡演对您的事业很重要……”
“别说了,珀尔。”艾诺拉打断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星光,“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是为了你好’,‘元帅阁下有他的考虑’,‘你应该理解’。”他转过脸,看着经纪人,“但你知道吗?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银河歌姬。我不想穿着这些可笑的裙子,对着成千上万陌生人唱那些我根本不理解的歌。我想……”
他想说什么?想有选择?想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想不被当成某个死去的女孩的影子?
这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就算说出来,珀尔也只会用那种怜悯又为难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说:“但这就是您的命运啊,艾诺拉小姐。”
命运。谢斯菲尔给他的命运。
“我想休息了。”艾诺拉最终说,放下茶杯,起身离开观景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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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法星系主星是一颗高度发达的商业星球。
从轨道上看,整个星球表面都被城市覆盖,摩天大楼如钢铁森林般耸立,悬浮车流在高楼间穿梭成光的河流。空气净化系统的巨大管道像蛛网一样覆盖天空,将工业废气过滤成无害气体。这里没有自然景观,所有公园都是全息投影,所有湖泊都是人工蓄水池,所有树木都是金属雕塑上附着的发光苔藓。
新纪元文明的典范,高效、整洁、完全可控。
艾诺拉的演唱会在最大的全息剧场举行。能容纳五十万现场观众,还有数十亿人通过星际网络观看直播。后台忙成一团,化妆师、造型师、助理来回穿梭,珀尔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此起彼伏。
“灯光调试好了吗?音响团队就位!全息投影最后检查!艾诺拉小姐的耳返测试三次,确保万无一失!”
艾诺拉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抹。镜子里的他戴着银色的假睫毛,眼角贴着细碎的钻石,嘴唇涂成淡粉色。他穿着为这场演出特别定制的礼服裙,流光溢彩的材质,随着光线变化颜色,裙摆如银河般拖曳在地,需要两个助理帮忙才能顺利移动。
“完美,”化妆师赞叹道,后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艾诺拉小姐,您真是造物主的杰作。”
艾诺拉没有回应。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浓妆艳抹、穿着夸张裙装的人是谁?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谢斯菲尔想要看到的那个形象?那个叫斯特莉娅的女孩的影子?
“艾诺拉,五分钟!”珀尔在门外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艾诺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裙摆很重,但他已经习惯了。他由助理搀扶着,穿过忙碌的后台,走向舞台入口。他能听到外面观众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屋顶。那声音里有狂热,有崇拜,有对他美貌和歌声的痴迷。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
他们爱的是一个形象,一个符号,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就像谢斯菲尔爱的是一个影子,一个回忆,一个早已消逝的幻梦。
“记住流程,”珀尔最后叮嘱,帮他整理头饰,“先唱《星尘往事》,然后是《永夜独白》,安可曲是《终幕烟花》。注意表情管理,全息摄像机会捕捉每一个细节……”
艾诺拉的心突然沉了一下。他想到了谢斯菲尔。他们已经一周没有联系了。谢斯菲尔在前线,他在巡演,两人像两颗沿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偶尔交错,却永远无法真正相遇。只有锁骨下的金属片,偶尔会微微发热,提醒他谢斯菲尔在看着,在听着,在控制着。
“我知道了。”艾诺拉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舞台入口的幕布缓缓升起。刺目的灯光涌进来,艾诺拉眯起眼睛,然后迈步走上舞台。
欢呼声瞬间达到顶峰。整个剧场都在震动,观众席上荧光棒如星海般摇曳。全息投影在艾诺拉周围展开,将他衬托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星空在他脚下延伸,星辰在他指尖流转,整个宇宙仿佛都为他臣服。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立式麦克风前。音乐前奏响起,是那首熟悉的《星尘往事》,一首关于逝去爱情的歌曲。
艾诺拉开口唱歌。
他的声音清澈空灵,完美地掌控着每一个音符。观众们如痴如醉,有些人甚至开始流泪。但艾诺拉自己却像在梦游。他唱着那些关于心碎和怀念的歌词,却感觉自己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看着台下那些感动的面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听懂了什么?他们真的能从他的歌声里听到感情吗?还是只是被旋律和氛围感染,以为自己感受到了什么?
一首接一首,演唱会顺利进行。当唱到《终幕烟花》,谢斯菲尔给的那首新歌时,艾诺拉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共鸣。
“这是最后一首歌,”他唱道,声音在巨大的剧场里回荡,“在星辰熄灭之前。这是最后的告别,在记忆褪色之前。如果眼泪能够倒流,如果时间能够回头,我是否还会选择,与你相遇在这破碎的宇宙……”
歌词里的绝望突然击中了他。不是因为他理解了那种情感,而是因为这首歌让他想起了谢斯菲尔,想起他冰蓝色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是我的火种”时的语气,想起他站在书房窗边的背影,想起那一夜他近乎绝望的亲吻和拥抱。
艾诺拉的歌声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不是技巧性的颤音,而是真实的、无法控制的情感波动。他的气息不稳,台下的观众安静下来,被这突如其来的真实震撼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艾诺拉,不再完美,不再冰冷,而是脆弱的、鲜活的、像一个人。
歌唱完后,剧场里寂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们站起来,欢呼,尖叫,扔花。艾诺拉鞠躬谢幕,幕布缓缓落下。
回到后台,珀尔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艾诺拉,你最后那首歌,太棒了!我从来没有听过你唱得这么有感情!乐评人一定会疯狂!明天的头条全都会是你!”
艾诺拉抽回手,觉得疲惫不堪。那种情感的宣泄耗尽了他的力气,也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他刚刚……感受到了什么?那是什么?是歌词里的绝望吗?还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压抑的东西?
“我想休息。”他说,声音沙哑。
“当然,当然!”珀尔连连点头,“庆功宴我已经推掉了,你直接回酒店。明天我们飞往下一个星系,贝塔星系的海洋行星,那里……”
“珀尔,”艾诺拉打断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我不想继续了。”
珀尔愣住了:“什么?”
“巡演。我不想继续了。”艾诺拉说,声音里是自己都没想到的坚定,“我要回谢斯菲尔那里。现在。”
珀尔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再转为焦急:“可是合约……场地……所有安排都已经……”
“违约金我来付。”艾诺拉开始扯头上的发饰,钻石掉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烁刺眼的光芒,“订最快的飞船,我要回去。就现在。”
“艾诺拉,你冷静一点。”珀尔试图按住他的手,“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十九场。元帅阁下不会高兴的,这是他亲自安排的……”
“我就是因为他才要回去!”艾诺拉提高声音,甩开珀尔的手。他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锁骨下的金属片微微发热,像在回应他的情绪。“我要见他。我要问清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珀尔。我不能再穿着这些衣服,唱着这些歌,活得像个……像个幽灵。”
珀尔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那么一瞬间,艾诺拉觉得珀尔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好吧,”珀尔说,拿出数据板开始操作,“我联系星际航运公司。但最快的飞船也要等一小时。你确定吗,艾诺拉?这次巡演对元帅很重要,对你的事业也很重要……”
“我不在乎事业。”艾诺拉说,声音低下去,“我只在乎……我只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