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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霜降   霜降那 ...

  •   霜降那天早上宋昭清从泉里出来的时候,三长老正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拿着根草茎剔牙。灰毛驴拴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正低头啃地面上枯黄的草叶子,嚼得漫不经心。三长老看见宋昭清披着外袍从水里上来,上下打量了两眼,把嘴里的草茎吐了,开口说:"灵根稳了。以后不用来了。"

      宋昭清系衣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好,把袍子拢整齐了走到岸边石栏前。小桃从石栏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冲他嘤了一声,金色的尾巴在清晨的薄雾里甩了两下。

      三长老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背着手朝来路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咸不淡地从前面传过来:"那婚书我瞧见了。字虽然丑了点,但礼数该办的还得办。办的时候知会一声,老夫给你们主婚。"说完也不等答话,牵着灰毛驴慢悠悠地走了,灰毛驴的蹄子在晨露里踩出一串湿哒哒的印子。

      宋昭清站在石栏边看着三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崖壁拐角处,把袍角上沾的泉水拧了拧。狐清绝蹲在石栏上没下来,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半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主婚。"狐清绝把扇子啪地合上,从石栏上跳下来落在宋昭清面前,落地的时候鞋底在湿石上打了一下滑,被宋昭清伸手扶了把胳膊肘才站稳。他稳住了也不退,就着这个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距离开口说:"三长老说字丑。"

      宋昭清看了他一眼,把扶他胳膊的手收了回来揣进袖子里:"他说的是实话。"

      "我练了,你扇子上那俩字比我写的好多了,你要是嫌我字丑以后家里的字都你写,婚书也算。"

      "婚书已经写完了。"

      狐清绝被他噎了一下,嘴角翘着没压住,伸手勾了一下他揣在袖子里的手指头:"那就再写一张,写好看点。"

      宋昭清没抽手,由他勾着,两人就着这个姿势并肩沿着山路往回走。小桃走在前面开路,金色的尾巴竖得高高的,晨光从东边的山峰之间穿过来把薄雾染成一片淡金色,路旁的草叶上挂着霜花,被日光一照晶晶亮亮地闪。

      回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松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缩在树根底下。狐清绝今天没急着走,进了院子就撩袍子在石凳上坐下了,从袖子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搁在桌上。一包是桂花糕,另一包拆开来是炒得焦香的松子仁,还冒着热气。

      宋昭清回屋换了身干衣裳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糕还是温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嚼着,日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小桃趴在两人脚中间的地面上,肚皮贴着被日头晒得温热的青石板,舒服得眯着眼打呼噜。

      狐清绝剥松子仁吃,剥一个丢进自己嘴里,剥一个隔桌抛给宋昭清。宋昭清每次都接住了,接住了就搁在碟子里攒着,攒了一小堆也没吃。狐清绝看那堆松子仁慢慢变多,拍掉手上的碎屑问:"攒着干嘛?"

      "留着,"宋昭清把那碟松子仁挪到自己面前,"晚上吃。"

      狐清绝笑了一声没再问了。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完了桂花糕,把松子仁碟子搁在窗台上留着,一整个下午就坐在院里没挪窝。宋昭清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狐清绝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练字,练了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对面,看一眼又低头接着划。小桃在日光里换了三个睡姿,最后一个姿势是仰面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金色鳞甲在肚皮上褪了一层,露出底下浅金色的绒毛,被日光照得毛茸茸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狐清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地上的字迹用鞋底蹭平了,走到宋昭清面前弯下腰,手撑着椅背两侧把他圈在椅子里头。影子投下来把宋昭清整个人罩住了,宋昭清睁开眼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没动。

      "明天我下山一趟。"狐清绝说,声音压低了些,"去买点东西。晚上可能不回来。"

      宋昭清看着他没答话,过了两息问他:"买什么?"

      狐清绝直起身来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买点成亲用的东西。三长老说礼数要办,我就去镇上置办置办。"

      宋昭清的视线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又恢复原状,从椅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钱袋。他把钱袋塞进狐清绝手里,说:"买好点的。"

      狐清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掂了掂分量,抬头笑了一下,把钱袋收进怀里,转身往院墙走了两步又回头:"那我明天一早走,后天就回来。"

      "嗯。"

      狐清绝翻过院墙,衣摆擦过墙头落下几片灰,小桃从地上爬起来跟到院墙底下蹲着朝墙头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宋昭清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宋昭清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一人一兽在院子里站到了暮色把松枝的影子拉长到院墙根,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的晚霞,风里夹着干草和枯叶的味道。

      夜里宋昭清坐在桌边点了灯,把怀里的扇子摸出来展开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小桃趴在桌面上陪着他,金色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他翻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和糖纸。他把那些纸按照旧顺序理好了又叠起来放回胸口,然后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小桃从他枕边挪了个位置,暖乎乎地贴着他胳膊卧下来,尾巴搭在他腕子上。

      第二天一早狐清绝果然走了。宋昭清练完剑坐在院里等了一天,从早晨等到晌午等到日头偏西,小桃蹲在院门口耳朵竖着听山道上的动静。傍晚的时候小桃猛地站起来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然后整只兽往院门冲过去。宋昭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山道上一个人影正往上来,月白的袍子被夕照染成暖色,手里拎着大大小小好几个纸包绸包,走得满头是汗。

      狐清绝走到院门口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抬头冲宋昭清咧嘴一笑:"我抄了近道赶回来的,东西买齐了。你过来看看,喜不喜欢。"说着蹲下来一样一样拆纸包,从里头拿出两套叠得齐整的红绸衣裳、一对银镯子、两根红烛、一把新的檀木梳子,还有一卷红纸裹着的细长条,拆开来里面是一对并蒂莲样式的银簪。

      宋昭清蹲下来跟他并排看着地上摊开的这些东西,红绸衣裳在暮色里泛着柔润的光泽。他伸手拿起那对银簪,在掌心里搁了搁,又放回去。

      狐清绝把东西一件一件包好收拢了拎起来,站起来冲他笑:"三长老说后天日子好。后天办。"

      宋昭清帮他把一个绸包接过来拎着,两人并肩往屋里走。小桃跟在后头嗅着绸布上陌生的气味,打了个喷嚏。暮色从山头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院门门槛上,宋昭清进了门回头看了狐清绝一眼,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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