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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宝石 这是一颗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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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是为了留下我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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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情况?”
“血氧…心率…出血量…孕周…”
“……”
“患者自身生殖囊状态不稳,胎心微弱,需立刻移植到人工生殖舱!术前准备!母体优先,胎儿视术中情况评估,再测血氧!”
手术室前。
近一个小时,夏灼言立在原地。
发布会的衬衫还穿在身上,袖口处、衣襟处血红一片。一身白大褂的傅与淮站在不远处,时也在他的怀里哭,长长的走廊上只剩他的哭声。
咔哒,门开了。
夏灼言醒了过来,他走上前身形微颤,有些站不稳。
“抢救成功,母体暂时脱离了危险,保留了生殖囊。胚胎未满七周,强行取出后还需要在ICU观察。”苏医生不敢给出更准确的答复,这次的大出血突然,多亏温听一直遵医嘱在认真修养身体。
“可以进去陪他了吗?”
“暂时不行,等术后四小时稳定,转出特护病房后再进行探视。”苏医生说完,转身进了特护病房。
时渊二人得知消息立刻赶了过来,老爷子身体不好,时问不敢让他待太久,反复确定温听脱离危险后,时问强拉着老爷子回了家。
夏向晚两人也赶过来了一趟,只看见立在特护病房门口的夏灼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陪着站了一会儿,她又得去忙着处理下午的事。
又是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夏灼言站了全程,看着护士进来又出去。
时也哭累了,被傅与淮抱去他的诊室休息,不过一会儿,傅与淮走过来,站在夏灼言的身边。
“胚胎暂时没问题,没什么意外——”
“不用告诉我。”夏灼言一脸死寂,“我不想知道。”
“……”
傅与淮明白他的感受,却也无从开口,只是在旁陪了他许久。
危险期终于过去,一群人的心安定下来,可温听一直没醒。
检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没问题,最终医生诊断是他自己不愿意醒过来。
夏灼言整天整夜陪在他身边,中途被迫去处理发布会现场的事,回来意外得知一个好消息——
听朝醒了。
与此同时,首都夏家与星河时叶两家发表了联合声明,一一列举七年前的罪证,再一次公开发布,详细呈现事情的来龙去脉。
强调左家在绑架夏家独子后交换腺体未果,并进行恶意腺体损坏,故意将温听引至现场后企图侵犯、恶意拍摄并剪辑视频导致温听被曲解成杀人犯,事后甚至引导他人故意杀人,致温家三人坠落一死两重伤。
声明当中秉持着对夏灼言工作性质的尊重,全部以独子代称,没有透露夏灼言的真实身份。没有刻意回避温听的身份,将其以beta身份生活的事交待清楚,但也没有过多解释。
凌晨三点,苏聿借工作室名义转发并发表声明,表示不希望温听的身份有过多关注,也提出会对那些造谣者进行法律起诉。
傅夏两家当晚签订了几项重要的经贸合作,明里支持夏家。边宁唐三家原本就与时夏两家关系不错,这时也发表了支持声明。
所有的声明都没有提到温听正在抢救,没有利用感情牌做文章。
发布会上夏灼言订婚消息在夏灼言本人下场声援温听之后,也借由夏灼言本人公众账号公布,夏灼言的顶流热度加上各大媒体的疯传,吸引一半的注意力,猜测声、讨论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网络全线崩塌。
而温听事件的网络骂声一开始铺天盖地,各种词条强调温听杀人犯的身份,各种杀人偿命等字眼和温听强行绑定,当时热搜撤了一夜。
在声明公布后,不同的声音出现了,部分粉丝仍然相信并支持温听。
在这个节骨眼,各大明星和博主也不在旁观,纷纷站台。
昏迷醒来后,宋听禾几乎在同一时间转发了夏家的声明,节目见面会当天她被保镖救出后也在医院修养,偶尔过来探望,她也终于知道了夏灼言意外死去的爱人就是温听。
不仅如此,许魄醒后和其他节目组的成员也转发了夏灼言的声明并发表言论支持,纷纷表示温听是个非常善良而美好的人。
事实上在声明发布之前,已有很多人相信温听、支持温听。
了解来龙去脉后,这一场无端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网络极速发酵、传播,最后稳定。
也不过是一周的时间。
前三天里,夏灼言没有怎么合过眼,一直陪在温听身边。之后他也是每天都在,夏向晚像之前一样给他送来了必需品,强行劝他去休息,要和他换着照顾温听。
可每次洗漱完,他还是坐在一旁握着温听的手。
“他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也不会好受。”夏向晚劝道。
最近一直紧盯着消息,夏灼言的精神始终不敢放松,他眼睛发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后来终于愿意趴在床边闭着眼睛。
