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
-
苏若楠探出头,问上铺的时光:“时光,你起夜吗?你起夜我们就换回来。”
时光趴在上铺栏杆上说:“我不起夜。就是起夜,我爬几根栏杆也累不到哪。”
时光是起夜的,每晚要起来一次。睡前喝多了水,偶尔要起来两三次。他和俞亮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他下床和上床,俞亮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俞亮一度担心他肾虚。
时光把脸枕在栏杆上,被冰得向后一撤:“也不知道俞亮和岳智冷不冷。他们俩从小娇生惯养,第一次来北方,不一定适应。”
苏若楠低头看地图,手指顺着弯曲的路线缓缓移动:“温室的花都是要走出温室的。他们俩既然选择来东北玩,肯定是有备而来。你不用担心他们。倒是你,别乱动,把被子裹紧了。”
“我,大老爷们,扛冻。”时光拍拍自己的被子,“小楠,你是不是放大假了?”
“我是提前给自己放年假了,博物馆的工作我不干了。”苏若楠换了个姿势,盘起腿,腿上搭着地图,“本来也不适合我,我不喜欢循规蹈矩的工作。主要是我爸妈老思想,觉得女孩子不求出人头地,但求平平稳稳。”
“啊,你辞职了。”时光很惊讶,又向下探了探头,“那你钱够不够花?回去准备再找什么工作?”时光感同身受。虽然说着体己话,但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年后是否能顺利归队,还是未知数。
人坐在床上说话,被暖色的灯光照着,会有一种温柔。连苏若楠都变得柔软了:“靠博物馆那点死工资我早饿死了。如果条件允许,我想自己开个店,卖什么都好,古玩、汉服、盲盒、历史各类周边……放心,我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苏若楠顿了顿,像拉家常,不经意地问道:“你那个朋友,竹马叫俞亮是吧!长得很帅,也很符合我对他的想象。他应该还没有女朋友吧?”
别人一夸赞俞亮,时光不仅不嫉妒,反而很骄傲:“俞亮家世好,小时候我第一次在棋室看见他还以为是个小王子。他一个人在角落里,穿着件小衬衫,坐得笔直。那样子跟个小大人似的。后来我把他——是他下棋输给了我师父,他气得哭了起来,还让我滚蛋。那一刻他才像个小孩子。哎哟,当初要是有手机,我非得录下来当把柄。”
一说到俞亮,时光滔滔不绝:“俞亮他爸,就是你不懂围棋你也一定听过,叫俞晓旸。在围棋界是聂老一样的人物。这样的家世,俞亮的女朋友怎么会是一般的女孩。但他到底要几般的女孩,我也不知道。”
听着时光的话,苏若楠若有所思,她笑道:“天才的思想不是我等凡人能搞明白的,说不定他以后的配偶未必是‘女朋友’。”
时光“嗤”地一声笑:“可没听说俞亮喜欢‘人妖’啊!”
苏若楠拿手指叩着地图说:“时光,你想玩哪些景点?”
“第一个想去的是雪乡。还有冰雪大世界。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向前走,漠河想去,想去看极光。长白山也想去……光想想就激动死了。”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时光,我能舍命陪君子,怕的是君子你陪不了我。等你下车就知道了,如果下车的温度你都受不了,”苏若楠摇了摇头,“别的地方你想都别想。”
时光着急了,机会难得,哪能轻易放手:“我行,我一定行。俞亮和岳智这俩公子哥都不怕,我怕什么。”
“但是他们俩的路线未必和我们一样。漠河、长白山等等这些地方他们可没有说去。”
“小楠,别的话我不敢保证,但是凭我对俞亮的了解,我去哪,他一定会跟去的。你不知道我和他的竹马生活,算算今年也有小十年了,从第一次下围棋他输了后,就疯狂地追着我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啊!以俞亮这种毅力,想追什么的女孩追不到手,想做什么事情做不成啊!”
“是啊!”苏若楠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就怕天才是个偏执狂。”
“时光,”苏若楠转移了话题,“我念首小诗给你听吧!这节车厢铺子也没有什么人,挺冷清的。我也不怕打扰了别人。”
“好好好好,我需要一首‘摇篮曲’。”
苏若楠佯怒地跷起脚踢了一下上铺的床板,边笑着开始吟诵:“从前慢,作者木心。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另一节车厢里,岳智睡不着,心里发烦,披上羽绒服下地踱着步子。他站在门前,侧着脸向外面的另一边看。灯光下,窗玻璃上映出他寂寞的半身影子。
“俞亮。”岳智忽然转过身,双手拢住羽绒服的衣襟,走到离床一步远的地方站着。
上铺的俞亮一边耳朵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书。不愧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听歌,还能看书,又捕捉到岳智在唤他。
“我问你一件事,”岳智说,“你把苏若楠调查得那么清楚,一定是花了不少时间。她长得那么漂亮,你也夸她不一般。为什么你对她没感觉?”
