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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钢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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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盛书彦咂咂嘴,但敢怒不敢言。
“爷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
盛老爷子这才极不情愿地将目光移到盛书彦身上,脸上笑容肉眼可见淡下去,“我倒还真希望小言是我亲孙子。”
“你看看你,学校离得这么近,回来看过我几次?”
“明明读的是同一所大学,为什么小言能年年拿第一?你就只能吊车尾,还险些挂了科?”
盛书彦小声反驳:“这不是没挂嘛!”
老头子气得直跺脚,抬手就想打人。
“爸,小彦,小言,别站门口啊,准备吃饭了。”
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及时出现,把老爷子手按了下去。
“妈妈。”盛书彦叫了一声。
女人应声,朝顾则言点了点头“小言,好久不见。”
顾则言见礼,“白阿姨。”
饭桌上坐的全是盛家的族亲,只有顾则言一个外人在场,不过他早习惯了。
大人们挨个向老爷子敬酒祝辞,老爷子以茶代酒,一一应付。
——
饭后,大家移步到客厅,盛书彦哥哥的女儿吵着要给老爷子弹曲子。
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蓬蓬裙,端端正正坐在琴凳上,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琴键上。
是一首《生日快乐》的变奏曲,弹得不算多好,但流畅完整,一看就是练了很久。
一曲毕,大家满口赞誉。
盛书彦却凑到顾则言耳边说,“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奖都不知道拿多少了。”
顾则言没吭声。
盛老爷子却像是听到了似的,目光穿过人群朝这边看过来。
“小言呐,”他开口,声音不大,客厅里却忽然安静下来,“爷爷已经十多年没听过你弹钢琴了。”
顾则言垂着眼,没有说话。
盛书彦在旁边轻轻撞了撞他,低声道:“老爷子惦记这事儿惦记好久了,你就弹一首呗,给他高兴高兴。”
顾则言不好弗了老爷子面子,他走向那架黑色钢琴。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水晶吊灯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顾则言在钢琴前坐下,试了几个音,然后手指落下。
第一个音符炸开,是《百鸟朝凤》。
他的左手铺开低音,厚重如晨曦中的山林。右手在高音区跳跃,装饰音脆亮——那是画眉、黄鹂、杜鹃,一只接一只从琴键里飞出来。手腕极松,落键极准。
节奏渐密。他的八度砸下去,如霹雳劈开空气;快速重复的音符像啄木鸟叩击树干,一声紧过一声。
高潮时,他整个人似被琴键托起来——右手百鸟齐鸣,左手凤鸣九天,音符如潮水涌出。
然后骤歇。
右手慢下来,鸟鸣远了;左手落下最后一个低音,像夕阳沉入山坳。
余音盘旋三秒,掌声雷动。
顾则言缓慢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找了个角落坐下。
宴席还在继续,他盯着那架钢琴,陷入了回忆。
顾则言的omega父亲是国际知名钢琴家,他从小耳濡目染,家里永远都荡漾着悠扬的琴音,每次大型演奏现场永远有为他预留的前排位置,不是观众,是学徒。
小时候的他,或许确实喜欢过钢琴,黑白的琴键,只需要轻轻一按,就能发出好听的旋律。
但在父亲逼他正式学钢琴开始,他就对那或黑或白的琴架产生了排斥。
没日没夜的练习参赛,手指不知道磨破了多少次,他拿过数不清的奖项,少年组金奖、国际邀请赛第一、最具天赋新生代钢琴手……闪光灯一次次打在他脸上,掌声如潮水涌来。
或许拿奖的时候他是开心的?
他自己也忘了。
可能那份开心太轻、太短,早被无尽的练习和疼痛淹没,淹到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刻,把喜欢彻底磨成了排斥。
不知道多少次,他捂着疼得睡不着的小手躲在被窝里哭。
那时候的他很讨厌钢琴,不理解为什么处处都顺着自己意的爸爸,在这件事上一丁点都不让步。
但是如今,顾则言再次看向钢琴,到觉得是这繁杂人世间里,独一份的安静。
盛书彦不知道从哪拿了两个甜点在手里,走到他身旁坐下,递给他一个,“则言,弹得是真不错啊,连我这个门外汉都入迷了。”
顾则言接过甜点,咬了一口,浓腻的香甜瞬间充斥感官,像是一把钥匙,把他的思绪拉回到了那个中午。
谢临拿着两个冰淇淋,咬了一大口,笑容里满是心满意足。
顾则言把甜品放到一旁,盛书彦见状问:“怎么不吃了?”
