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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洋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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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的早饭已经摆好了。
白瓷蒸笼里码着两只小笼包,收口处缀着蟹黄,薄皮底下隐隐透出汤汁的琥珀色。旁边是一盅桂花鸡头米,米白圆润的果实浮在清汤里,撒着金桂,银勺搁在骨碟边上。
酱菜碟攒了三格——虾籽鲻鱼、萝卜干炒毛豆、萧山萝卜干——都是配粥的老底子味道。咸豆浆碗底卧着虾皮油条碎,滚烫的豆浆刚冲下去,碗边还凝着一圈豆皮。
长桌另一头,三明治和咖啡摆在一起,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顾则言垂下眼,拿起银勺,在鸡头米盅里轻轻搅了搅,没往嘴边送。
他偏头,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没人下来。
他把那勺已经凉掉的鸡头米送进口中。桂花香还挂着,芯子里头是软的。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盛书彦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潮着,像是刚冲了一把。
他在顾则言对面坐下,伸手就去够那笼小笼包。筷子还没碰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洗手了吗?”
盛书彦缩回手,举起来给他的父亲看:“洗了洗了,你看,还湿着。”
盛书彦便收回手,筷子往蒸笼里一戳。小笼包破了,汤汁汪在勺子里,他低头去接,被烫得嘶了一声。
桌对面的小孩正用手捏着酥饼往豆浆里蘸。蘸完觉得烫,又舍不得丢,嘴一咧,要哭。旁边的年轻女人赶紧低声哄,把酥饼从他手里抠出来,换了个勺子塞过去。
顾则言移开视线。
他端起那碗咸豆浆,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他把碗放回去,抬手碰了碰后颈。腺体那块皮肤还热着,被指尖一碰,又酥又麻。
他收回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这次吹了吹。
盛老爷子喝完茶,拿热毛巾擦了擦手,忽然开口:“小言。”
顾则言抬眼。
老爷子看着他问:“昨晚睡得晚?”
顾则言放下碗:“还好。”
“嗯。”老爷子没再问,端起那碗撇过茶沫的盖碗,低头喝茶。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碗碟轻响。筷子偶尔碰到瓷沿。
盛书彦把那只破了的小笼包吃完,抬头看到顾则言微红的腺体:“你又……”
顾则言看他一眼,两人视线交换,心知肚明。
盛书彦举着筷子,叹了口气。
顾则言低下头,把最后一口咸豆浆喝完。碗底卧着的虾皮和油条碎被他用勺子刮干净,送进嘴里。
茶余饭饱后,盛书彦哭着吵着要顾则言开车,说什么礼尚往来。
两人一路疾驰,来到了附属医院报道。
电梯门开,走廊里已经是实习早高峰的样子——换好白大褂的规培生端着咖啡小跑,护士站有人在核对输液单。
值夜班的实习生打着哈欠从值班室晃出来,看到两人,撑起精神打招呼:“交班了哈,我先走一步。”他挥挥手,“困死了!”
两人在更衣室换好白大褂,到各自分配的科室忙去了。
——
时间已至傍晚,黄昏落进医院窗台,将科室照得橙红。
忙碌了一天的实习生顾则言,换好衣服,穿过略空旷的门诊大厅,一道清朗的声音叫住了他。
“学长。”
谢临正站在取药的窗口前朝他挥手,少年穿着一件浅褐色衬衫,内搭一件白色T恤,印着几个不知名字母,下身浅蓝牛仔配上一双黑白搭配的运动鞋。
还挺帅,顾则言的视线把人从上到下打量片刻。
他把二维码往收款机上一靠,“滴”的一声,里面的医生把药包好递给他。
顾则言顿住脚步,谢临拎着药朝他小跑过来。
“好巧啊!”谢临呼吸微乱。
顾则言双手插兜,两人并肩往医院门口走,“生病了?”
