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不懂》梁惊庭

5、第 5 章

　　真是逃不过军训了。
　　在这太阳底下待一天，这一年的钙都补够了。
　　赵乘风正和柳花明探讨怎么在军训中偷懒才算天衣无缝，却听见浑厚的男声传来——
　　“排好队，集合！”
　　教官叫邱岩，一看就是个很不好相处的，只用五个字就把七班零零散散的六十几人全聚到了一起，号召力极强。
　　“你们班有没有不能参加军训的？”邱岩确认道，“有的话和我说一下。”
　　“应该没有吧。”乔安德探着头说。
　　“讲话要打报告！”邱岩顶着洪亮的嗓子说，“真没纪律！军训就是专门训你这种没纪律的知道不！”
　　乔安德尴尬的缩回了脚，他心想之前也没人教过自己要打报告，他哪知道要打报告啊？
　　邱岩又查了查人数，数不够，又撅着眉头问，“七班不是六十八个人吗，怎么只来了六十七个？剩下那个哪去了？请假不知道提前请吗！”
　　“没请假啊！”宋禾芷从远处跑来，一路顶着风，帽子却没歪。
　　这情形也没法回到队伍里，只好站的端正，解释道，“报告教官，我来迟了。”
　　“为什么迟到？”邱岩这一问，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下来，队伍里的七班的其他人们生怕下一个这样被训话的人会是他们。
　　“你们七班比别的班晚训了两天，就可以这样没组织没纪律吗？九点钟集合，都能迟到？你就用这种态度来军训？你尊重这太阳底下晒着的哪个人了？就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一点集体意识！”
　　“这教官怎么这样说一个女孩子？”赵乘风往柳花明身边凑去，“真听不下去了。”
　　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谁挨训了，谁迟到了，谁说话难听了，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再敢迟到，就让七班的所有人都和你一起晒太阳，晒一整天，谁也别吃饭了！你看你接下来三年还有没有脸面面对你的同学！”
　　邱岩骂的越来越难听，祁圆圆有点听不下去了，很想为禾芷说一句话，可她在禾芷脸上又见不到一点挨骂该有的愧疚和沮丧。
　　禾芷抬着头，任凭这些话一齐进了她的耳朵，也没有觉得委屈，因为她知道现在还没到九点。
　　“你还挺得意啊？”邱岩见她没有半点认识错误的样子，又问，“对自己迟到很满意吗？迟到还有理了？”
　　毫不夸张的说，邱岩再骂下去，整个训练场上的人都要听见了。
　　“禾芷。”祁圆圆小声提醒她，“快跟教官道个歉啊。”
　　禾芷一脸无所谓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前气急败坏的教官，面不改色，“可是现在没到九点，才八点五十啊。”
　　安静的不敢讲话的人们，但凡手腕上戴了手表的，全都偷瞄了一眼。
　　真是八点五十。
　　“我是新来的，想问下教官，提前十分钟来集合居然也算迟到吗？这个规矩也是很特别了，请问是教官独创的吗？”
　　邱岩不信邪的看了眼自己的表，还真是八点五十。
　　“归队吧。”他轻飘飘说了一句，“没迟到就行。”
　　“哦，教官下次看好时间再骂人。”禾芷微微扬起了嘴角，正了一下自己的帽子，往队里走，“得给全体学生做一个榜样啊。”
　　“真是精彩。”赵乘风说，“姓邱的吃瘪了，可算老实了，可给我们班出了口气，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宋姐厉害呀。”赵乘风在队头朝队尾的禾芷比了个大拇指。
　　“你消停会吧。”柳花明按下他伸出去的手说，“小心教官拿你撒气。”
　　晚上六点，整个肃阳城一台路灯都不开，他们四人正打算去校外新开的花甲粉店尝尝新，换好了衣服，朝着西梅路外的大门走。
　　“表哥，表兄弟，你们想好去哪吃了没？”祁圆圆问。
　　“他表妹呀。”赵乘风忍不了接话的毛病，故意吓唬道，“我们哥俩吃的，你们恐怕吃不惯吧？”
　　“我和他打算去吃花甲粉呀，花甲粉可辣了，你们最好别吃，要是长了痘痘，伤了胃胃可就不好了。”
　　柳花明不想搭理她们两个，场面话而已怎么还当真了，说请吃饭还真请吗，没必要言出必行的吧？
　　店里都是四人桌，旁边还有个空调，柳花明坐在里头，对面是宋禾芷，旁边是赵乘风，祁圆圆坐外边。
　　“真是新店哈，看这环境多好，连个苍蝇都没有，老板，一碗加辣加粉，一碗微微辣，剩下你们俩谁不吃辣？”
　　“都能吃，要微辣就行了。”祁圆圆说。
　　【122号，您点的四碗花甲粉出餐了，请尽快取走～】
　　“话说，禾芷。”赵乘风忍了一路没来得及问，现在终于要问了，“你怎么知道当时是八点五十啊？”
　　禾芷放下了筷子，看着大家期待的表情，说，“因为我是四十八跑过来的。”
　　柳花明突然呛到咳嗽。
　　“哎呦，你慢点吃啊。”赵乘风取了瓶冰镇水，开了盖让他喝下，“你现在怎么这点辣都吃不了了？”
　　“不辣，我就是不小心呛到了。”
　　三个人一齐看向他。
