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花明》梁惊庭

10、第 10 章

　　柳花明回家的方向和司桓是一样的，这一路他总想搭话，可话到嘴边，又难以说出口。
　　想想也是，他们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倘若这两个人都是不爱说话的，那么就很难破冰了。
　　到了最后的分岔口，他意识到，这次再不说话，以后就没机会了。
　　是可能没机会，又或者是再也没机会。
　　人和人的相遇，大多都是萍水相逢，缘分的深浅，都在人为。
　　他清清嗓，声音止不住的颤抖，在月光下问，“你是几班的啊？”
　　司桓脚下一顿，似乎也没料到，柳花明会主动搭话，毕竟这一路，他的表现太像一个闷葫芦了，“我是九班的，前天刚转过来。”
　　“这样啊。”他绞尽脑汁的想下一句话该说什么，好难。
　　想着想着，司桓一句话没留下就离开了。
　　柳花明在原地多站了会。

　　她的眼睛，清澈的像隐于世间的泉眼，即使被刘海挡着，也能清楚的看到。
　　她像夏天最舒服的微雨，有令人心旷神怡的力量。
　　远远离去的背影，全世界都成了她的相框。

　　此时他根本猜不到，赵乘风那么着急回家，是为了偷偷潜入他的家，确认是否藏着治疗抑郁症或者失眠的药。
　　哪成想，柳花明家里连感冒药都没有，让人误以为他身体健康的像个怪物。

　　沈双又被叫去了张主任的办公室，无外乎是关于月考排名的事，这是她带的第一个班级，自然要重视一些。
　　一进门，张主任一手捏着七班成绩单，一手捏着年级总成绩单，眉头一会合上一会松开的，跟个推拉门似的。
　　沈双在做心理建设，自打担任七班班主任以来，这还是头一回被单独叫来谈话。
　　“主任，您叫我来是为了成绩的事吗？”
　　沈双鼓起勇气站到他面前，张主任一抬头，一股子不匹配这个学校教师沉厚风气的沈双，穿着一身低调的红色衬衣面带微笑站到他面前。
　　早上咸鸡蛋吃多了，他压低声音说，“是的，沈老师，你们七班这个成绩看的我真是又喜又愁啊。”
　　这句话直接枪毙了沈双建设的美好心态，她可以接受很好的评价，也可以接受很差的评价，唯独这种又好又差的评价，她接受不了，没别的原因，恰好这种评价会让她觉得自己工作太疏忽了，没有全面的照顾好所有学生。
　　她把脸上碎发整理到耳后说，“请指教。”
　　张主任察觉她有些紧张，想到沈双头一回带班，就稍微把语气变得平和了一些，“你们班好的学生特别好，差的也是真的差，我分析了一下，宋禾芷同学是新来的，按理说都有个适应新环境的过渡期，可这孩子不仅适应的好，成绩也好。”
　　听见张主任这么夸禾芷，沈双也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骄傲，要知道，最开始得知他们要来，沈双也担忧他们能不能快点适应新学校新同学呢。
　　“她的父母都是老师，家庭教育占大头，自制力和学习能力都是上等。”沈双说。
　　“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张主任说，“环境是最影响人的，可惜啊，不是所有家庭都一样。”
　　“这孩子要是高一下半年期末的成绩还是这么稳定，就提升她去优等班吧。”
　　沈双下意识的问，“那我们七班岂不是少了个好苗子？”问完这句话她立马后悔了，她怕张主任觉得她只顾着自己，而不是把目光都放在学生的发展上。
　　张主任理解年轻人是怎么想的，毕竟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别怕啊，你们班不是还有个物理第一呢吗？”张主任笑了笑说，“柳花明这小子，初中的时候物理就好，现在也是，估计以后也差不了，好好培养，高二的物理竞赛就让他代表学校参加吧。”
　　“另外你们班其他同学也多花点心思关照一下争取都进步嘛，我这是挑了两个比较特殊的跟你说...”
　　张主任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会，沈双也走神了，没仔细听，只是空气突然安静，她又反应过来了，问，“张主任，还有别的吗？”
　　确实还有别的，但是和七班没什么关系了，他盯着桌上被茶壶压着的空军招飞计划表说。
　　“沈老师，记得留意一下你们班每位同学的喜好啊梦想啊这些，要是能出几个特长生也不错的。”
　　沈双离开主任办公室，一瞬间如释重负，“太好了，又多活了一天。”

　　可是一回到班级，清一色的打瞌睡，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挺直了腰板学习，沈双就又没了信心，这些孩子，真的能坚持学到高考吗，这才挨过高中的第一场考试啊。
　　“都精神精神啊，一个个的有那么困吗？”说这话她自己都心虚，当学生的时候她困的更厉害。
　　很多班主任都逃不过一个魔咒，越是对自己的学生认真负责，和学生的心就越远。
　　见各位同学头不抬眼不睁，沈双有些力不从心，她知道这种情况即便她破口大骂拿出威严来，学生们也只会被吓到一阵，然后装样子学一会，不出一天又会变回原样，治标不治本的活她真的不想干。

