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爱 ...
-
“你弹的是什么歌？”我听见初中的那个自己问。
少年坐在琴前，闻言指尖一顿，偏过头:“《flower dance》，中文名字......叫花之舞。”傍晚的黄昏洒在少年肩头，被光染过的发丝在风中起伏。
我看到自己俯下身，打量黑白分明的琴键:“你练了多久了。”
“大概一年半。”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琴盖。
一首3分钟的歌，他练了一年半。
我“哦”了一声，下一秒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诧:“怎么可能？？”
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少顷才露出一抹苦笑:“我没学过钢琴，每个音、每个指法我都只能一遍一遍对着音乐猜，因为指法不对，我的手总是反应不过来。”
我呆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某个深夜，少年把手机抵在耳畔，随着旋律，一个一个音不厌其烦地试着，磕绊的音符从钢琴中缓慢流淌出来。
他就像一名笨拙的新手画师，凭着记忆和感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爱人的模样，希望能从画里再次见到自己的爱人，哪怕只是一个影子。
“真的太慢、太慢了。”少年望着我微微瞪大的双眼，无所谓般耸耸肩，阳光正一点点勾勒出他的笑，“但我愿意等。”
说罢，他又一次摆好手的位置，微抖着练那个他难以弹熟的部分。我目光落向他的右手，那双白皙的手指早已按不准音了。
那为什么不把指法练对呢？
或许是因为没学过，或许是因为看不懂，而他早就没时间学习这些东西了。想通的那个瞬间，我对他产生了很强的共鸣。
不知练了多久，我都开始对琴声心生反感了:“练这么多遍，不会烦吗？”
“如果是我喜欢的歌，我绝对烦死了，”他甩着自己酸痛的右手，笑道，“但这是我爸爸喜欢的歌。”
我觉得他的逻辑很怪异:“就算是你父亲，也不需要这么拼命。”
“你错了，”他摇头，抬眼与我对望，抛出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听说过爱吗？”
没等我回答，他便看向窗外的枫树，眼瞳清澈，语气笃定:“我想，真正的爱就应该是笨拙、固执、冲动的。”
他转头直视我的眼睛，笑得更加灿烂:“我爱我的亲人，所以我愿意为他们付出更多。”说着，他把右手又一次放到了琴键上。
比自己还要多吗？我静静伫立原地，没有问出口，或许，这句话是问我自己的。
那天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弹琴，也是第一次看见他笑。琴声很缓慢，阳光很灿烂，他的笑容也是这样。
他说，
虽然很慢，但我愿意等。
他说，
真正的爱就应该是笨拙、固执、冲动的。
他说，
我爱我的亲人，所以我愿意为他们付出更多。
记忆的潮水裹挟着时光向前涌去，没等我踏出舞蹈室，场景便转移到礼堂门口。人群向彩色的河流在我们身边穿梭，而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紧握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随笔册。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初中的毕业典礼，那段充满混乱与告别的过往。
“典礼太乱了，”他的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很轻，“我怕我会搞丢。”说完，他很信任地将那本册子递了给我。
我垂眼，封面上那扇他亲手绘制的墨蓝色窗户，也静静的凝视着我。
“嗯，我知道了。”我微微点头，将随笔册收下，有点担心地询问，“你状态怎么样？”
他像是被我的问题按下了暂停键，愣了一瞬，随即，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非常好。”随后，他朝我仓促地摆摆手，转身便扎进了熙攘的人流，奔向礼堂，像是心虚，又像是片刻不想停留。
我的面色顿时冷了下来，周遭的喧嚣也在瞬间褪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的笑很虚假、很苍白。
他分明非常、非常不好。
他就带着这样虚伪的微笑走上台，向台下的所有观众微微欠身，坐在琴前，花之舞的旋律随之流淌出来。
“......”
