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不懂》梁惊庭

6、第 6 章

　　夜里，柳花明的手机扑通扑通来了好几条消息。
　　【圆圆不圆】表哥在不？
　　【圆圆不圆】和你说个很重要的事！
　　一点都不想回复，可是上方那对方正在输入中又实在碍眼。
　　【小明同学】什么事？
　　【圆圆不圆】晚安呀～
　　看到这条消息的他脸都黑了，就不该心软。
　　【圆圆不圆】早点休息呀～
　　【圆圆不圆】怎么不回我啊表哥？这才几点就不看手机了？
　　【小明同学】困了。
　　夜里两三点，在柳花明不知道的时间里，做了个奇怪的梦。
　　第三视角下，是摇来摇去的叶子，轮廓模糊但不难辨认。
　　柳花明虽在梦里，意识却依然连接着现实世界，第一反应就知道，这叶子就在晚饭后见过。
　　过了一阵，那影子渐渐清晰，居然开出了一朵花，那花左右摇摆了一下，发出话来，诡异又神秘。
　　【你可知本花的来处？】
　　“我上哪知道去！”他忍无可忍，“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还问我来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你跑我梦里背古诗是有什么目的？”
　　【你的眼睛要亮一点，这是你的命运。】
　　无奈了，“什么啊？”
　　【你看！】
　　“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啊！”他努力睁开眼睛快点醒过来结束这个梦。
　　醒了，大概是夜里四点。

　　在距离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祁圆圆还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不过都被他嫌吵删了。
　　此刻房间里只有他这张发光的小脸，和他想破头也想不清楚的这梦境的含义。
　　他还是很相信梦的，人人都说梦和现实相反，但这规律到柳花明身上就全反了。
　　在他这，梦和现实是一样的，他也很少做梦，每次梦到什么，没过几天，生活里就会遇到什么。
　　月亮越来越亮，又变暗，太阳升起，透过帘子的缝隙冒出暖洋洋的光芒来。
　　他站在镜子面前，眼眶一圈黑，头发凌乱，是他昨夜思考时留下的痕迹。

　　咯噔，手机又响了。
　　【圆圆不圆】表哥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他打开手机，给祁圆圆的备注改成了【看了别理】。
　　【看了别理】表哥，你故意不回我是吧？
　　赵乘风来敲了门，一见着柳花明这发黑的眼眶，瞬间绷不住了。
　　“你通宵打游戏了啊？”他问，“对了，昨天你摘的那几片叶子赶紧扔了吧，我拍照搜图了也没识别出来是哪个品种，应该是野生长出来的，万一有毒呢？”
　　“不能扔。”他说，“它很重要，留着有用。”
　　“你要开博物馆啊？”赵乘风笃定了他还没睡醒，因为如果他睡醒了，说话没有这么神经，一片叶子能有什么用，离了大树的根和土地供来的营养，很快就会枯萎。

　　“老板，还有笔记本吗？”
　　一大早，禾芷就来到了校门口的书店，打算挑个顺眼的本子来记笔记。
　　书架上几乎是空的，新的学期开始，文具书本成了每个人都要更新的必需品，也是他们对新学期的最大尊重。
　　店老板摇摇头说，“还没进货呢，就剩日记本了。”
　　要说拿来记笔记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封面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其实也没必要在意别人的目光。
　　眼看着还剩不到十分钟就早读了，她没多想，拿了最上头的那本淡蓝色的。
　　还没出书店的门，就被店里横放着的电视屏幕上的一则消息吸了眼睛。
　　那是一条时下备受关注的青年演员许青致的消息，他今年18岁，18岁成人的生日，他发布了首张个人单曲。
　　没死，还活着。
　　他还好好活着。
　　宋禾芷觉得好不真实，头皮发麻，似乎全世界的声音都听不见了，直到蝴蝶落在她眼前，一股不知名的腥味扑过来，她才僵硬的走出去。
　　一时之间，关于许青致新单曲的推广消息铺天盖地，就算禾芷堵住耳朵蒙住眼睛，也逃不过新晋顶流的声名大噪，来势汹汹。
　　她带着极度莫名的心情往教室里走，回想起小时候，许青致和她如同兄妹的时光，魂不守舍的撞到了好多人。

