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降（第二声）》执笔smile

6、窗 两人讨论展

　　时间定在周二的午后，两人提前跟老师打了招呼，留在教室里讨论。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阳光将桌椅染成暖橙色，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一个等待填充的空白展板。
　　江溯拿出笔记本，板正地翻开，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牢牢锁在空白的横线上。
　　“你有什么初步想法吗？”许攸叙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初步想了两个方案。一个是介绍数学史，比较有故事性。另一个是设置趣味答题区，互动性会强一些。”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几秒。不得不承认，许攸叙的思路很周全，是标准的范本。
　　江溯的笔停了下来:“好像有点普通，”他客观评价，语气没什么起伏，“其他班大概率也会这么做，不容易出彩。”他顿了顿，“要么别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许攸叙似乎沉吟了一下，偏头看向江溯。
　　被他这么专注地看着，江溯忽然有些不自在。他移开视线，落在窗外的烈阳上，思路却莫名地清晰起来。
　　“数学不只有历史和题目，更是一种思维工具，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他缓缓说道，组织着语言，“它本来像个密封盒，很多人觉得枯燥，打不开。我们要做的，就是为它开一扇窗，让大家通过某个侧面，看到里面其实拥有整个世界。”
　　江溯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疑惑地转过头:“有问题吗？”
　　“没有，”许攸叙回过神，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就是觉得你很神奇，能把理科说得有文学气息。”
　　所以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江溯盯着他看了两秒，试图从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上找出一点反讽的痕迹，未果。
　　那就当你是夸我了。
　　江溯微微侧开头，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光，将他专注思索时的细微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另一人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在光影勾勒下，那线条似乎比平时争执或冷淡时柔和了许多。这一刻，许攸叙仿佛又看到了初中时，那个总能另辟蹊径、闪闪发光的少年。
　　他眼底笑意未散，身体自然地前倾些许，手腕轻轻一抬，指尖灵巧地在那转得令人眼花缭乱的笔杆中一碰——笔瞬间脱了江溯的指间，落入了许攸叙手中。
　　江溯掌心一空，微微错愕地转回头。
　　许攸叙握着那支笔，就势用笔尾在江溯的笔记本上轻巧地点了点，笑容温润，带着一丝少见的狡黠:“那么，你要开什么窗呢？”
　　江溯一愣，随即笑着重复道:“是啊，我要开什么窗呢？”
　　而此时，教室后门虚掩的缝隙外，两颗脑袋正小心翼翼地叠在一起。
　　“看吧看吧，我就说没那么容易吵起来！”苏雨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兴奋，用气音对身边的沈若溪说，“许哥脾气多好啊，小溯溯那点儿小脾气根本破不了防。”
　　沈若溪作为班长，显然觉得这样扒门缝有损形象，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她微微蹙眉，同样用气音回应:“可是江溯刚才好像......是想抢笔？气氛是不是有点僵？”
　　“哪儿僵了？”苏雨禾瞪大眼睛，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笔这不就还回去了？而且你看他俩，头都快凑到一起看资料了，这叫什么？这叫......学术交流，氛围融洽！”
　　教室里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江溯指着图册上的一个例子，提出了不同看法:“这个案例不够典型，说服力弱了点。”
　　许攸叙凑近了些，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嗯，那你觉得哪个更合适？”
　　“我之前看到一个关于音乐和弦数学比例的......”