“最近大降温,感觉有点感冒。”
谢临正低着头给塑料袋打结,只见他将两根带子交叉,左带压住右带;将压在下面的右带绕过左带,从交叉形成的圈中自上而下穿出,最后拉紧。
顾则言偏过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心道,这小子搁这系红领巾呢。
“校医院把你拉入黑名单了?”顾则言走到玻璃门前,感应门自动打开。
谢临终于整理好塑料袋,提在手上,眼神茫然,疑惑回答,“啊,没有啊。”
“那你跑这么远来买药?”顾则言语气似笑非笑。
谢临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又加快速度和他并肩,呼吸间带出些微白气,“我想着学长这会儿快下班了,我顺便来接你。”
顾则言心道,大可不必,但嘴上还是说得“客气”,“不用,我认路,也不残。”
谢临连忙说,“我没这个意思。”
顾则言没应,只是径直朝停车场走去。
“学长,”谢临声音低落,“我不知道你开车来的,那我自己去那边等公交了。”
说完他还咳了两声,看起来有点可怜巴巴。
他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顾则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把人往自己这边一拽。
谢临猝不及防,整个人一个踉跄,回头时眼里有些惊讶。
“不是说来接我?”顾则言瞅着刚定神的谢临,“走吧。”
谢临就这样被一路拽到了顾则言车旁。
“上车。”顾则言淡淡道。
“哦,好。”谢临连忙打开副驾车门,坐上了那辆黑色保时捷。
车里除了淡淡的皮革味,还混杂着一点车主人独有的山茶花香。
顾则言绕到主驾,车门自动打开,扣上安全带。
“吃饭了吗?”顾则言点火,双手搭上方向盘。
谢临侧头看了顾则言一眼,被对方帅了一脸,他又把视线转回正前方,乖乖道:“还没。”
“一起?”顾则言问。
“好啊!”谢临眼睛亮了一下,心情雀跃起来又忽然低落下去,他低头看了眼药包,道:“还是算了,我怕把感冒传染给学长了。”
顾则言把车内温度调高一点,又分神点开导航,导航了收藏夹里一家烤肉店,“我没那么脆弱。”
谢临没再拒绝,乖乖坐在副驾,没玩手机,只是眼睛不太老实,时不时就往主驾瞅。
烤肉店在老城区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但隔老远,就能看见红灯笼和古旧的木质牌匾,雕花窗棂,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食客摸得锃亮。
迎宾的小姑娘把他们带上三楼。店里人声鼎沸,炭火香和肉香交织,谢临的胃适时地响了一下。
“两位扫码点单。”服务员小姐姐撤走多余的两份餐具,说道。
顾则言在桌子一侧的沙发落座。
正当谢临准备坐到对面时,顾则言开口了,“坐我旁边。”
谢临愣了愣神,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对方往里面挪了挪,空出一半沙发。
“好。”谢临在顾则言身侧落座,如果说在车上他们还隔着座位间隔,那此刻他们几乎是手臂贴着手臂。
顾则言扫了桌上的二维码,突然往谢临那边挪了一点,两人衣料轻蹭,体温隐约可感。
谢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你看看吃点什么?”顾则言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谢临没接,只是伸出左手,就着顾则言的手滑动屏幕,两人脑袋离得极近,进得只要他稍稍偏头,就能看见顾则言颈后被衣领微微遮住的腺体。
他飞速选了几样,把手机推过去,“好了,学长选吧!”
他的手收回来,捏成拳头放在膝上。
顾则言选了几个菜下了单,把手机随手扔到桌上,又往谢临这边靠了点。
他的左手从背后揽住谢临的腰身,“这么紧张?”
顾则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临的耳朵更红了,手指不自觉捏紧。
“没,我只是,还不太习惯这么近。”
“不是你说的要追我?”顾则言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么碰一下就受不了了?”
谢临猛地转头与他对视,眼神里有羞恼,也有不甘示弱。但只坚持了三秒,他就败下阵来,声音闷闷的:“受得了。”
顾则言往旁边挪了点,空出间隔。
炭火端上来了,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行了,你坐对面去吧。”
谢临又带着他的家当——一包药,被小媳妇儿赶出门的受气包似的坐到对面。
谢临低头拆餐具,手指还有点抖。顾则言接过他手里的筷子,用茶水涮了一遍。
“学长,”谢临忽然开口,却没抬头,“你刚才……是试我吗?”
顾则言往烤盘上刷油,油花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试什么?”
“试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谢临终于抬起眼,直勾勾盯着顾则言,“还是一时兴起。”
“我没那么闲。”顾则言把一片牛肉铺在烤盘上,肉片遇热迅速卷曲,香气升腾。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谢临抢过烤肉重任,多次把肉烤糊,不好意思夹给顾则言,只能埋头自己吃得干干净净。
顾则言见他一直吃烤糊的肉,也夹起一块,往嘴里送。
“你很喜欢懒羊羊?”顾则言话锋一转。
谢临被嚼不烂的烤肉塞得难受,点了点头,“很可爱啊。”
“那你的昵称……”顾则言又想起他那个略显中二的昵称。
谢临又夹起一块生肉往烤盘放,“嗷,是因为小时候看动画片,我妈妈说又在看懒羊羊,我就笑嘻嘻跟着喊羊羊,然后我就有了这么个小名。”
顾则言看着他,小声喊了句,“洋洋?”
虽然语气很平淡,但在谢临听来确是说不清的暧昧。
谢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学长?”
“没什么,吃吧,等会你还要去兼职呢。”仿佛刚才叫洋洋的不是他,顾则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谢临确是心情大好,一块接一块地往烤盘放,直到被顾则言制止,说真的放不下了,他才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