　　“这次月考的成绩大家也都看到了，不管考的好不好，都不要在意了，成绩都是过去的事情，但是考试是未来的事情，要分得清优先级啊。”
　　赵乘风还歪着头看窗外树上稍息立正的鸟呢，柳花明倒没有那么悠闲，断断续续的总算趁着自习课把手里这本物理书全自学明白了。

　　话说昨天柳花明回来的那么晚实在不合理，前后隔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呢，取个卷子怎么也用不上那么久吧？赵乘风后知后觉的想到这一点，又想到昨天回家之后在窗外看到他三步一回头的样子，不知是触动了他什么笑点，只见他把头埋到臂弯里开始憋笑了。
　　他本来笑声就带点小动物的节奏感，再加上怎么也停不下来，没过一会就笑出声了。
　　柳花明听见了笑声，余光也瞥到了对方身体的颤动，就问老赵你笑什么呢。
　　“你昨天...哈哈哈。”
　　柳花明脑子崩紧，停了笔，“我昨天怎么了？”
　　赵乘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重复好几遍说，“就你昨天啊，取卷子取了那么久，还在外面傻愣愣的站了好久。”
　　柳花明自己都没发现，他当时站了那么久。
　　完了啊这是。
　　“总共十分钟的路程，你用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家哈哈哈哈。”他笑到肌无力了。
　　柳花明可笑不出来，他被这笑声勾起了昨晚的回忆，“老赵。”
　　“嗯？”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赵乘风傻掉了。
　　“你有喜欢的人了？”
　　“应该是。”
　　“什么时候的事啊？”
　　“就昨天晚上吧。”
　　“这就爱上了？”
　　“嗯。。哎，我也没想到。”
　　下了课，柳花明装作闲逛，停在了九班的门口，身后跟着赵乘风。
　　他嚷嚷着非要看那女孩长什么样，能让自己的好兄弟一夜定情，能让这个小冰山主动讲出来，喜欢这个词。
　　九班最后一排独属于司桓的单人单桌，此刻像极了孤岛。
　　赵乘风偷瞄了柳花明的眼神，怎么说呢，一只眼睛写着心，一只眼睛写着疼，连起来，就是心疼。
　　他好像知道柳花明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女孩了，该怎么形容见到司桓的第一感觉呢，大抵是看到她的那一秒，整个世界都变安静了，一个人的内心，也会因此变得平静。
　　柳花明讨厌嘈杂，可不就喜欢这种心静的感觉吗？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磨叨两句，“我可跟你说啊，一见钟情不靠谱，你得多和人家相处相处，把自己这份感情确认清楚，不然对人家女孩不公平，知道不？”
　　“嗯。”

　　“小道消息，班主任请假了！”乔安德赶着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才说，“说是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
　　乔安德也是从别的班的老师那里偷听来的，他们嘴上说着七班班主任如何如何，这个年纪了还要请个假去朋友的婚礼，其实随个份子钱意思到了就行了啊，请假了又要被扣工资，得不偿失。
　　“什么样的朋友啊，居然能请的动沈双这个工作狂啊？”班里立马对这话题开启了讨论，有说是旧情难忘的白月光，也有说是感情深厚的好闺蜜。
　　“这帮人真是无聊。”赵乘风评价道，“请假了照样会有人代课啊，又不是语文课全改自习了。”
　　七班一如既往吵闹，沈双捧着上课要用的水杯和书，还没走到七班门口就听到议论声了。
　　她素来不穿高跟鞋，只穿自己觉得舒服的运动鞋，因此走起路来没有声音，经常给人凭空出现的感觉。
　　七班这帮孩子也从来不搞什么门口放哨这一说，赶上了就挨顿骂，赶不上就侥幸逃过一劫。
　　“要我说啊，班主任应该是去看她初恋的婚礼！”乔安德刚说完，只听门口飘来一问：“我看你像婚礼！”
　　乔安德立马把踩在桌面上的右脚放下来。
　　沈双从后门走进来，其实她一点也不会发脾气，不会对自己的学生冷言令色，但是他们都给足了她这个新班主任的面子，只要她在，七班就少说话，多睡觉。
　　“乔安德，又是你。”沈双揉了揉眉心，“你能不能安静几天啊？”
　　“好了，大家都知道我过几天要请假这么一回事了吧？”沈双对台下一群不敢抬头的孩子们软声的说，“那么这几天的语文课就交给林霖老师负责，大家都要好好配合啊。”
　　林霖是九班的班主任，也是全年级最狠，最严厉的语文老师，传说中，他每节课都会不定时的随机提问两个人来黑板默写一段以前讲过的必背文言文，但凡有一个地方写错，就要被抓去办公室，站着做完一套语文试卷，分数必须超过120，否则就要每天中午都去他办公室做一套试卷，直到分数达到120分。
　　“谁？林林林林？”乔安德哆嗦了几声，林霖老师的脸在他眼前闪来闪去。
　　“林霖老师，有他带你们，我很放心。”沈双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爽翻了，要是林老师带七班几天，等到她回来之后，一定可以大获人心，因为在沈双心里，没有哪个老师能比她自己更慈眉善目了。
　　“我不在的日子里，大家也要认真听课啊。”沈双又嘱咐了一句，提起新买的白色小奶包噔噔噔的走下楼了。