　　“那个角度确实更好。”
　　门外的苏雨禾激动地捏紧了沈若溪的手臂，用气音尖叫:“啊啊啊！看到了吗！头碰头了！我就说他们俩凑一块肯定有戏！”
　　沈若溪吃痛，拍开她的手，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好奇:“他们......以前关系到底怎么样？看起来不像有矛盾，但总觉得......怪怪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苏雨禾一脸高深莫测，但其实她也不懂，“这叫高手过招，张力懂不懂？张力！”
　　沈若溪:“......”怎么感觉她像极了弱智儿童。
　　教室里，初步的框架终于在磕磕绊绊中确定下来。
　　许攸叙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看着即将结束的午休时间:“剩下的细节，明天再对？”
　　江溯也松了口气，合上笔记本:“行。”
　　他起身收拾书桌，目光不经意扫过许攸叙摊开在桌面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地记录着各种可能的方案、优缺点分析，甚至还有针对不同方案的备用素材索引。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全力以赴。
　　江溯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合作而产生的烦躁，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定感。
　　许攸叙打算去接水，他很自然地走到门边，拉开了后门。
　　“！”
　　正扒着门缝看得起劲的苏雨禾和沈若溪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栽进来。
　　六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苏雨禾反应极快，立刻站直身体，露出一个无比灿烂且心虚的笑容:“好巧啊，我......正好路过。”
　　沈若溪尴尬得想原地消失，强作镇定地推了推眼镜:“我是来检查。”
　　后半句她没说——结果到现在都没开始检查。
　　许攸叙愣了一下，然后对两位“路过”的同学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如常:“这几天不用检查我们班，孟老师可能忘了告诉你们，我们这一周午休都要留班讨论。”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坦荡，反而让苏雨禾和沈若溪不好意思再待下去。
　　“啊......好，那辛苦你们了！”苏雨禾干笑着，拉着沈若溪飞快地溜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们跑远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兴奋低语。
　　江溯无语地看了一眼许攸叙。
　　就在他目光投过来的瞬间，许攸叙恰好也转过头来看他。许攸叙没说什么，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只是笑笑。他眼睫微垂，随即抬起，冲着江溯轻轻地眨了一下右眼。
　　这个动作幅度很小，转瞬即逝，与其说是玩笑，更像一个渺小的回应。
　　随即，他神色便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自然，仿佛刚才那零点几秒的灵动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江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差的反应弄得怔了一瞬，原本准备好的吐槽竟没能说出口。
　　初步方案敲定后，两人便进入了高效的执行阶段。他们没有将大块时间耗在这上面，沟通基本靠午休和放学后的零碎时光。而正式布置展板，定在了周五。
　　周四跑操后的那个课间，苏雨禾拉着沈若溪去小卖部，恰巧撞见江溯和许攸叙站在连廊的公告栏旁。
　　连廊半明半暗，阳光只能斜斜地切入一半，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分界线，那两人就站在这条分界线附近。
　　许攸叙的身形大半沐在光里，而江溯则微微向后靠着，让自己几乎完全置身于墙角的阴影中。他们隔着一臂多的距离，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安全范围。
　　江溯正指着手机上的一张图快速说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语速快而清晰。
　　许攸叙微微侧头倾听，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偶尔点头，或简短地补充一两句，声音温和，被淹没在走廊的嘈杂里。
　　“他们俩私下沟通，效率不是挺高的吗？”沈若溪推了推眼镜，“思路清晰，目标一致。但最近在班里，几乎感觉不到他们有任何交流。”
　　苏雨禾抱着胳膊，倚在柱子上，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这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得已的表象。小溯溯他躲着许攸叙呢，你看不出来？”
　　“躲？”沈若溪更不解了，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因为许攸叙身边总围着的那群同学？可这跟许攸叙本人有什么关系？”
　　“是啊，逻辑上是没关系。但江溯这个人......”苏雨禾眯着眼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她目光落在阴影里江溯那略显紧绷的侧脸上，“我只能说小溯溯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一边躲着，一边还渴望着。”
　　一边逃避烈阳的炽热，一边渴望光明的救赎，江溯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沈若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那个蹙着眉的白净少年身上。
　　那人仿佛天生就活在阴影里，连姿态都带着下意识的隐蔽。但他说话时，眼神是亮的，是看着许攸叙的。
　　他一边下意识地躲着炽热，怕灼伤，怕引人注目，怕陷入他讨厌的纷扰；一边又无可救药地被光吸引，怕失去，怕形同陌路，怕丢失他熟悉的身影。
　　他藏匿在阴影中，把自己的一切和渴求都小心翼翼地藏匿在无人可见的阴影下。
　　唯独忘了给自己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