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铃》枕萍

34、病院

　　车子平稳地驶入医院地下车库，顾厌先一步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门，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本就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恋人。可只有静宁知道，那温柔之下藏着怎样密不透风的禁锢，他手腕上的青丝手链轻轻贴着皮肤，银锁微凉，每一次晃动，都在提醒他早已身不由己的命运。
　　他沉默地跟着顾厌走出车库，一路无话。偌大的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每一张擦肩而过的面孔都陌生而模糊，静宁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自己的鞋尖，像一只被人牵紧了线的木偶，不敢偏离，不敢挣扎，更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念头。
　　他不是不害怕，而是怕到了极致，反而连情绪都不敢轻易流露。
　　父亲骤然离世，公司一夕易主，母亲接受不住连番打击精神崩溃，最终选择了极端的方式离开，到最后一刻，她口中反复呼唤的，依旧是哥哥的名字，从来没有他。而他最依赖的兄长，在处理家中变故的途中遭遇严重车祸，车辆失控撞上护栏，连人带车翻下陡坡，送到医院时早已奄奄一息，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未曾醒来。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毁了他最后一点依靠。
　　而顾厌，就是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强势闯入了他的世界。他没有趁虚而入的温柔，只有毫不掩饰的占有，他用权势将他牢牢困住，用强制标记将他烙印，再用哥哥的治疗权，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厌没有伤害哥哥，可他却用最温柔、最残忍的方式，捏住了他所有的软肋。
　　“别害怕。”顾厌似乎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伸手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低沉缓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医生说了，你哥哥伤势稳定，只要持续治疗，恢复的可能性很大。”
　　静宁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可这份“可能性”，全都握在顾厌的手里。
　　医药费是顾厌付的，主治医生是顾厌安排的，病房是顾厌包下的，甚至连每天的用药、检查、护理，全都是顾厌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他没有亲人，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任何能与眼前之人抗衡的资本，除了顺从，他别无选择。
　　电梯门缓缓打开，顾厌牵着他的手走出去，一路直达顶层VIP病房区域。这里安静得可怕，长长的走廊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灯光惨白地洒在地面，映得两人交握的手格外刺眼。静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厌掌心的温度，温热、有力，却像一副镣铐，锁住他所有的挣扎。
　　走到病房门口，顾厌停下脚步，低头看向他，拇指轻轻摩挲过他手腕上那一圈青丝编织的手链，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记住我对你说的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乖乖听话，你哥哥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安安稳稳醒来，平平安安活下去。”
　　“若是你不听话……”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语里藏着的冷意，足以让静宁浑身发冷。
　　静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又转瞬冰凉。
　　“我知道了。”他轻声回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我会听话。”
　　顾厌满意地勾了勾唇，伸手推开病房门。
　　病房内宽敞明亮，医疗设备齐全，一切都是最高规格的配置。病床上，男人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连着各种仪器，胸口微弱起伏，全靠药物与设备维持着生命。那是他的哥哥，是这世上最后一个曾经护着他、疼过他的人，如今却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连睁眼都成了奢望。
　　静宁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到床边，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碰了碰哥哥露在外面的手背，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过短短几日，曾经那个会笑着揉他头发、会偷偷给他塞零食、会在母亲忽视他时默默站在他身边的哥哥，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不是谁的伤害，只是一场突如其来、不留情面的意外。
　　可偏偏，就是这场意外，让他彻底落入了顾厌的掌控，连反抗的资格都被剥夺干净。
　　“哥……”他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你醒醒……我好害怕……”
　　“爸爸没了，妈妈也走了，她到最后都没有想起我……只剩下你了，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哭得浑身发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再也撑不住那副麻木顺从的模样。他失去了所有，家破人亡，孑然一身，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亲人，若是连哥哥都不在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厌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崩溃痛哭的模样，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出言打断。他的目光落在静宁单薄颤抖的背影上，落在他腕间那根与自己成对的青丝手链上，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到极致的占有欲。
　　他要的，就是这样。
　　让静宁一无所有，让他走投无路，让他除了自己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意外毁了他的生活，而他，会成为静宁唯一的浮木。
　　哪怕这浮木，带着枷锁，带着禁锢，带着一生都挣脱不掉的囚笼。
　　静宁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声音沙哑，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握着哥哥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听话，要乖，不能闹，不能逃，只有这样，哥哥才能活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顾厌，眼底早已没了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顺从。
　　“我会乖乖待在你身边。”他一字一句，清晰而认命，“不闹，不逃，不反抗，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求你，不要停掉我哥哥的治疗，不要不管他。”
　　顾厌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捧起他布满泪痕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湿意，动作温柔，眼神却偏执而笃定。
　　“早这样，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他低头，在静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吻，像是在标记一件属于自己的所有物，“只要你听话，你哥哥会醒，会好，会平安。”
　　“而你，只需要属于我。”
　　他拉起静宁的左手，将两人戴着青丝手链的手腕紧紧贴在一起。
　　发丝相缠，银锁相抵。
　　你的发，我的发，缠在一起，一生一世，拆不开，逃不掉。
　　静宁看着那紧紧缠绕的青丝，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
　　哥哥是意外重伤，与顾厌无关。
　　可这份无关，却让他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认命。
　　只能顺从。
　　只能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哥哥一线生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手腕的手链上，泛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青丝为锁，宿命为囚。
　　从此，他的世界，只剩下顾厌一人。
　　再也没有归期，再也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