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第二声）》执笔smile

7、《flower dance》

　　当天晚上，江溯一手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开了那个沉寂许久的聊天框。这个点，直接打电话像神经病，发消息则像精神病。
　　他抿着唇，快速地将文件拖进对话框，又补上一句，力求显得公事公办。
　　“叮咚。”
　　另一边，许攸叙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的最后一步，手机屏幕在静谧的房间里突兀地亮起。他捞过手机，以为是半夜三更母亲大人不睡觉，结果是那个几乎不跳动的深蓝色头像。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溯洄」:[文件]解说词.docx
　　「溯洄」:解说词写完了，到时候你解说还是我解说？
　　许攸叙愣了下，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按下发送。他想起江溯初中时似乎参加过朗诵比赛。
　　「叙you」:你学过主持，解说效果比我好，我也还行，你看怎么方便怎么来。
　　手机又“叮咚”一声。
　　「溯洄」:那还是我吧。
　　干脆利落，倒是他的风格。许攸叙刚想打字询问细节，对方却转移了话题。
　　「溯洄」:你看看解说词，我觉得有点词不达意。
　　许攸叙点开文档，橘黄的台灯光线下，他看得仔细。考虑到用文字描述逻辑衔接有点绕，他索性按住了语音键。
　　屏幕那头，江溯看着突然弹出的语音条，下意识长按成转文字。
　　「叙you」:第二个例子和后面的结论，逻辑链有点跳。中间加一句过渡会更好，比如......
　　他详细地给出了修改建议。
　　江溯看着反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手指飞快地按照建议修改。
　　完成后，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鬼使神差的戴上了耳机，点开了那条被他转过的语音。
　　“中间加一句过渡会更好......”许攸叙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比文字多了些沉稳的质感。直到语音播完耳机里陷入寂静，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手机“嗡嗡”振动一声，把江溯吓了一跳。
　　又不是在做什么亏心事，我怕什么啊......真的是......
　　然后，他看着聊天框里许攸叙那个规规矩矩的昵称和措辞严谨的留言，忍不住笑了一声:“许严谨。”
　　他起身去拿书，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许攸叙发来的消息上。
　　「叙you」:图片和概念图找好了，已按主题分类。
　　「叙you」:[文件]图片与概念图.pdf
　　然而，江溯和许攸叙深夜讨论解说词的同一时刻，南梧三中校园论坛【灌水闲聊】板块快炸了。
　　学生宿舍，沈若溪被一连串的消息提示音吵醒，她烦躁地打开手机，定睛一看，零点半。
　　苏雨禾你有病吧......她一边在心里骂下铺的苏雨禾不是人，一边点开苏雨禾给她发的截图。
　　【热帖】【标题】我好像......发现了我们年级两个大佬的......不对劲？？？
　　1L[楼主]:瑟瑟发抖，不敢实名。大家还记得初中部就杀得风生水起的那两位吗？对，就是高二了还分到一个班的那两位！我今天看到他们在连廊......[附图:两人站在光影分界线旁讨论的远景抓拍]
　　沈若溪刚看到这条就看不下去了，引用了截图发消息。
　　「蒜蓉虾」:别告诉我这个楼主是你。
　　她手机振了一下。
　　「学习老子讨厌你」:不是！！！虽然里面有个楼是我，但你先继续看！
　　沈若溪带着被吵醒的不爽，继续往下看。
　　2L:btd？？？楼主你角度清奇。这不就是正常同学讨论问题吗？
　　3L回复2L:不不不，你仔细看这个站位，这个光影，是不是很～
　　4L:被3楼一说有点味道。他们平时在班里根本零交流吧？这种“人前陌生人，人后......”的设定......
　　5L:等等，让我理理。所以你们现在是在磕cp？磕许攸叙和江溯的cp？！[瞳孔地震jpg.]这对吗。。。
　　6L回复5L：好像是......我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今天看到那张图，DNA就动了！而且我听说这次文化周展板是他俩主要负责！
　　7L:信息确认！我是24班的，千真万确，班主任亲自点的将。而且你们知道吗，江溯从初中开始就叫许攸叙各种外号！(声明，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叫得最多的是许严谨～)
　　8L:啊啊啊这是什么专属昵称！听起来像嫌弃，细品全是了解！
　　7L回复8L:这并不是最要命的，姐妹冷静点，不要仗着匿名扭曲爬行......据我所知，我听过江溯主动叫他许攸攸......(初中发生的事，且绝对是真的)
　　9L:完了，我回不去了。我现在看他们俩的名字并列都觉得暧昧。许攸叙，江溯，连名字都这么配吗？一个叙说，一个溯洄？
　　10L:姐妹们！我刚去翻了初中部的老黄历！你们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卷得天昏地暗的吗？竞争对手变情人......香死了好吗。
　　11L:所以这cp叫什么？“叙溯”？“许江”？“严谨夫妇”？（两位学神别打我）
　　12L:我是5L，我觉得叫“溯洄”怎么样？取自江溯的网名～
　　13L:“光影”也不错！直接点题！
　　14L:还挺好磕的......初中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15L:因为我们这一届初中部的时候还没有校园论坛。
　　16L:（郑重宣布）公元X年X月X日夜，南梧三中“溯洄”CP粉组织，于此帖，正式成立！历史会记住这一刻！
　　17L:hhhh楼上好中二，but带我一个！
　　......
