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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马车那一幕,是谢意第一次窥见倾愿温柔皮囊下的疯狂底色。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狂风骤雨——当“温婉谦和”的伪装,被“疯批狠厉”的内核彻底撕碎。
      马车并未驶向皇宫或御史台,而是停在了一条僻静的巷口。暮色已浓,雪光映着青灰色的高墙,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门口连盏灯笼都没挂。
      “这是何处?”谢意下车,皱眉看向已站在巷口的倾愿。
      倾愿没回头,只是望着那院落,语气平淡无波:“刘郎中,刘秉德的外宅。他那个最得宠的、刚给他生了儿子的扬州瘦马,就养在这里。”
      谢意心头一跳:“现在就去拿人?证据还未与兵部存档核对,是否太急?”
      “核对?”倾愿终于侧过脸,暮色中,他的侧脸线条有一种冷硬的优美,“等他听到风声,把该藏的东西藏了,该灭的口灭了,再‘核对’出个清清白白吗?”
      他举步朝巷内走去,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积雪,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丞相!”谢意快走几步追上,压低声音,“纵然要拿人,也当由衙役持公文前往,我们二人贸然闯入朝廷命官府邸,于礼不合,也容易授人以柄。”
      倾愿脚步未停,甚至未曾看他一眼,只丢过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谁告诉你,我要‘进去’了?”
      谢意一愣。
      倾愿已在那座院落的黑漆木门前停下。他伸出手,却不是叩门,而是用指节,在门板上,极有韵律地、不轻不重地,敲了五下。
      间隔均匀,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院内毫无动静,仿佛无人居住。
      倾愿也不急,负手而立,静静等待。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落在他肩头、发上,他也浑不在意,仿佛一尊没有体温的玉雕。
      谢意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看着他的背影,那股在马车中感受到的寒意再次蔓延开来。他觉得,此刻的倾愿,比这漫天风雪更冷。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内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后。一个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何人深夜到访?”
      倾愿开口,声音是他一贯的温和,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深夜打扰,请通禀刘夫人,就说……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
      门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家夫人不见外客,请回吧。”
      “哦?”倾愿的语调微微上扬,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压迫感,“那可否转告刘夫人一句话——‘三月廿八,潇湘夜雨,琵琶误了归期’。”
      门内瞬间死寂。
      就连谢意,也听出了这句话里不同寻常的意味。这绝非寻常的寒暄或暗号。
      “吱呀——”
      厚重的木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管家模样、神色惊疑不定的中年男子探出头,目光在倾愿和谢意身上飞快扫过,尤其在看到倾愿身上那明显不属于寻常人家的衣料和气度时,瞳孔微缩。
      “二位……请进。”他侧身让开,声音有些发干。
      倾愿颔首,迈步而入,姿态从容得仿佛踏入自家后院。谢意紧随其后,心中疑窦丛生,却只能按捺。
      院落不大,却精巧。穿过影壁,便是正堂。堂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一个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正抱着襁褓,不安地站在厅中。她看到倾愿,脸色瞬间白了白,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不知二位大人深夜到访,有何贵干?”她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颤。
      倾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环顾了一下堂内陈设。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不错的玉器,墙上挂着名家仿画,家具是上好的黄花梨。处处透着主人虽不张扬,却绝不清贫的底蕴。
      “刘夫人不必紧张。”倾愿这才将目光落回她脸上,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温暖的灯光下,竟有几分令人心安的错觉,“本官此来,只想问夫人几个问题。问完即走,绝不打扰夫人清净。”
      “本官?”刘夫人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自称,脸色更白了,“您、您是……”
      “我姓倾,单名一个愿字。”倾愿温和道,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倾……倾丞相?!”刘夫人失声惊呼,怀里的孩子被惊动,小声哭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安抚,看向倾愿的眼神已满是恐惧。
      当朝丞相,深夜闯入一个兵部郎中外室的私宅……这绝非吉兆。
      “夫人既知我身份,那便好说话了。”倾愿自顾自在主位坐下,姿态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刘郎中近日,可曾与夫人提起过白蕃军饷之事?”
      刘夫人猛地摇头:“没、没有!外子从不与妾身谈论公务!”
      “哦?那夫人可认得陈转运,陈有德陈大人?”
      “不、不认得!”
      倾愿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表情,目光却缓缓扫过她因紧张而绞紧帕子的手,扫过她下意识将孩子抱得更紧的动作,扫过她躲闪的眼神。
      “夫人,”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了点惋惜,“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本相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归。陈有德已经招了,刘郎中每次经手军饷,都要抽一成‘辛苦钱’,其中有一部分,化成了这宅子,化成了你身上的绫罗绸缎,化成了你怀中孩儿的锦衣玉食。这些,你真的一无所知?”
