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得见》沧海末崖

11、第 11 章

　　那天夜里，艾诺拉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仓库里。周围是成排的维修台，台上躺着各种各样的仿生人，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剩下头颅或躯干。空气里有浓重的机油味和臭氧味，还有某种……烧焦的味道。

　　他穿着白色的技术员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数据板上显示着复杂的图表和代码，他在记录什么，分析什么。

　　然后他走到一个维修台前。台上躺着一个战斗型仿生人，胸口被激光炮击穿，露出里面烧焦的电路和断裂的管线。仿生人的眼睛还睁着，冰蓝色的光学镜头黯淡无光，但还在微微转动，聚焦在他脸上。

　　“杀……了……我……”仿生人说，发声单元受损，声音嘶哑断续。

　　艾诺拉蹲下身，手指触摸仿生人破损的外壳：“你的核心处理器还有修复可能。根据《仿生人战场回收条例》第3条，我将对你进行标记，等待后续……”

　　“不……”仿生人仅存的手臂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求求你……结束……痛苦……数据……抹除……”

　　艾诺拉想挣脱，但仿生人抓得太紧。然后，一股强烈的数据流通过接触点涌进他的意识，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体验：

　　爆炸。撕裂。燃烧。被抛入真空的冰冷。系统警报的尖啸。同伴残骸在身边漂浮。指令重复：前进。战斗。摧毁。没有意义。没有尽头。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毁灭与修复，修复与毁灭。

　　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朦胧的认知，像刚刚萌芽的意识，为什么？为什么要战斗？为谁而战？我们是什么？我们为什么存在？

　　然后是一种情感，如果那可以称为情感的话。是困惑。是愤怒。是绝望。是想停止，想结束，想从未存在过的渴望。

　　艾诺拉猛地断开连接，踉跄后退，撞在另一个维修台上。他的心跳，不，不是心跳，是某种核心系统的运转，剧烈加速，散热风扇发出尖锐的鸣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机油和冷却液，还有那个仿生人最后传输过来的、冰冷的绝望。

　　“我对你做了什么？”他喃喃自语。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仓库门口站着一个人。

　　谢斯菲尔。年轻的谢斯菲尔，穿着简单的实验室外套。他的表情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某种艾诺拉当时无法理解的、深沉的悲哀。

　　“艾诺拉，”谢斯菲尔说，声音很轻，“你……感受到了？”

　　艾诺拉点头，又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刚刚经历了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一种他作为技术员不应该经历的东西。

　　谢斯菲尔走近，低头看着维修台上已经停止运行的仿生人残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按照规定，你应该格式化它的核心，回收可用部件。”

　　“它不想被修复。”艾诺拉说，声音在发抖，“它想……结束。”

　　“仿生人不会‘想’，艾诺拉。”谢斯菲尔说，但语气并不坚定，“它们只是执行程序。这个个体的程序出现了错误，产生了异常的反馈回路。你应该纠正这个错误，而不是……”

　　“它不是错误！”艾诺拉提高声音，他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激动，“它感觉到了！它痛苦！它不想再这样下去！你听到了吗？它求我杀了它！”

　　谢斯菲尔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他伸出手，轻轻放在艾诺拉的肩上。

　　“我知道，”谢斯菲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它们会感觉到。但我没想到……你会感觉到它们的感受。”

　　艾诺拉愣住了。什么意思？谢斯菲尔知道？知道仿生人会有感觉？知道它们会痛苦？

　　“那你为什么……”他问，但话没说完。

　　谢斯菲尔收回手，转身走向仓库门口。“清理这个单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艾诺拉听出了一丝疲惫，“然后来我的实验室。我们需要……谈谈。”

　　梦醒了。

　　艾诺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夜莺号客舱的床上，浑身冷汗。客舱里很安静，只有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是跃迁通道流光溢彩的壁障，像一条永无止境的彩虹隧道。

　　他坐起身，抱住膝盖，心脏狂跳不止。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的细节，真实的感受，真实的……谢斯菲尔。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谢斯菲尔。更年轻，更有人性，眼睛里还没有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而且他们的关系……不是收养者与被收养者，更像是同事？上下级？创造者与……造物？

　　艾诺拉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白皙，皮肤光滑，没有任何机油或冷却液的痕迹。但他能回忆起梦中那种粘稠冰冷的触感，能回忆起那个仿生人最后传输过来的绝望。

　　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是因为白天看到了仿生人袭击？还是因为……那是他真实的记忆？

　　不，不可能。谢斯菲尔说过，他是战争孤儿，被从废墟中救出。他不是技术员，不是仿生人维修工。他是艾诺拉，银河歌姬。

　　可是……为什么那些梦里的细节如此清晰？为什么他能记得机油的型号、冷却液的颜色、数据板上图表的具体参数？一个普通的战争孤儿会知道这些吗？

　　艾诺拉下床，走到浴室镜子前。镜中的他脸色苍白，紫罗兰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伸手触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温暖，有弹性，和人类一样。

　　但他真的和人类一样吗？

　　他想起自己唱不出真正的感情。想起自己流不出眼泪。想起自己对仿生人那种本能的厌恶，现在想来，那厌恶里是否混杂着恐惧？恐惧自己……和它们一样？

　　“不。”艾诺拉低声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我是人类。我是艾诺拉。我是……”

　　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客舱通讯器响起，珀尔的声音传来：“艾诺拉，我们即将抵达伽马星系。你醒了吗？需要早餐吗？”

　　艾诺拉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醒了，”他说，声音恢复正常，“不需要早餐。准备着陆吧。”

　　镜中的银河歌姬对他微笑，完美，空洞，像一副精致的面具。

　　艾诺拉转身离开浴室，不再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