俞亮抿嘴一笑。他合上书,把一张牛皮纸书签夹进书页。素色长形牛皮纸书签的空白处是一首俞亮抄写的小诗,黑色钢笔的小正楷:……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因为,”俞亮故意顿了一下,因为他的心颤了,“我的爱好比较特别,我喜欢养猪。”
爱情把人变成了哲学家,岳智沉思道:“我本来以为围棋很难,没想到爱情比围棋难多了。”
俞亮点拨他:“你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岳智反唇相讥:“你可没资格说我。我知道有句俗话叫老大别说老二。”
俞亮倒是没料到,岳智竟然这么敏锐,不知是不是该说他是大智若愚:“你看出来了?”
“是你根本没想隐藏吧!我在国外见得多了。”岳智拿眼斜着俞亮,“俞亮,你可真是心狠手辣,机关算尽。我们都成了你手中的棋子了。想当初你把我设置成考验时光的难题,现在又要拿我布局——你把方老师也拉进来了吧!这次旅游据我所知是有的,但是时间可不是今天。”
俞亮听着岳智的笑骂,不怒反笑。他就是要让别人知道他喜欢时光,如果时光愿意,他可以开发布会向他表白。他从小就长在一个“礼智仁义信”的家庭,说话做事都像是“八股文”,首先要讲的是格式。他父亲痴迷围棋,已经有了些仙性。若不是他大病后大彻大悟,他这一辈子,于妻于子都是半个“道家人”。俞亮弃神从魔,要的就是可以做彻底的坏事。
岳智脸上颇有些玩味,甚至是幸灾乐祸:“不过,俞亮,我喜欢的起码是个人,总归是有些希望的。你喜欢的却是只小猪。猪能开窍,等哪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吧!”
“有句俗话怎么说?”岳智越说越有兴致,他靠在床栏上想了半晌,“叫‘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在国外见到的这样的人比你奔放多了。虽然我以前不待见时光,但也不能不承认他有情有义,建投就快倒了,他还抱着不放。你就是把他‘就地正法’了,凭你们俩这么多年的感情,他也只会抱着屁股喊疼而不会怪你吧!再说,反正他又不会怀孕。”
岳智好像一夜之间开了窍,不知道可是被刺激的。虽然他的言论骇人了些,犹如“脱肛的野马”,但也能“乱拳打死老师傅”。
俞亮皱着眉,问他:“你的‘奇思妙想’都是从哪得来的?”
岳智得意地一甩头:“你不是一直说我在爱情方面像水泥柱子,但是不会我可以学呀!有一个叫晋江什么网站的,里面有很多爱情小说,我业余时间就泡在里面了……”
“你刚才在听什么歌?”岳智拿起一只耳机在耳边贴了贴。
“克罗地亚狂想曲。”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第二天晚上的十一点。车快到站前的半个小时,苏若楠把时光摇醒:“时光,快起来,车要到站了。赶紧穿衣服,戴上帽子,我来给你贴暖宝宝。”
另一车厢的俞亮和岳智训练有素,迅速换上长至脚踝的户外功能性羽绒服,扣上帽子。四人到车门前汇合。和专业,装备齐全的俞亮、岳智两人相比,时光和苏若楠仿佛刚从气球厂充了气出来。特别是时光那顶皮帽子,滑稽得要命,有这等好素材,岳智哪会放过好机会:“时光,你不卖‘老干妈’了,来东北贩卖皮料了?”
苏若楠慢慢扭过脸看着岳智,阴沉地说:“我们不贩皮料,我们贩你,下车就把你给卖了。”
俞亮靠在一边,越过所有人,看向时光。他的时光,多可爱啊!小毛头上戴着大毛头。他想亲亲他,亲亲他的小毛头和大毛头。
时光不跟岳智一般见识,他的“梦中雪国”就要到了,他着急地要给它一个拥抱。岳智这只苍蝇,有苏若楠这个“苍蝇拍”拍死他。
下了车,四人顺着人流和指示牌出了车站。天气冷得很,却没有下雪。午夜的街头,几乎没有人,也没有什么车。只有浩浩荡荡的寒冷。时光特别兴奋,吟诵道:“我爱你——塞北的——”吸进一口“透心凉”,时光立马跪下唱征服。
“先打车去酒店。安排好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行走路线。”俞亮说。
才看见北国的一角,时光就很激动了。他原地蹦哒几下,对俞亮说:“俞亮老师,方老师送我的这双鞋子太暖和了。在这里也扛得住。也不知道国内有没有卖的,我想再买一双换脚。”
苏若楠说:“这个城市就有卖的。哪天我们去逛街,顺便去买。”
俞亮说:“我买过了。我看你整天穿这双鞋,就知道你很喜欢。”
“俞亮,你不要老送东西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们。”
说完时光又撇过头和苏若楠说:“小楠,街肯定是要逛的,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看看。这鞋可暖和了。”
岳智插话道:“时光,我们都知道俞亮和你的交情不一般。他送你东西你还想着还,这么客气可不是把他当真朋友。”