实则他仍不敢睡,也睡不着,趴在床边总是回想起温听全身是血。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二月里冷空气仍反反复复,首都又下了几场厚厚的雪。
夏灼言在初冬时节寻到了人,又在初春来临之际,再次经历漫长的等待。
而在等待过程中,他逐渐发现自己的内心比原来更加强大,他比谁都更有毅力,都更有信心。
在第二场雪落下那天,积雪覆盖地面,夏灼言在窗台上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找护士借了笔画上了丑丑的表情。
回到病床前,他学着温听当时的动作戳了戳,哑着嗓子说:“喂,成精了就帮我叫个人。”
不知道雪人是不是真的成精了,情人节这天,也是温听生日这天——
他醒了。
病房里的信息素因为之前还在睡梦中的人没有控制,四处溢散,充斥整个房间,夏灼言趴在他的身边汲取信息素,并不断释放安抚信息素。
如同多年前一样,温听先是抚摸夏灼言的脸,后者伸手握住他的手,听见他开口说:“对不起。”
夏灼言的脸贴近对方手心亲了一下,摇了摇头,开口说了什么,温听只淡淡笑了一下。
在安静的氛围中,他们互相凝视彼此,好像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生日快乐。”夏灼言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的宝宝。”
下一秒夏灼言摊开温听的手,在他的手心放下一个新的护身符。
手微微握住动了动,床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又淡淡笑了一下。
很快,夏灼言就发现,温听听不见了。
无论说什么他都是保持淡淡的微笑,温听会读唇语,起初还可以骗过夏灼言。可后来,当夏灼言不面对他,在忙其他事情的时候,他就没办法给出回应。
护身符又失效了吗?
各科医生迅速赶来,仔细检查结束,开会进行了讨论核查,最后诊断——应激性感官解离。
在遭受了视频和会议的双重打击后,温听的身体开启了自我保护屏蔽。
“他以前就有听力受损。”
夏灼言想确认有没有损害到耳朵内部。
医生给出的结论:“不是这个问题,患者的听力受损情况没有恶化,是极端情绪崩溃的问题,还需要时间慢慢缓解,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是稳定的,尽量不要提起其他事情刺激他。”
“好,谢谢。”
送走医生后,夏灼言回到温听的身边,他正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这人现在连打针都不害怕了,只会面无表情盯着。
睡了很多天,温听都是靠输营养液支撑,醒来后,夏灼言每一顿餐都一点一点喂给他吃,可只要他中途暂时离开,温听就不愿意吃了。
几次三番后,夏灼言不敢再走开他身边。
听不见声音,温听就一直看着夏灼言,看他倒水,看他吃法,看他做任何事情。他好像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也从来没有提过孩子。
探望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温听只会点头微笑,他听不见,大家也不舍得他太累,总是来了又走。
在夏灼言的照顾下,他的身体确实在一天天好起来。
可温听仍像是被凝固在时间里的孩子。
他偶尔缩在被窝里不说话,只是发呆,夏灼言每每看到就沉默地抱住他。
这天下午难得出了太阳,夏灼言坐在床边,像往常一样抱起温听,被抱的人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灼言抓起了温听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心跳声通过紧密接触慢慢传递,温听缓缓睁开双眼,他读到夏灼言说:“你感受到了什么?”
“心跳。”
久久注目,温听吻在他的鼻尖,顺延下去印在他的唇上,他们接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吻。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你的曲子。”
“耳朵,没有意义。”
模糊的声音响起,夏灼言对着他一字一字慢慢说:“只要你在,这些就都有意义。”
“你对我而言,就是意义。”
时隔许久,温听终于再一次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很大声,夏灼言也和往常一样,用怀抱新生儿的姿势将人圈在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脊。
伤心了就哭。
哭了哄一哄。
明天会更好。
批准出院的那天正好是惊蛰。
早春的天气还是很冷,夏灼言给他套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在温听闪身躲开围巾之后,提供穿衣服务的人轻轻一笑,还是给他戴上了一个小熊猫帽子,戴上帽子的温听成了一只鼓鼓的小熊猫。
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温听对着镜子里抱着自己的夏灼言指了指。
夏灼言立刻就明白了,他去拿了另一个让温听帮忙给自己戴上,温听微笑抬起手给他戴好,又把小熊猫的耳朵捏成最标准的样子。
等人捣鼓完,夏灼言吻了一口他的眼睛,说那是宝石,温听抬起左手对着他说:“是这个宝石吗?”