　　七班一阵沸腾。
　　“怎么是林霖代课啊！！！！！”
　　柳花明还趴在桌上补觉，听见这片哀嚎，心里一阵怒火的从梦里醒来，搓搓被压倒了的刘海：“老赵，你有耳塞不？班里吵死了。”
　　赵乘风的裤兜里一堆神秘物件，他总把这些实用的小物件带在身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语文课前三分钟，林霖踩着他那双胶质地皮鞋，滋啦滋啦的走到七班。
　　乔安德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就是今天他一定会被挂在黑板上。
　　林霖到位后推了一下自己巨大无比的眼镜，露出阴森的笑，他说，“我是真没想到能代你们班课，真让我头疼，真烦人。”
　　这是可以说的吗？
　　“怎么办啊？”乔安德小声说，“我真的好紧张。”
　　林霖的耳朵很好使，这么细微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一眼锁定了乔安德的位置，又对了下点名册，得逞的叫道，“乔安德同学，今天就用你来打个样吧。”
　　这一秒，乔安德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站起来时花了十八秒，走到黑板上花了二十秒，最后得到林霖一句话，那就是——
　　“我踏马让你上来了吗？滚下去！”
　　乔安德只觉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脚搭在讲台阶子上，一脚悬空，僵硬的一点点往下放说了句，“好的。”
　　“噗。”这可给柳花明逗笑了，他坐后排，倒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现下林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乔安德这个倒霉蛋上，更没精力管他笑不笑了。
　　乔安德战战兢兢的，哪知林霖只是吓唬他玩。
　　“今天我们不看教材，看黑板。”他用粉笔尖哐哐往黑板上撞，硬是撞出了两块锃亮的，再也擦不掉的小白点。
　　“教材没用，我们来讲《滕王阁序》。”班里前后门都没关，他的浑厚的声音在整个五楼回荡。
　　“最火的一句啊就是这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了。”他不屑的读了读，又撇撇嘴，好像鼻子痒一样转了转，像一头吃草的驴，“真荒谬，这里面最高级的一句压根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还能是哪个？装腔作势。”禾芷头一回见到这么能装的老师，实在忍不住心里吐槽几句。
　　“最高级的当属这句啊，听着，那就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禾芷听到青云之志，忍不住抬头，这个志可不是那个致，只不过是同音而已。
　　这一抬头不起眼，刚好被林霖捕捉到了，这下面一片低着的脑袋瓜顶，唯独禾芷这里露出了眼睛。
　　“这位同学有共鸣？”林霖带着点欣喜的笑，“也觉得这句高级吗？”
　　宋禾芷站起身：“是的，这两句很傲气。”
　　“对了，这句诗啊，你看教材上翻译的那么冠冕堂皇，其实都没翻译到点子上。王勃当年没多大年纪，可能就和你们差不多，他不信未来世事如何变化，只信自己的节操和志向永不磨灭，这自信，空前绝后，一个人坚定的认为自己永远高尚伟大，可不就是高级吗？”
　　“你叫什么名字？”林霖问，“点名册上没看到你，新来的？”
　　“老师，我叫宋禾芷，在点名册的背面，是新来的。”
　　林霖翻了背面才看到宋禾芷的照片和名字。
　　托宋禾芷的福，这一节课才算平稳过去，林霖每讲一句都要得到她的回应，都没别人什么事。除了乔安德倒霉一点，规规矩矩的站了一节课，站到脚都麻了。
　　“走了走了他终于走了。”
　　乔安德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然后兴奋的说，“你太牛了，你居然能和林霖过招！这节课要不是你，我肯定要被关办公室了，禾芷同学，你是我的god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乔安德发誓以后就认你当老大！”
　　他说的虽然夸张却也真诚，只不过宋禾芷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许青致。
　　她妈妈一定很爱他，才会给他起这样一个好名字，像高山，像青云，总之，永远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