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铃》枕萍

33、青丝锁

　　房间里的沉寂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静宁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脊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随时会折断的脆弱。他不再哭，不再闹，连眼神都像是蒙了一层终年不散的雾，落在虚空的某一处，不聚焦，不流转，像一尊被人精心摆放却失了魂的瓷娃娃。
　　顾厌就坐在他身侧，指尖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与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偏执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喜欢静宁此刻的顺从，喜欢他眼底熄灭所有光亮的模样，喜欢他身上每一寸都沾染着自己的气息，像是一件终于被驯服、被烙印、被彻底占有的藏品。
　　后颈的标记还在发烫，那是属于Alpha的强制印记，是挣脱不掉的枷锁，是刻进骨血里的归属。静宁能清晰地感觉到顾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霸道、不容躲避，可他连抬眼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母亲死了，死的时候念的全是哥哥。
　　哥哥重伤躺在医院，生死全凭眼前这个人一句话。
　　父亲没了，家没了，公司没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短短几天之内被碾得粉碎。
　　他还有什么资格闹？还有什么资格逃？
　　顾厌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死寂，非但没有半分不忍，反而愈发觉得满足。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鲜活张扬、会哭会笑会反抗的静宁，他要的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眼里只能看见自己、永远都逃不开的静宁。
　　房门再一次被轻轻叩响，这一次间隔的时间并不长，助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恭敬而谨慎：“先生，手链已经按您的要求编好了。”
　　顾厌薄唇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冷意。“进来。”
　　助理推门而入，步伐轻缓，手上依旧捧着那只黑色丝绒盒子，只是此刻盒子里装的不再是两缕分开的发丝，而是一条已经编织完成的青丝手链。他垂首走近，将盒子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先生，全程按照您的吩咐，用您和静宁先生的头发混编，无断丝，无接头，绳结用的是永生结，寓意……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顾厌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盒子里的手链上。
　　那是一条极细却极坚韧的手绳，墨色与深黑色的发丝缠绕在一起，细密交织，紧密相连，看不出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静宁的，仿佛从一开始就长在一起，注定纠缠一生。绳尾坠着一枚极小的银锁，锁身刻着一个看不见纹路的“厌”字，低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做得很好。”顾厌淡淡开口，“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助理躬身退去，房门被轻轻合上，将整个世界再次隔绝成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牢笼。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静宁的轻浅微弱，顾厌的沉稳厚重，一强一弱，像极了他们之间永远无法平等的关系。
　　顾厌伸手，从丝绒盒里拿起那条青丝手链，指尖轻轻抚过缠绕紧密的发丝，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可那份温柔之下，却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他侧身靠近静宁，动作缓慢而强势，伸手轻轻握住了静宁微凉的左手。
　　静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你看，这是我们的头发。”顾厌将手链递到他眼前，声音低沉而蛊惑，“你的，我的，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静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任由顾厌握着自己的手。
　　顾厌并不在意他的沉默，他耐心地将手链轻轻套在静宁的手腕上，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一般，紧贴着肌肤，冰凉的银锁贴在腕间，带着一丝刺骨的冷。他仔细地调整着手链的位置，确保它牢牢地戴在静宁的手腕上，不会滑落，不会松开，更不可能被轻易取下。
　　“戴上它，你就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顾厌低头，在他的手腕上落下一个轻吻，吻过那枚小小的银锁，吻过那些纠缠在一起的青丝，“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别人不疼你，我疼你。你母亲不要你，你哥哥顾不上你，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全部。”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静宁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
　　他不是不疼，是疼到麻木，疼到连喊痛的资格都没有。
　　手腕上的青丝手链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锁住了他的人，锁住了他的自由，也锁住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那里面有他的头发，有顾厌的头发，它们紧紧缠绕，像是在宣告一场无法逃脱的宿命。
　　顾厌满意地看着静宁腕间的手链，随即又拿起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两条手链，一对人，一模一样的青丝，一模一样的银锁，在光线下泛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你一条，我一条。”顾厌握住他的手，将两人戴着青丝手链的手腕贴在一起，发丝相触，肌肤相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静宁终于缓缓抬起眼，看向两人交叠的手腕。
　　青丝缠绕，银锁相抵。
　　多么讽刺。
　　毁了他一切的人，却要用他的头发，编一条锁住一生的链子。
　　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唯独这个将他推入深渊的人，口口声声说要给他依靠。
　　他的眼泪终于又一次无声地滑落，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彻底的认命。
　　他逃不掉了。
　　真的逃不掉了。
　　父亲，母亲，哥哥，家，过去，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没了。
　　只剩下手腕上这条青丝手链，和眼前这个囚禁他一生的人。
　　顾厌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别哭了，静宁。”
　　“你的世界，从此以后，只有我就够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整座城市，也笼罩了这间华丽而冰冷的囚笼。
　　静宁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青丝为锁，一生为囚。
　　从此，人间再无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