握着他的手亲了一口,夏灼言又抱起他说:“是这个最大的宝石。”
宝石笑得很开心。
现在要去哪?
怕宋听禾在家会打扰他休息,又怕他住在新房子里会不适应,还想让时也偶尔过来陪陪他,可能够满足这么多条件的地方并不多。
在时也的强烈要求下,夏灼言询问了温听的意见,最后决定带他回海顿。
海顿的记忆对温听来说似乎没有不好的。
出医院前,夏灼言忽然给他塞了两封信。
他放在温听的怀里,问他要回家看,还是在这里看,温听想了一会儿,指了指地面。
随后他又问:“你是要我陪你,还是我坐远一点陪你,还是你自己一个人呢?”
手被握住了。
于是夏灼言像多年前一样,坐在窗台边看外面的景色,而温听坐在对面看信。
落叶还在飘落,有一片落在了阳台,这次没有被吓走。
有的人回来了,也在慢慢好起来。
第一封信的封面上的温听亲启一看就是夏灼言的字迹,温听想了想,决定放在最后看,他把信放在外套的胸口处捂着,夏灼言看到他的动作,默默扬起嘴角。
当温听拿起第二封信时,他的手定住,整个人怔了怔。漫长的三秒过去,夏灼言看着他拆开了信封,信纸被打开,温听慢慢读了下去。
有时候那双眼睛会上下重复阅读。
终于读到最后一句话,他默默放下了纸,呆呆看着前方。
忽然很想被拥抱,他抬头望向夏灼言,可夏灼言却看向他的身后,温听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三秒后缓缓回过头。
很久不见的人出现在门口,他还穿着很久以前,温听买的一件棕色毛衣开衫。
温听慢慢站起来,看着听朝坐在轮椅上被时也推过来,指着怀里的保温饭盒莞尔一笑,又向他小心张开怀抱,温听读到他艰难开口:“听听,还吃汤圆吗?”
人在光里。
时光瞬间在光晕中倒流回六岁前的一天,听朝没有去工作室作曲,在家里给他做花生汤圆。
小小的温听抓着糯米团不放,想给他帮忙却一直帮不上,于是听朝揪了一块,给他捏了一个小小的圆球,告诉他这是一颗宝石,可以实现愿望。
“宝吃。”
“宝石。”
“抱,石。”
听朝大笑说你喜欢这么念也可以。
小温听的宝石摊在手里,没舍得捏扁。
等温秉烛回来,温听哒哒哒跑过去给他展示:“粑粑,抱石。”
“愿望。”
“听宝要实现什么愿望?”温秉烛抱起孩子,亲了亲他的脸蛋,“爸爸都给你实现。”
“爸爸,爸爸。”温听指了指听朝,指了指温秉烛,奶声奶气说,“回家,陪我玩。”
“那愿望每天都能实现了。”
听朝吹凉了一颗汤圆喂给温听,他咬了一口,小手比了朵小花花。
“汤圆,好。”
低头亲了亲温听的脸蛋,听朝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花生馅料,小不点已经吃了几颗,肚子都圆了,听朝逗他:“还吃汤圆吗?”
小不点点点头张大嘴巴说啊
“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圆鼓鼓的脸就更鼓了。
“那最后一个。”听朝把碗递给温秉烛,让他当好爸爸。
“啊——”
……
原来回忆不是只有痛苦,原来自己也一直都记得,原来原来……
承认这些好多个原来,都不是后知后觉,而是自己清醒着接受,糊涂着面对,最后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因为——
心软一直都是一个人的从始至终,在温听这里,原谅一个人一直都可以这么简单。
擦干净温听哭得红红的脸,夏灼言再三确认没有新的泪水流下来,他捏了捏温听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去吧。”
新的宝石已经戴在手上了。
下一秒,温听变回了小温听,他上前一步,拥有了父亲的怀抱。
“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