      “妾身冤枉!”刘夫人“扑通”跪下,泪如雨下,“丞相明鉴!妾身一介女流,哪里懂得这些!外子、外子他也从未对妾身说过啊!”
      “是吗?”倾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看似放松,实则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他盯着刘夫人,声音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轻柔,可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那本相换个问法。去年腊月,刘郎中是否曾交给你一个紫檀木匣,让你务必收好,任何人来问,都说没有?”
      刘夫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怎么会知道?!那匣子,她明明藏在卧室床下最隐秘的暗格里!
      “看来本相说中了。”倾愿靠回椅背,语气波澜不惊,“刘夫人,私藏赃证,知情不报,按律,当与主犯同罪。你怀中这孩儿,尚在襁褓,便要随母入狱,或是……送入官中为奴为婢。”
      “不!不要动我的孩子!”刘夫人崩溃了,抱着孩子往前膝行几步,哭喊道,“我说!我都说!匣子!匣子我藏起来了!里面是银票!还有、还有外子与一些人的往来书信!丞相饶命!饶了我的孩子吧!”
      倾愿抬了抬手,示意她冷静。“东西在哪儿?”
      “在、在卧房,床下暗格……”
      倾愿看向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管家:“带路。”
      管家面如死灰,抖着腿,引着倾愿和谢意往内室走去。谢意跟在后面,看着倾愿挺拔却冰冷的背影,心口像堵着一块冰。他刚才那番话,那精准的敲打,那对母子命运轻描淡写的威胁……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刑具加身,却比任何酷刑都更能击溃人心。
      这就是“温婉谦和”下的“疯批狠厉”。他不用刀,他用的是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暗格很快被找到,紫檀木匣取出。倾愿打开,里面果然是厚厚一沓大额银票,以及数封书信。他快速浏览了几封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他将匣子递给谢意,“收好,这都是证据。”
      然后,他转身,看着瘫软在地、犹自啜泣的刘夫人,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刘夫人,今夜之事,你最好忘掉。若有人问起,只说有贼人闯入,已被家丁惊走。至于刘郎中……”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他很快就会来陪你。或者,去他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面无人色的刘夫人一眼,对谢意道:“走。”
      两人走出院落,重新踏入风雪之中。巷子依旧寂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雷霆从未发生过。
      谢意抱着那冰冷的紫檀木匣,觉得有千斤重。他看向走在前面的倾愿,雪落满肩,背影孤直,仿佛与这黑暗的雪夜融为一体。
      “丞相,”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方才对那妇人稚子……”
      “觉得我太过冷酷?”倾愿打断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谢御史,收起你那无用的仁慈。这朝堂之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刘秉德贪墨军饷时,可曾想过边关那些冻饿而死的士卒,他们的父母妻儿,又该如何哭泣?”
      谢意哑口无言。
      “更何况,”倾愿脚步微顿,侧过脸,雪光映亮他半边脸颊,那上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我若不拿捏住她的命脉,她会那么痛快交出东西?等刘秉德得到风声,这匣子,连同里面可能牵扯到的更大的人物,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到那时,你我的差事办砸了是小事,那些被贪墨的军饷,那些枉死的将士,谁又来替他们讨个公道?”
      他转过身,正对着谢意,风雪在他身后狂舞,他的目光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谢意眼底。
      “谢意,你要查案,要肃清贪墨,光有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正道’是不够的。你得比那些蛀虫更狠,更懂得利用规则,利用人心,甚至……利用恐惧。因为你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一两个贪官,而是盘踞在这架腐烂机器上的,整个既得利益群体。”
      “温柔,是给盟友和百姓的。”他逼近一步,几乎与谢意呼吸相闻,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而狠厉,是留给敌人的。若分不清这一点,你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说完,他后退,拉开距离,重新变回那个温雅从容的丞相。
      “今夜收获颇丰,辛苦谢御史了。这些证据,还需尽快整理归档。明日,我们该去会一会……兵部武库司的刘大郎中了。”
      他微微颔首,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向巷口等候的马车。雪落在他肩头,很快将他玄色的身影,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谢意独自站在风雪中,抱着那冰冷的木匣,看着倾愿离去的方向。
      他终于明白,倾愿那句“你总会看到的”是什么意思。
      他看到了。
      那温润皮囊下,足以冻结血液的冷酷。
      那谦和表象后,精准切割人心的狠厉。
      那不是疯子。
      那是一个清醒地行走在疯狂边缘,并且……乐在其中的猎手。
      而他,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场以整个王朝为棋盘的、疯狂而危险的猎杀游戏。
      夜还很长。
      雪,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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