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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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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车内空间不大,炭盆烘出一点暖意,却驱不散两人之间的沉默。谢意将油布包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渐次亮起的昏黄灯火上。那些灯火背后,是多少个像陈家小院一样的秘密角落?
倾愿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那张在朝堂上永远挂着三分疏离、七分温和的面具,此刻卸下,只余下纯粹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车帘缝隙漏进的风,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在他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谢御史,”倾愿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有些低哑,“拿到实证,感觉如何?”
谢意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他:“证据确凿,自然是要依法严办。”
“依法严办……”倾愿重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弯了弯,是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总是氤氲着朝堂雾气、让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此刻在昏暗车厢里,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星子。“然后呢?抓了陈有德,供出刘郎中,再扯出户部仓场那位?一层层拔起,最后会拔出什么,谢御史想过吗?”
“自然是拔出所有蛀虫。”谢意答得毫不犹豫。
“所有?”倾愿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蛀虫是杀不尽的,谢意。你拔掉这一批,很快会有新的人填进来,用更隐蔽的方式,继续蛀。这个王朝,从根子上……”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谢意,“你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这些吗?”
谢意心头一凛:“丞相何意?”
“陛下知道,很多人都知道。”倾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可为什么不动?因为动不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白蕃的银子,养活的不仅仅是一群贪官。它维持着某种平衡,某种……脆弱的,但暂时还能运转的平衡。你现在要打破这个平衡,你猜,有多少人会想你死?”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字凿进谢意心里。他当然知道前路艰险,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冷酷地剖开那血淋淋的现实给他看。
“下官为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本就是将头悬在腰带上。”谢意挺直背脊,声音却有些发紧,“若因怕死便畏首畏尾,当初便不该站在这朝堂之上。”
“好志气。”倾愿赞叹,眼底的冰却更厚了,“可谢御史,你死了,不过黄土一抔。你的理想,你的坚持,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让后人唏嘘几句‘又一个不知变通的傻子’罢了。”
这话太尖锐,太刻薄。谢意猛地看向他,胸口因压抑的怒火而起伏:“那依丞相之见,该如何?同流合污?视而不见?还是如丞相这般,看似勤勉为国,实则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匕首,直刺倾愿伪装最核心的部分。
车厢内空气瞬间凝滞。
倾愿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坐直身体,那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没有发怒,甚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骤然变了——温和的假象彻底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尖锐、近乎非人的审视。
他就用这样的目光,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谢意。
谢意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那温文尔雅的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怎样不可测度、甚至……令人恐惧的灵魂。
“推波助澜?”倾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谢御史,你太看得起我了,也太看不起这盘棋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距离。炭盆的光映在他侧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明暗交界的线条,锋利如刀。
“我若是真想推波助澜,”他盯着谢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谢意紧绷的神经上,“你现在拿到的,就不会是陈有德的账本,而是他——或者你——的尸体。”
“你以为,陈有德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吐了?因为他蠢?因为他怕死?”倾愿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猛兽在猎物面前露出的、冰冷的牙尖,“不。是因为他知道,落到我手里,痛快地死,都是一种奢望。”
他的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可话里的内容,却让谢意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倾愿——一个完全剥离了“丞相”外壳,只剩下最原始、最冷酷的算计与掌控欲的倾愿。
“我有一万种方法,让他开口,让他吐出我想让他吐的东西,然后……”倾愿顿了顿,目光在谢意骤然苍白的脸上逡巡,像是在欣赏自己话语造成的效果,“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甚至,我还能让这账本指向任何我想指向的人——比如,某个碍眼的,总喜欢在朝堂上跟我唱反调的御史。”
谢意的呼吸屏住了,指尖冰凉。他毫不怀疑倾愿话里的真实性。这个人,真的做得到。
“可我为什么没那么做?”倾愿靠回车厢壁,那迫人的压力稍减,可眼神里的冰冷未散,“因为没必要。也因为……”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沾染了几分真实的、近乎自嘲的疲惫。
“谢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少到……让我觉得,这潭死水里,偶尔冒出个你这样的傻子,也挺有趣的。”
“所以,别用你那一套非黑即白的道理来揣度我。”他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甚至带着点慵懒,“我帮你,有我的目的。你查案,有你的坚持。我们各取所需,暂时同路罢了。至于我是温婉谦和,还是疯批狠厉……”
他顿了顿,在马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侍卫“丞相,谢御史,到了”的通报声中,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谢意一眼。
那一眼,复杂难明。有警告,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兴味?
“……你总会看到的。”
说完,他掀开车帘,率先下车。玄色大氅在暮色和未化的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冰冷。
谢意独自坐在渐渐冷下去的车厢里,久久未动。
膝上的账本,重若千钧。
耳畔,是倾愿最后那句轻飘飘,却重如雷霆的话。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面对的不再仅仅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政敌。
而是一个温柔的疯子,一个披着人皮的……深渊。
而他,已经一脚踏在了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