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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谢御史,”他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谢意缓缓站起身,拍去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方才的怒火仿佛从未存在过。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与丞相同船。”他淡淡道,“查案便是查案,丞相既为副手,还望谨守本分,莫要越俎代庖。”
      倾愿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好,好一个‘谨守本分’。”他凑近一步,几乎贴着谢意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在冰冷的皮肤上,“那本相就等着看,谢御史如何……大展宏图。”
      说完,他直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后划开一道弧,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了金銮殿。
      谢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外风雪中。指尖的冰冷,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踏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贪墨案。
      而是一个,早已为他张开的,名为“倾愿”的,深不见底的网。
      御史台,签押房。
      炭盆烧得正旺,可谢意还是觉得冷。他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全是这几年与白蕃军饷有关的账目、奏报、调令。字密密麻麻,像一群蠕动的黑虫,看得人头晕。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谢意头也没抬:“放那儿吧。”
      来人却没动。过了一会儿,一道慢悠悠的声音响起:“谢御史真是勤勉,刚下朝就来查卷宗了。”
      谢意执笔的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的倾愿。
      “丞相有何指教?”他放下笔,语气疏离。
      倾愿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顺手拿起一份卷宗翻了翻:“指教谈不上,只是来问问,谢御史打算从何处查起?”
      “自然是账目。”谢意道,“白蕃军饷从户部出库,经兵部,再到转运使,最后到边关。每一道环节,都有账可查。从账目入手,顺藤摸瓜。”
      “嗯,思路清晰。”倾愿点头,将卷宗丢回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可惜,没用。”
      谢意皱眉:“丞相何出此言?”
      “因为这些账目,”倾愿看着他,微微一笑,“在决定查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完美无缺’的了。你信不信,现在去户部,兵部,甚至白蕃大营,所有的账都能对上,一分一厘,清清楚楚。”
      谢意的心沉了下去。他当然知道倾愿说的是实话。贪墨的人不是傻子,既然敢贪,就做好了应对查账的准备。做平账目,是最基本的。
      “那丞相以为,该从何处查起?”他按捺住情绪,问。
      倾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谢御史来上京,有几年了?”
      “五年。”
      “五年……”倾愿轻轻重复,目光有些飘远,很快又聚焦回来,“那谢御史可知道,上京这地方,最值钱的是什么?”
      谢意抿唇不语。
      “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古玩字画。”倾愿自问自答,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是‘消息’。谁家昨晚宴请了谁,谁今早递了折子,谁和谁在勾栏里说了什么话……这些碎屑拼起来,才是真正的账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白蕃的银子,不是一个人贪的,是一条线上的人,人人有份。分赃就要碰面,碰面就要说话,说话就可能被人听见。查账查不到的事,或许,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反而有答案。”
      谢意明白了他的意思:“丞相是说……从经手之人的身边查起?家仆,幕僚,乃至……外室?”
      倾愿回头,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谢御史果然一点就透。”
      “可这些人,岂会轻易开口?”
      “寻常时候自然不会。”倾愿走回来,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谢意困在椅子和他之间。这个距离太近,近得谢意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类似雪松混着墨的味道。
      “可若是,”倾愿压低声音,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他们知道,开口能活,不开口……就是死路一条呢?”
      谢意后背绷紧,声音发冷:“丞相是想用刑?”
      “用刑是最下乘的手段。”倾愿直起身,拉开距离,仿佛刚才的压迫感只是错觉,“人心有缝隙。贪财的,给他更多财;怕死的,给他一条生路;有把柄的,帮他捂住……总有一款,能敲开他们的嘴。”
      他顿了顿,看着谢意:“只是这些事,恐怕不合谢御史‘光明正大’的查案之道。”
      谢意沉默良久。炭盆里“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下官要的,是真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至于手段……只要不伤及无辜,不违背律法,皆可为。”
      倾愿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真切了那么一丝。
      “好。”他道,“那明日,我们就去会一会,这条‘线’上的,第一位。”
      “谁?”
