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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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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走了整整五天。狐清绝把马重新套上篷车,让宋昭清躺在篷车里头,小桃挨着他卧着,金色的脑袋搭在他胳膊上。狐清绝坐在车辕上赶马,偶尔回头掀帘子看一眼,看见宋昭清闭着眼呼吸平匀了就转回去继续赶路。
到第五天傍晚进了青阳宗山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狐清绝把车赶到山顶洞府门口,扶着宋昭清下来,小桃先一步跳下车跑到院门前拿爪子扒拉门缝,扒不开就急得绕圈。
屋里炉火重新燃起来的时候宋昭清靠在床头,伤口裹的布条换过一回新的了,血止住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的血色也没完全回来。小桃趴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偶尔拿脑袋蹭蹭他的手指。
狐清绝在床边的凳子上坐着,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面冒着热气,药味儿混着甘草的苦香。他把碗搁在床头柜子上晾着,没有催宋昭清喝,自己坐着看着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阵。
窗外天彻底黑了。山顶的风从松枝间穿过去,呜呜地吹了一整夜似的,但其实也就刮了那么一阵。屋里炉火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暖融融的。
狐清绝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从喉间压出来,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我也轮回过。"
宋昭清靠床头原本闭着的眼睁开了一条缝。
"你死在我面前那回之后,"狐清绝没看他,视线落在炉火里,"我拿了你的轮回石跳了。第一回回去的时候你三岁,我跑去找你,给你糖吃。就跟上一回一样,不过是反过来了。"
宋昭清侧过头看着他。狐清绝的侧脸映着炉光,下颔线条绷得紧,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可是我回去以后每一回你都——"狐清绝顿住了,声音低下去几度,像砂砾摩擦的质感,"每一回你都会在同样的地方死掉。山洪、瘟疫、秘境、石蛛、巨蟒……我试过提前去拦,试过带你绕路,试过把你自己关在洞府里不让你出门。全没用。不管你走哪条路,用什么办法躲,到了那一日那一时,你还是会——"他没说完,抬手按了按眉心。
宋昭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炉火的影子在他瞳孔里摇摇晃晃的。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你跳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狐清绝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十几回,二十几回,跳到最后我都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有一回魂魄散到差点回不来,躺在轮回途中的虚无里昏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醒来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我记起来,在我第一次用轮回石之前,在你还什么都没跟我说之前,我每一次睡醒都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替我走过很多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我的魂魄,在我自己还没开始轮回之前,就已经有人替我挡了很多很多轮的命数。"
宋昭清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狐清绝转过头来看他,炉光映着他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闪:"你跟我说你跳了十几回。可你骗我了。你跳的次数比我多,比我知道的要多得多。前面那些轮次,你魂魄还没散的时候,你先替我挡了。等我开始跳的时候,我的魂魄已经被你护得比原来厚了一层——所以我才能撑到这一回。"
宋昭清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来。
"你瞒了这么久。"狐清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炉火,声音低低的,"你就打算一直瞒着,瞒到魂魄彻底散了我才从别人嘴里知道?"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炉火噼啪炸了一粒火星子弹到炉膛外面落在灰地上,闪了一下灭了。小桃在枕边翻了翻身,尾巴轻轻搭在宋昭清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
宋昭清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几分:"前面那些次,是挺多的。我记不清了。比你跳的数目多不少。"
狐清绝坐在凳子上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宋昭清低头看了一眼小桃搭在他手背上的尾巴尖,金色的鳞甲在炉光里温温润润的。他伸手拢了拢那截尾巴尖,声音平平的接着说:"每次你死在我面前我就跳。跳回去你小的时候重新认识你,重新陪你长大,然后你又在同一个日子死掉。我去堵山洪的决口,把瘟疫的药提前送了三个山头,把路过修士的路引改了方向——每回我都觉得自己那一回能赢。每回都没赢。"
狐清绝的呼吸沉了一下。
"后来有几次我不光护不住你,连自己都死在前面了。魂魄一层一层地薄下去的时候我也怕过。怕还没护住你就散没了。"宋昭清说到这里停住了,指尖摩挲着小桃的尾巴尖,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可是后来我又想,散了也就算了。至少有一回你能活着。怎么算都比我活着看着你死划算。"
狐清绝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凳子腿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床边站了两息,然后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宋昭清耳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握住他攥着小桃尾巴尖的那只手,合在掌心里,低头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没让它漫出来,呼吸一下一下地撞在宋昭清的手背上,又热又湿。
宋昭清低头看着那颗抵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狐清绝的头发散了几缕垂下来蹭着他的指缝。他想抽手拍拍他的后脑勺,但手被握得太紧抽不动,就由着他那样抵着。
过了半晌狐清绝抬起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鼻尖也红了一小片。他把宋昭清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嘴唇碰到掌心的那一瞬比炉火还烫。
"后面的路,"狐清绝说,嗓音粗粝得像磨过了沙子,"你别一个人走。"
宋昭清看着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握得不紧但没松开。小桃醒了,歪着脑袋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凑过来把脑袋搁了上去,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两人交握的指缝之间。
炉火烧得旺旺的,窗外风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