“我的表演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好！”
“鼓掌！”
我不懂，明明这琴声如此苍白，台下却为此掌声雷动。
典礼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结束了。我回到教室，心不在焉地帮同学搬着最后几摞书，脑海里全是他那个仓促逃离的背影和舞台上苍白的琴音。
走出教室，夏日的阳光晃的人眼晕，我垂眼，同学们的喧闹声穿进耳朵，却又从心口漏出去。
他去哪了？
他到底怎么了？
我是不是应该在放学前再见他一面？
随笔册是今天还回去还是......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拉开书包拉链。
我把随笔册放进书包里了吗？
“你怎么了？”同学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询问道。
我瞳孔一缩，来不及解释，立即折返，用最快的速度狂奔向教学楼。
“喂！”同学在后面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一手扶住冰凉的墙，一手撑着膝盖，快要把肺喘出来了。
但没有办法了——
教室已经搬空了。
桌椅整齐，地面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过三年。我看着空空荡荡的教室，最后默默捂着嘴蹲到地上。
这时，有一个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我最熟悉的那个方式。
我没法看向他。
那天是我第二次听到这首歌，却是我第一次不想面对这个人。
“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累。
对不起，我把你所爱的东西弄丢了......但我没能把如此残忍的话说出口。
他心情不好，我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
“对不起......”我的声音有点抖。
对不起，我没能起到一个朋友的责任。
他的身影、轮廓，都在我眼里模糊了。我看不清他，却听见了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太聪明了，一定已经猜到了一切。
我想毕业时拥抱每一名同学那样，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但我没有说“毕业快乐”，而是停在他耳畔旁:“对不起。”
我听见自己说出了第二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将你弄伤了。
良久，他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冷静下来:“多大点事啊，是我这几天太倒霉了而已。”
不要原谅我......
别说这样的话......
哪怕你和我绝交......
但我说不出话了，我知道那只会让他更伤心。
那天放学，阳光很灿烂，但我看不清你，也看不清我自己。
我忽然觉得，语文老师都是骗人的，环境根本烘托不了气氛，也带动不了情绪。
再好的阳光也照不亮某些角落，再热烈的环境也烘托不起一颗沉到谷底的心。
许攸叙站在舞蹈室门外，镜子里，那些零碎的记忆又一次拼凑起。恍惚间，那苍白而热烈的阳光，与窗外交织的雨幕重叠。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微凉，轻轻搭上了他的左肩。
许攸叙像是被人从深水里骤然捞起，所有的回忆碎片瞬间褪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僵在原地。
这次，他依旧不用回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地、无声地收了回去。
许攸叙转过身。
门口，江溯就站在那里，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隔着虚掩的门缝，两人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一个身上带着室外的雨汽，一个周身还萦绕着琴房的静谧。
许攸叙看着江溯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照着自己的身影。许攸叙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潮湿气的空气，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雨下得很大。”
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雨伞，
“一起走吗？”
江溯看着许攸叙嘴角的笑，那句“不用”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嗯。”他或许天生不适合拒绝人。
一边想着，江溯往前挪了一小步，刚好站进伞的阴影里。许攸叙没说什么，手腕微动，伞面偷偷地向江溯那边倾了过去。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伞不大，胳膊偶尔会蹭到。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声音很响。
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这也太尴尬了吧......江溯木着脸想。
“展板效果应该还行，班级量化分应该可以拿到。”许攸叙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
“哦。”江溯盯着地面的水洼，那里面映着许攸叙，也映着自己。过了一会儿，又补了句，“但愿。”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两人沉默地走到老旧小区的单元楼下。
“就这儿。”江溯停下脚步，声音没什么起伏。
许攸叙把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确保他不会被檐水淋到。江溯快步走到楼道里，甚至没有拍一下肩上的水珠，只是侧对着许攸叙，伸手去叩门。
“江溯。”许攸叙在雨里叫了他一声。
江溯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许攸叙看着他那道透着拒绝的背影，声音平和地穿过雨幕:“......明天见。”
门“吱呀”一声开了，家里的暖灯照亮了江溯的半个身影，而他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哥！你怎么才回来？”
许攸叙看见楼道尽头的那人抬起眼，瞳孔里映着一片橘黄色，像藏着整片云霞。
许攸叙转过身，却听见那人很轻地说了一声:“嗯，明天见。”
“咚！”门被关上了，隔绝了所有的光与声，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许攸叙在原地站了几秒，听着已经远去的脚步声，复又转身，撑着那把已经湿透的伞，望向那个空荡荡的家门口。
片刻后，他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雨水，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左边肩膀，没什么表情地重新走进那片滂沱大雨。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