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中月》卓澄堇

6、家里的空气 放学铃

　　放学铃声落下时，江温辞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几分。对别的同学来说，家是放松的港湾，可对她而言，学校才是能真正喘口气的地方。一想到要回去，她心里就蒙上一层沉甸甸的闷。
　　推开家门，屋里照例是吵闹声。大妹妹上四年级，性格还算懂事，看见她回来，轻声喊了句姐姐，就继续写作业，大多时候都会默默站在她这边。可上二年级的小妹妹不一样，从小被大人惯得无法无天，一看见她进门就凑上来找麻烦。
　　江温辞刚把书包放在桌上，小妹妹就伸手抢过她的笔，几下掰弄后直接扔在了地上。笔身磕出一道明显的痕迹，她看着心里一紧，这是她用了很久的一支笔。
　　“你把我笔弄坏了。”江温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妹妹立刻仰起头，摆出要哭的架势。
　　妈妈闻声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家里即将迎来第四个孩子。可妈妈看都没看那支坏掉的笔，只对着江温辞语气平淡地说：“不就是一支笔吗，妹妹还小，不懂事，你当姐姐的跟她计较什么。”
　　又是这句永远不变的话。
　　大妹妹在一旁小声帮腔：“是妹妹先把姐姐笔弄坏的。”可根本没人在意。江温辞没再说话，默默捡起坏掉的笔。她早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小的做错什么都可以被原谅，理由只有一个——他还小。
　　晚饭时，桌上的菜大家都一样，喜欢吃什么就自己夹，没有谁特意不让谁吃，也没有故意把好的都留给谁。光是吃饭这一件事，还算公平。
　　可公平也就仅限于吃饭而已。
　　晚上写作业时，江温辞只是不小心碰掉了小妹妹放在桌上的橡皮，小小的一块橡皮滚到了地上。小妹妹立刻放声大哭，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爸爸妈妈立刻围了过去，妈妈耐心地哄着，轻声细语地安抚，爸爸也跟着柔声说：“不哭不哭，明天再给你买块新的，买更好看的。”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故意的，没有人看她是不是也被吓了一跳。同样是不小心弄坏东西，她弄坏小的，全家围着哄；小的弄坏她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他还小”。
　　更让她心里难受的是，同一件事情，妹妹做了就没事，她做了却要挨骂挨打。比如看电视时离得太近，小妹妹凑到屏幕跟前，家长只会轻声提醒一句“往后坐一点”，语气温和。可只要她稍微坐得靠前一些，迎来的就是严厉的呵斥，甚至会被直接拽回去，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就因为她是姐姐，就因为她更大，所以连犯错的资格都没有。
　　江温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写作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心里那股憋闷感一点点往上涌，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大妹妹悄悄看了她一眼，轻轻把自己的橡皮推到她桌边，算是无声的安慰。
　　妈妈肚子里的第四个孩子很快就要来了，家里会更热闹，人会更多。可江温辞比谁都清楚，多一个人，就多一个需要她让着的人。
　　学校里，她可以不用时刻紧绷，不用小心翼翼，不用一犯错就被放大，不用永远都要懂事。只有回到家，她才必须是那个永远不能有脾气、永远要退让、永远要把委屈咽进肚子里的姐姐。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她心里那一小块压抑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