　　“你们...”他见这几位抛来的关怀的眼神实在别扭，“我就是不小心呛了一下，多大点事啊。”
　　禾芷垂下了眼眸，旁边有瓶新的未开封的醋，她拧开倒了点在他的碗里。
　　“这还怎么吃？”他眼里的冷意都溢出来了，语调压低了说，“我不喜欢吃酸的。”
　　禾芷不管他，又开了盖子口，往里多倒进去了些。
　　“我说了我不喜欢吃酸的。”他一手拦住，“你要是喜欢吃就自己加自己的好了，往我碗里加什么？”
　　没了食欲，不想吃了。
　　“禾芷啊，我也想加点醋尝尝。”赵乘风化解气氛，“感觉味道应该不错哈哈。”
　　柳花明生着闷气，面前的花甲粉的味道却越来越好闻，再加上赵乘风刚加了醋的那一碗，味道叠加起来，香的不得了。
　　真是离谱了加了醋的居然这么香？
　　他先是捡起了一根筷子在碗里搅和了几下，接着摸了摸碗边的温度，还没凉透，汤底的颜色稍微深了些，辣油完全被稀释开了，方才禾芷真是没少加醋。
　　禾芷见他犹犹豫豫想吃又不好意思吃的样子说道，“明明就吃不了辣的，还说能吃，吃的那么慢怎么可能是被呛到的，找借口也找不明白。”
　　柳花明确实吃不了太辣的，普通辣度倒还好，可这家花甲粉的辣度不一般啊！
　　“就是啊表哥。”祁圆圆添话道，“你脸都辣红了，你本来也没吃几口，站一天了肯定饿坏了，就别耍脾气了哈，快吃吧，别浪费啊。”
　　柳花明像是被戳穿秘密，这筷子要是一次性的，他能直接掰断。
　　“好。”他夹了一大筷子说，“我吃。”
　　虽然有点下不来台，可是这方法的确解了辣，想到自己放的话有些过分了，柳花明还有点不好意思，想着找个时机和禾芷说句谢谢什么的，不然心里堵着实在难受。
　　几个人还不是很熟悉，这是他们一起吃的第一顿饭，过后就一起去了西梅路三十米旁的一处僻静角落。
　　“赵哥，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好阴森啊。”祁圆圆紧抓着禾芷，声音有些颤抖的说道，“这里太安静了，我好像听到麻雀和蝉的呼吸了！”
　　赵乘风在前面带路，在他的视角下这里就是个没人来的清静地，和阴森恐怖挨不着边，就是没有灯而已，小事小事，手机一开手电筒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哎呦。”他叫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啊，这也太长了，这真的太长了吧？”
　　柳花明心想这大呼小叫的是碰到了什么没见到的稀罕东西，说了句又怎么了，就凑了过去，没成想，眼前这稀罕物还真的从未见过。
　　这花还恰好开在学校最僻静的地方，这地方少有人来，要不是赵乘风到处瞎溜达，他们也不会发现这里。
　　“这叶子比我胳膊都长了，还长的这么矮！”赵乘风摘下来比对着，捻在指尖当剑用。
　　“柳仔，你不是最喜欢摘叶子玩了？这个刚好拿去收藏！”
　　柳花明笑了，用这叶子蹭了蹭自己的鼻尖，对着月光看里面的脉络如何。
　　禾芷目送着三人离开，一点点离开，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
　　今天不想社交了，也不想讲话，禾芷停在原地，想歇一会再追上去。
　　正发着呆，柳花明却折返跑了过来。
　　“怎么不走？”他问。
　　少年的轮廓被远处的灯光染成明亮，笨拙的跑来像极了山间的小鹿，只是脸和冰山一样，难以融化出笑颜。
　　夏天最热的时刻莫过于天刚黑下去没一会，整个空气都是闷躁的，柳花明跑时刘海飞起，额头上隐约渗出几粒汗珠，倒衬得这人更水灵了。
　　“没有太阳了。”他指了指月亮的方向，语调平和的说，“走吧。”
　　禾芷脑子迟钝了好一会，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只笨笨的说了声好，就跟着他的脚步，沿着西梅路走了回去。
　　两人沉默不语，并行着往前走，中间仿佛还隔着一个人，谁都不自在。
　　“吃饭那会，谢谢你啊。”他冷冰冰的表情终于温和了一点，说话时却还把手揣进裤兜里，“我说话就那样，怪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禾芷简简单单回了句，“比你还气人的人我也见过，所以真的没关系。”
　　“我早就想和你说了，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柳花明话里带着笑意，真让人听着心痒痒，禾芷心想，就算真的有人生了他的气，听了这样的声音，也会立马消气吧。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人果然不能把话堵在心里太久啊。”
　　是啊，想说的话若是堵在心里太久了，心也会防守不住的，直到那些不受控的话语崩塌，说出口的就不是最初想要表达的样子了，被打乱的被破坏的文字是带有杀伤力的。
　　此时已经六点四十了，外面清静了许多，风吹过树梢带来的夏天味道更浓郁的些，很多人恨不得永远留在这里，看着太阳一点点的，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