　　沈若溪看完截图，手指微动。
　　「蒜蓉虾」:赌你是5楼。
　　「学习老子讨厌你」:哈？这么容易看出来？？？
　　沈若溪心道你是傻缺么，江溯能有几个朋友？我都没他微信！
　　两位不关注论坛的人对此浑然不觉。
　　一个刚放下手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屏幕的微热，耳边不自觉地回放着那条语音里沉稳的声线；
　　另一个已关掉台灯，躺在一片黑暗里，脑海中最后清晰的影像，是那道未解物理题的辅助线和......某个家伙蹙着眉修改文案的侧脸。
　　但江溯第二天清晨就发现了端倪，他的那个聊天群，消息破了99+。
　　他皱着眉点开，粗略浏览一遍飞速滚动的屏幕，在看到苏雨禾上蹿下跳、用各种表情包刷屏并高呼“kswl”时，心里顿时裂开一条缝。果然是这个八卦之王带的头。
　　「溯洄」:？？？
　　好在江溯只认为是个小插曲，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五放学，布置展板。两人分工明确，江溯负责主体粘贴和最终解说排练，许攸叙则处理所有需要精细裁剪和校对的工作，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江溯拿着那个需要固定在展板高处的角，踮起脚，手臂伸得有些吃力。许攸叙正蹲在地上剪纸，见状，很自然地站起身，默默伸手。
　　江溯手陡然一空，他侧头，只见那人微微踮脚，将其一点点固定在高处。而后，江溯听到那个身影很轻地说道:“够不着可以叫我的。”
　　江溯看着那双细长的手，怔怔出神。
　　许攸叙瞥向江溯，无奈地笑了笑，在他耳畔打了个响指:“走神了？”
　　江溯突地回过神，那人无辜地摊了摊手，随后俯下身，在剪好的图案上一笔一画地写着。
　　“谢谢。”江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微怔了一下。
　　“不客气。”许攸叙应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很简单的对话，却让一旁正递过双面胶的沈若溪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据她观察，这似乎是合作开始以来，江溯第一次对许攸叙明确说出这两个字。
　　所有工作结束，教室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白的展板被色彩、文字和巧思填满，成了一件出色的作品。江溯退开几步，欣赏着这块展板最终的模样。任务终于圆满完成，他心里涌现出一丝喜悦和畅快，但江溯终究还是没有笑起来。
　　许攸叙收拾好书包，看向还在整理碎屑的江溯:“我先走了？”
　　“嗯。”江溯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教室门被轻轻带上。
　　现在，教室里真正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江溯一边这样想，一边像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慢条斯理地收拾好笔和笔记本，又检查了一遍展板的牢固程度，然后才关掉灯，锁好门。
　　走廊早已空无一人，白炽灯冰冷地照亮着寂静，他的脚步声是此刻唯一的回响。都说安静和黑夜最容易勾起回忆，现在看来，确实是这样。
　　他没有走向校门，而是脚步一拐，偏离了熟悉的路线，径直走向通往一楼另一侧的走廊。
　　因为那里尽头有一间闲置的舞蹈室。
　　而舞蹈室里，安静地立着一架三角钢琴。
　　他推开那扇陈旧的门，将书包靠放在一面墙上，整面墙的镜子里，映出一间偌大的舞蹈室和一抹孤单的身影。
　　窗口漏出路灯的光，将世界蒙上一层灰白，却没能改变钢琴的本色。江溯走到琴前，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琴盖，一缕缕光线在过往里穿针引线，回忆涌上心头。
　　他掀开琴盖，在那片昏暗里坐下，修长的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之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安放自己的，绝对安静的孤岛。
　　他手指微抬，随即落下。
　　“Mi——”
　　一些熟悉的东西从琴声中淌出，挤进时间的缝隙，编织着一些事情与过去。
　　另一边，许攸叙推着车刚出教学楼，带着凉意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初秋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他忽地想起江溯似乎没有带伞的习惯，而自己车筐里常年备着一把。
　　他下意识朝校门方向望去，想在稀疏奔逃的人影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意外地捕捉到，江溯并没有走向校门，而是身影一闪，拐进了通往教学楼另一侧的连廊。
　　那个方向不通向任何出口，只通向一些功能教室。这个时间点，几乎不可能有人。
　　他要做什么？
　　一种混合着担心与好奇的情绪，让许攸叙几乎没有犹豫。他迅速将自行车停回棚内，拿起雨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连廊空旷，但他脚步放得很轻，踏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看见江溯的身影在尽头一闪，推开了那间闲置舞蹈室的门。
　　许攸叙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蜷了蜷手指，缓步靠近。舞蹈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他停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向里望去——
　　空旷的舞蹈室里没有开主灯，窗外的灯光沉在地面上，凄冷。镜中映出少年冷白的侧脸，他坐在那架旧的三角钢琴前，深邃。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江溯微垂着头，视线落在黑白琴键上。接着，修长的手指落下，一串轻快却带着伤感的音符，穿透淅沥的雨声流淌出来。他弹得并不流畅，但在雨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攸叙被磕磕绊绊的琴声僵在原地——他只听过两次，但他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flower dance》。
　　于他而言，这个旋律不算熟悉，却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