      倾愿吐出三个字:“陈转运。”
      陈有德,正四品转运使,白蕃军饷出京后,第一道经手人。
      翌日,转运使司衙门。
      陈有德是个胖子,圆圆的脸,圆圆的身子,见人三分笑,像个和气生财的商人。见到倾愿和谢意联袂而来,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堆得更满,忙不迭地将人迎进后堂。
      “不知丞相和谢御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亲自奉茶,姿态摆得极低。
      倾愿接了茶,却没喝,随手放在桌上:“陈大人不必多礼。本相与谢御史为何而来,想必陈大人心中有数。”
      陈有德额上冒出细汗:“下官……下官明白,是为了白蕃军饷的事。丞相放心,账目下官早已备好,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
      他说着,就要让人去取账册。
      “账册不急。”谢意忽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陈大人掌管转运三年,经手的军饷何止百万。这三年,大人府上似乎添置了不少产业?西城的绸缎庄,南郊的田庄,还有……听说大人新纳的第五房小妾,是潇湘馆的头牌,赎身银子就要五千两?”
      陈有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汗如雨下:“这、这都是下官家中私产,与、与公事无关……”
      “私产?”倾愿轻笑一声,指尖在桌上点了点,“陈大人一年的俸禄,不过四百两。就算加上冰敬炭敬,也绝撑不起这些开销。本相很好奇,大人的生财之道,是什么?”
      “下官、下官家中略有薄产,还有、还有亲戚帮衬……”
      “哦?哪个亲戚?”谢意追问,“是大人那位在户部当仓场侍郎的连襟,还是那位在兵部做武库司郎中的表弟?”
      陈有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倾愿和谢意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这条线,盘根错节。
      “陈大人,”倾愿的声音冷了下来,“本相不妨把话说明白。白蕃军饷的案子,陛下动了真怒,是要见血的。你现在说,是戴罪立功。等别人先说……那可就是罪加一等了。”
      “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啊!”陈有德“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军饷出库时多少,到下官手里就是多少,下官只是按章程转运,一分一厘都不敢截留啊!丞相明鉴!谢御史明鉴!”
      “不敢截留?”谢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去年三月,发往白蕃的第二批军饷,共计三十万两。兵部账目记载,足额发放。可你转运司的存档里,出库记录却是二十八万两。那两万两,去了哪里?”
      陈有德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不、不可能……账目明明做平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
      倾愿轻轻“呵”了一声,站起身:“看来,陈大人是想起些什么了。带走。”
      门外立刻进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陈有德。
      “不!丞相饶命!谢御史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陈有德杀猪般嚎叫起来,“是、是兵部!兵部武库司的刘郎中,他、他每次都要抽一成!说是打点上下!我不给,他就卡我的转运文书!我没办法啊丞相!”
      倾愿抬手,侍卫停下。
      “还有呢?”
      “还、还有户部……仓场那边,出库时要‘损耗’……还有、还有……”陈有德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把知道的人都吐了出来,一串名字,牵扯出小半个户部和兵部。
      谢意听着,心一点点沉到谷底。他知道水很深,却没想到,深到这个地步。
      “名单上这些人,可有证据?”他问。
      “有!有!”陈有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每次银钱往来,我都留了底!藏在、藏在城南小妾宅子的地砖下面!”
      倾愿看向谢意:“谢御史,你看?”
      谢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去取。”
      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里就是陈有德安置第五房小妾的地方。院子不大,却精致,看得出花了心思。那妾室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颇有姿色,见到官兵闯入,吓得花容失色。
      侍卫按照陈有德所说,撬开卧房地砖,果然挖出一个密封的油布包。里面是厚厚一沓信笺和账本,记录了数年来,经陈有德之手流转的每一笔“孝敬”,时间、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谢意一页页翻看,越看,心越冷。那上面有些名字,甚至是他平日里觉得还算清廉的官员。
      “这只是冰山一角。”倾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什么情绪,“陈有德不过是个转运使,经手的只是其中一段。再往上,往下,牵扯的人只会更多,更深。”
      谢意合上账本,指尖冰凉:“所以丞相早就知道,这案子查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倾愿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现在,谢御史还想查吗?”
      雪光从窗外映进来,照在谢意脸上,一片冷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倾愿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如昨日在金銮殿上。
      “查。”他说,“有一个,查一个。有一双,查一双。直到把这腐肉,挖干净为止。”
      倾愿定定地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嘲弄,有兴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什么。
      “谢意啊谢意,”他摇头,语气说不出是赞叹还是惋惜,“你可知道,你这般性子,在这朝堂之上,是活不长的。”
      “下官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谢意平静道,“至于能活多久,但凭天命。”
      “好一个但凭天命。”倾愿转身,朝外走去,“那本相,就陪你看看,这天命,到底站在哪一边。”
      谢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雪落在肩头,也浑然不觉。
      他握紧了手中的账本,那粗糙的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
      而他身边这个亦敌亦友、深不可测的丞相,究竟会是助力,还是……更大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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