　　后座，柳花明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趴桌子睡觉，赵乘风端起一本书，装模作样的看着。
　　偶尔有那么几只小蜻蜓从窗户外面飞进来，赵乘风就把它们一个个的都放纸上，再一把端走扔出窗外教学楼下的喷泉池子里。
　　江染用笔写了了几个字，做成小纸条传给宋禾芷。
　　【这是我的手机号，回去加一下，给你拉进咱们七班群。】
　　校内跑进了几只花色猫，挨着七班的恰好是校外的街道，这街道很少过车辆，倒是树枝藤蔓缠绕了不少的围栏上去，留出一处两处的小空隙，猫刚好能从这里跳进来。
　　“柳仔，醒醒，外面有猫，好可爱啊。”赵乘风拍拍他后背，使出的力气有些大，直接敲到了他的骨头，砰砰两声还以为是谁在敲门。
　　“我睡觉呢，困死了。”柳花明一夜没合眼，浑身发重，困的起不来了，把脸往衣服里埋得更深了些，却堵不住耳朵。
　　“快看啊你快看。”赵乘风指了指窗外，花色猫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好看，真好看。”他敷衍了几句，虽然没醒透但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加上靠窗这里阳光太足，他也睡不了太实诚，赵乘风和他讲的话，他除了懒得回以外，其余的情绪价值都是自愿给的。
　　过了一会，赵乘风又发现了一只松鼠，“还有松鼠嘿！”
　　对方半梦半醒的接了话，“你下去陪它吧。”
　　夜晚，柳花明完成作业，打开手机，发觉沉闷的七班群聊突然躁动了起来，连续几百条消息涌上来，他向上翻了翻，试图找到头，一大半都是欢迎新同学的表情包，从人类到非人类再到纯文字的表情，都不重样的，中间还断断续续夹杂着来自使用同一个头像的人发出去的谢谢。
　　洗了澡，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头发滴滴向下掉落，脸也变得微粉，这时又听见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你又喝了？”柳花明扶着赵乘风晃晃悠悠的给他丢在沙发上，“一喝多就来我这，我这里可不是酒吧。”
　　赵乘风的右袖口上渗满了酒水，应该是忘记了哪里是嘴。
　　闻着酒味，他想到又要换一个沙发套，一气之下踹了赵乘风一脚。
　　醉鬼已经喃喃自语了好一会，没人听得清他的烦恼是什么，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为什么白天又看松鼠又看猫的，晚上就喝酒。
　　有个屡试不爽的办法，也是柳花明经常用的，毛巾沾水，拧的干干的就往脸上擦，直到擦去浓厚的酒精味，人就会清醒一大半。
　　只见他身子又往沙发上塌了一点，捂住整张脸，也许是嫌弃灯光刺眼，柳花明见状，回手就把灯关了，拨开他的那双紧合在一起的手。
　　“醒了？”他温和的问。
　　时常显露罕见的温柔，是他最大的魅力，他喜欢躲清静但不会怪别人打扰他的清静，只要展现出一点脆弱的模样，他就会感同身受，会认定对方有苦衷，哪怕是不肯分享的言不由衷。
　　“为什么喝酒？”
　　赵乘风强行聚集自己那点乱套了的清醒意识，费力睁开眼，好像眼镜让人撕开了那样的疼，接着就不停的叹气。
　　“哎，哎，哎。”
　　夜里十一点半，他就坐在沙发边，听他叹气。
　　赵乘风又想念他的青梅了。
　　那是一件很痛的事。
　　相遇又分开。
　　意义何在？
　　柳花明不知道答案。
　　月亮并不是正月十五才变圆的，也不是中秋节才变圆的，人们盼望的团圆的日子总是这样，只要认为月亮是圆的，那它就是圆的。
　　在无数个夜长梦多里，再次轮回出新的圆圆的月亮，也是随机的事件。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相遇或者分开，陪伴或者背弃，都一个样。探讨它们的因果关系，就和他爸妈离婚，抛弃他这个九岁男孩的性质是一样的，他对这种词语太敏感，哪怕是人人都期待的重逢，对柳花明来说都是酷刑的一种，因为重逢只是重逢，重逢以后可能还会分开。
　　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夜里，星光和月光都照着他，但不是罩着他。

　　凌晨一点二十，柳花明还没睡。
　　他一起身，他立马就能察觉到，对方在冰箱找零食，拿试卷，冥思苦想难题，想不出来就停笔。
　　想来想去还是和柳花明一块玩手机有意思。
　　赵乘风闲的无趣翻起了群聊。
　　“都是表情包有什么好看的？”
　　“也不全是啊，你看这个，还有这个。”赵乘风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指了指表情包中间夹着的两位新同学的文字消息。
　　“你表妹的头像也太搞怪了，把网上最火的表情给p了个大肚子哈哈哈哈哈哈。”
　　赵乘风叨叨个没完，游戏里的最后两关，柳花明怎么也没过去。
　　“哎又死了。”他说，“重开。”
　　赵乘风一把夺过他手机，直接关了，屋里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
　　盯了太久的屏幕，眼睛发酸了，这一瞬间也下意识的揉着眉间，哪怕他真的想通关，可手机放下那一刻他第一反应只有困，只想闭眼。
　　“别玩了，明天再玩哈。”赵乘风是彻底醒酒了，转身就往阳台走，打算从这里跳进自己的房间去。
　　“你也欢迎一下新同学嘛，好多人在cue你，圆圆也在等你回她呢，别让她太尴尬啊，那可是你表妹。”赵乘风嘱咐了一句，后面就轻松跳上了隔壁阳台。
　　深夜两点三十分，柳花明在床上侧过身，慢悠悠的回复。
　　【不染】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 @所有人
　　柳花明的困意来了，只是脑子里还有要做的事在驱动他，手指像是被栓了铅球上去，每打一个字都要耗费三十秒。
　　【小明同学】欢迎。
　　【安分守己乔】@柳哥，这真是你表妹啊？
　　【小明同学】是。
　　【圆圆不圆】@安分守己乔 我真是他表妹！
　　【小明同学】怎么还没睡觉？
　　【圆圆不圆】我和禾芷在打赌，我赌你一定会回消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