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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元和九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
      周国都城上京,细密的雪粒子打在朱红宫墙上,将那些暗沉的血色洗出几分虚假的鲜亮。寅时三刻,天还黑得透透的,百官已顶着风雪在午门外候着了。风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却没几个人敢抱怨——今日大朝,那位新上任不过半载的丞相大人,据说心情不太好。
      说起这位丞相倾愿,朝堂上下没几个人看得透。
      二十一岁的年纪,坐到了文官之首的位置,却既非世家大族出身,也非科举正途。半年前先帝突然下旨,撤了那位只会炼丹问道的老丞相,将远在封地、默默无闻的“庄亲王”麾下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一纸诏书提到了相位。当时满朝哗然,御史台的奏本雪片似的飞,可先帝只批了两个字:“朕意已决。”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位倾丞相,是庄亲王的人。
      “来了来了。”有人低语。
      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昏黄的宫灯光芒透出来,照亮了门前一方雪地。百官下意识地屏息,朝两侧让开一条道。
      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宫道深处走来。
      倾愿穿着深紫色朝服,腰间玉带,外罩玄色大氅,领口一圈墨狐毛衬得他下颌线条愈发冷硬。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声音不重,却莫名让所有人心里发紧。他没看任何人,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仿佛两侧躬身行礼的官员只是一排排木偶。
      直到走到队列最前方,他才停下脚步,微微侧了侧脸。
      “都进来吧。”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
      百官鱼贯而入。金銮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可没人觉得暖和。倾愿在最前方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直到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先帝在龙椅上坐下,脸色有些灰败,眼下的乌青脂粉都盖不住。他扫了一眼下方,目光在倾愿身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众卿平身。”
      例行公事的奏对开始。无非是哪里遭了雪灾,哪里边境不稳,哪里又需要拨银子。倾愿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像在盘算什么。直到户部侍郎出列,声音有些发颤:
      “启奏陛下,白蕃前线军饷……又迟了。边关八百里加急,说再不发饷,恐生兵变。”
      大殿里静了一瞬。
      白蕃。这两个字像某种禁忌,一提起来,连空气都粘稠了几分。三年前,周国与燕绥在白蕃打了一场恶仗,周国惨胜,却也元气大伤。从那以后,白蕃就成了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军饷、粮草、抚恤……年年要,年年欠,年年闹。
      先帝的眉头拧了起来:“不是秋税收上来,就拨过去了吗?”
      户部侍郎扑通跪下:“陛下明鉴!秋税是收了,可、可沿途损耗,各级周转……到兵部时,已不足七成。兵部又分拨各军,到白蕃手里,只怕……只怕不足五成啊!”
      “混账!”先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震得茶盏叮当响,“层层盘剥,喝兵血喝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
      大殿里落针可闻。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死寂中,一道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御史队列中,一人出列。月白色的御史朝服穿在他身上,清瘦得有些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竹。
      谢意。
      先帝看到是他,脸色稍霁:“谢爱卿有何话说?”
      谢意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像淬了冰:“白蕃军饷,自去岁起便有亏空。臣三月前曾上奏,言军饷发放流程冗杂,经手之人过多,易生贪墨。当时陛下命有司详查,可至今未有下文。如今兵变在即,再查流程已是缓不济急。臣请陛下,特派钦差,彻查白蕃军饷贪墨一案,从源头到边关,凡有染指者,无论品级,立斩不赦。”
      “立斩不赦”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大殿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这谢意,真是……真是不知死活!白蕃的银子是那么好查的?那后面牵扯的,怕是半个朝堂!
      倾愿终于动了动。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谢意身上。那目光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幽暗地闪过。
      “谢御史此言差矣。”倾愿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白蕃前线不稳,当务之急是筹措军饷,安定军心。此时大动干戈彻查,岂非动摇国本?若引得边军生疑,哗变就在眼前。届时,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先帝,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从内帑先拨一笔急饷,稳住白蕃局面。至于贪墨之事,可容后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谢意倏地转向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怒火,“倾丞相,边关将士在挨饿受冻,等你的‘徐徐图之’送到,只怕他们的血都凉了!贪墨不除,拨再多银子,也不过是肥了硕鼠,寒了将士的心!”
      “谢御史!”倾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那层温和的假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冰冷的铁石,“你在指责本相包庇贪墨?”
      “下官不敢。”谢意昂着头,半步不退,“下官只是不明白,为何每次提及彻查,总有‘动摇国本’、‘徐徐图之’之说!国之蛀虫,难道不该立时清除?还是说……”
      他盯着倾愿,一字一句道:“这蛀虫,已经蛀到了某些人碰不得的地方?”
      “放肆!”
      出声的不是倾愿,而是先帝。老皇帝气得脸色发青,指着谢意:“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攻讦宰辅?!谢意,你御史风闻奏事,也要有凭有据!”
      谢意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失言,请陛下责罚。但白蕃军饷之事,事关国本,臣不得不言!若陛下觉得臣是危言耸听,臣愿立军令状,一月之内,必查清此案来龙去脉!若查不清,臣自请去职,永不叙用!”
      “你——”先帝指着他,手都在抖。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心里却炸开了锅。这谢意真是疯了,为了个军饷案,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他还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能撬动那潭深水?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倾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谢御史忠肝义胆,令人敬佩。”倾愿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落在谢意挺直的脊背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既然谢御史有如此决心,陛下,臣倒有个提议。”
      先帝看向他:“丞相请讲。”
      倾愿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谢御史要查案,光有决心不够,还需有权柄。白蕃军饷牵涉甚广,非一般御史所能及。不如……陛下特旨,命谢御史为钦差,专司此案。为示公允,也免得有人再说闲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意骤然绷紧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愿为副手,协助谢御史,共查此案。”
      “轰——”
      大殿里彻底炸开了锅。连先帝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倾愿。
      让丞相给御史当副手?这、这成何体统?!
      谢意猛地抬起头,看向倾愿。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到对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以及潭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在戏弄他。
      这个认知让谢意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他握紧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陛下!”谢意声音发紧,“此案重大,岂敢劳动丞相大驾?臣一人足矣!”
      “谢御史是觉得,本相不配与你共事?”倾愿挑眉,语气依旧温和,可那话里的刺,却一根根扎进人心里。
      “臣并非此意——”
      “那便这么定了。”先帝忽然出声,打断了谢意的话。老皇帝看起来疲惫至极,揉着额角,“丞相愿亲自督办,那是再好不过。白蕃军饷案,就交给二位。朕赐你们尚方宝剑,凡有涉案,四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一月为期,给朕,也给边关将士,一个交代。”
      “陛下!”谢意还想再争。
      “退朝!”先帝却已起身,拂袖而去。
      内侍尖细的“退朝——”声回荡在大殿。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出,经过谢意身边时,目光复杂,有同情,有嘲弄,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期待。
      倾愿是最后一个动的。他慢慢踱到谢意面前,垂眸看着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年轻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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