时光正要说话,突然发现面部僵住了,他机械地动着嘴唇:“我、卡、住、了……”眼泪和鼻涕也跟着流下来,铺了满脸,又冻住了。
“时光——”苏若楠赶紧去搓他的脸。北方的冷像是暗器,迟钝些的根本躲不过。午夜的气温低到极端。他们四人像行走在四四方方的冰柜里。
时光看着胖乎乎的,身体却是一块黄海绵。俞亮解开羽绒服,从身后抱住时光,把他紧紧地包进怀里。苏若楠和岳智几乎跳到了街中央,挥手拦着车。
俞亮比时光高一些,他一手扯住羽绒服的前襟,另一只手掏出纸巾擦时光的眼泪鼻涕。他把脸贴上时光的脸:“你总让人这么操心。要是冻坏了让我可怎么办。”
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身边,是载的乘客要下车。车门刚从里面打开,后座的乘客冲身边的人骂道:“傻叉啊你,错了,不是火车站,是客车站。”
“师傅,走走走,不下车,去客车站。”
苏若楠和岳智拦在车旁。苏若楠气咻咻的,隔着半开的车窗和司机商量:“师傅,我们是外地来的游客,我朋友他快冻坏了……你看我们一起拼个车,找个近点的酒店我们就下来。”
司机是个热心的东北老大哥,听苏若楠他们的声口,还特意撇出普通话和他们交流:“妹子,上车吧!上车吧!出门在外都不容易。”
两位乘客自知理亏,也相当热心,又朝里挤了挤,让出些许空间。北方人个子高,这两人尤其高大魁梧,像身着铠甲,一张三人座只留出一点蓝色垫布。时光先被俞亮塞进后座。司机叫住苏若楠:“妹子,你和你对象坐前头。”他说的是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岳智。岳智几乎是踩着她的影子在走路。
不等苏若楠犹豫,岳智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开门坐上副驾驶,拦腰一抱,把苏若楠抱坐在腿上。不是他乘机耍流氓,空间有限,连后座的时光也只能坐在俞亮腿上。时光一米八的个子,连背都不能挺直,只能下半身溜下去,上半身放软了缩在俞亮怀里。
车里的暖气让时光麻木的肌肉逐渐醒转。他呼了一口热气,吸着鼻子说:“我终于体会到冰箱里的冻肉是什么感受了。”
司机把他们拉到最近的一家叫“塞上江南”的三星级酒店。一下车,苏若楠看清酒店的招牌,道:“巧了,我有这家酒店会员。”
岳智却别别扭扭的:“我觉得还是住五星级的好。”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不住滚蛋。”苏若楠拉着时光先进了酒店。
俞亮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收敛。”
岳智看着酒店的霓虹灯牌,说:“粗俗点怎么说?”
“装孙子。”
酒店里的暖气烧得足,里外两个天地。岳智要单独住一间房。苏若楠是女孩子,当然也是独间。时光说:“我和俞亮住一间。反正我们现在在方圆市也是一起住酒店。”
俞亮和时光的房间还是大床房。时光把行李箱推到衣柜边,甩掉羽绒服,脱掉鞋子就跳上床。到了温暖的地方才知道后怕。时光钻进被子里,躺在床上想,如果他真交待在这里,俞亮可怎么办?他们这对围棋界的双子星或许就像是一对天鹅,一方折翼,另一方从此也无缘天空。如果二十岁就是他的一生,那他和俞亮就是半生纠缠。既生瑜何生亮,但既生亮定生光。亮光,光亮,少一个都不是完满。
俞亮把全部的被子都找了出来,压在时光身上,又脱下羽绒服压在被子上。他靠着时光躺下,撑起半边身子去摸时光的额头,怕他骤冷骤热下发起烧来。俞亮把被头掖在时光的肩下,裹得紧紧的。时光却拨开被子,从里面伸出手握住俞亮的手:“俞亮,你冷不冷?冷不冷?”
俞亮反握住他的手:“我不冷。快把手放回去。”他把时光的手塞回被子里,又给他掖好被头,撑着额头在枕边看着他:“好好睡一会。我在,我陪着你。”
俞亮关掉全部大灯,只留门口一盏廊灯。时光不惯长途旅行的颠簸,眨着越发涩重的眼皮,沉入梦乡。听着时光均匀的呼吸,俞亮知道他睡熟了。熟得像昏迷。俞亮的手一路向下,隔着被子停在时光的肚腹处,他叹了口气,像说枕边话:“时光,如果你能怀孕,我该有多事半功倍。”
馒头发酵一般在夜晚。微光中,时光的下半张脸仿佛膨胀起来,白豆腐一般的嫩肉上一张嘴像乳豆腐。人就是这样,得寸进尺。如果一直没有,也就罢了,一旦食髓知味,就一发不可收拾,左右都觉得空虚。俞亮吻上时光的唇。他不敢深入,只敢在唇瓣流连,缱绻。蜜蜂撷蜜,蝴蝶恋花。他今年二十岁,如果这是他的一生,他的半生都在追逐时光。他的一盘人生棋,苦下,只为了赢,赢一个时光。
俞亮的手探进时光的衣服里,先摸到的是羽绒服背心,再往里是毛衣,毛衣下是秋衣,秋衣下——秋衣塞进了秋裤里。俞亮彻底败下阵来。他到底造了什么孽,买了黄历不看的下场,连占个便宜都占得不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