“太甜了。”顾则言道。
顾则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临发来的消息。
懒懒的洋:学长,到宿舍了吗?
顾则言低头打字:今晚在盛书彦家,盛老爷子寿宴。
今天甜品店生意格外好,谢临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憋了半天才敲出这几个字。
懒懒的洋:这样啊,遥祝盛爷爷生辰快乐!
顾则言不可查的笑了笑。
Presentsleeper:替他老人家谢过了。
等宾客散尽,盛书彦带着顾则言拐上楼,来到了一间客房。
盛书彦轻叩门板,随手推门进去。
他倚在门上,邀功似的,“今晚在这将就一下,我亲手铺的被褥,够意思吧!”
顾则言越过他走进去,房间很大,床品铺得整齐妥帖。
“比宿舍床好多了。”
“也不知道你犟什么,非要挤在那个小破宿舍。”盛书彦干脆走到床边,“顾少爷,和我一起搬出去住不好吗?”
他干脆往后一倒,陷进被褥里,“那么小张床,你一米八几的个子,伸个腿都能抵到床尾,睡得开吗?”
顾则言脱了深色外套,随手挂在进门处的木质衣架上。
他转过身,望着床上的人,淡淡道:“宿舍挺好的,比较有活人感。”
盛书彦撑起上半身,提高音量问道:“是我不够有活人感吗?”
顾则言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微凉的晚风透进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盛少爷,你“活”过头了,我可招架不住。”
“行吧,虽然AO授受不亲,但是咱俩这关系,就算和你躺一张床上,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盛书彦站起身,“我也不逼你,你考虑好了随时过来,我租的房子空间大。”
他往门口走去,“柜子里有新的睡衣,浴室里洗漱用品都备齐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顾则言答道:“行,你也早点睡。”
说完,他轻轻扣上房门,又上了一层楼,回到了自己房间。
顾则言换上新拖鞋,打开浴室灯走了进去,抬手解开衬衫纽扣,一颗、两颗。
他将衣物随手放在置物架上,拧开淋浴开关,温热的水流顷刻倾泻而下,砸在瓷砖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氤氲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浴室,模糊了磨砂玻璃的轮廓。
水流顺着他紧实流畅的肩线滑落,漫过脊背,他微微垂着眼,任由温水裹住自己,耳边只有水流声。
冲净身上的泡沫,他关掉水龙头,拿起架子上干燥柔软的毛巾,慢慢擦干,利落换上睡衣。
床很软,顾则言靠在柔软的床背上,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喝了点酒的缘故,他感觉腺体又在隐隐作痛。
估计是又发病了,他想。
他拿出耳机,放了经常听的歌,闭着眼睛,试图转移注意力。
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他才浅浅地睡了过去。
——
翌日清晨。
窗帘拉得严实,只透进些许晨光。
床上的人先是从被窝里把脑袋探出来,他微微睁开眼睛,或许是觉得这些许晨光依旧刺眼,他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约莫过了半刻钟,顾则言才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来,在床头四处摸索着手机。
他点开屏幕,七点十分,还有一条十分钟前的未读消息:
懒懒的洋:学长早[可爱表情包.jpg]
顾则言盯着那个晃来晃去的表情包,看了几秒,没有回复,而是起身把手机扣到洗漱台上。
浴室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抬手抹了一把,露出自己的脸。偏了偏头,看见微微泛红的腺体。
冷水拍上去,指腹蹭过那一小块皮肤,燥热没压下去多少,倒是把那一块蹭得更红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顿了两秒,移开视线,扯过毛巾。
简单洗漱后,顾则言拉开房门。
楼下正巧有人上来。
盛书彦还困着,伸懒腰伸到一半,手举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
一身烟蓝色居家服,脚下趿拉着夏天的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
他闻声望去,看见顾则言,手顺势挥了挥:“早!”
两人错身时,盛书彦鼻尖动了动,凑过来小声问:“你用冷水洗脸了?”
顾则言没答,已经往下走了两步。
盛书彦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打着哈欠晃上了楼。
长桌已经坐满了人。
盛老爷子在主位,手里端着盖碗,正低头撇茶沫。
其余长辈小辈各自落座,没人说话,只有碗碟轻轻磕碰的细响。
还有几个小孩——不知道是谁家的,缩在长桌另一头,正拿勺子戳碗里的水煮蛋。
他向为首的盛老爷子问安后,挑了个离那群吵闹的小孩远点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