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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65 ...


  •   萧昭崚屏退了所有随侍宫人内侍。

      整座悼亲堂外,所有人垂首立在廊下,半步不敢近。

      这里是萧昭崚专属的私地,偌大深宫,唯独此处不设君臣规矩,摆帝王威仪,是他十三年来唯一敢卸下所有伪装,袒露狼狈的地方,只供着两尊干干净净的牌位。

      一尊是他的母后,庄烈皇后。
      一尊是他的嫡姐,镇国长公主。

      皆是十三年前,南齐破城,兵戈入境,血染北梁宫阙时,永远留在那里的人。

      厚重的殿门被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堂内寂静,香火常年不断,清淡的檀烟袅袅盘旋,温柔肃穆,压去了他一身的暴戾。

      萧昭崚缓步上前,取过案上清香点燃,郑重恭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缓缓升起,缠绕在两块素白牌位四周。

      他双膝落地,直直跪在拜垫上,端端正正,叩首三下。

      动作虔诚,是他常年不变的习惯,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敷衍。

      礼毕,他没有起身,就着跪地的姿势,微微挪了挪身子,盘腿坐在地面上,脊背微微松弛,卸下了所有帝王的挺拔冷硬。

      殿内无人,唯有两块静默的牌位陪着他。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牌位前的香炉上,嗓音低哑,带着独属于独处时的慵懒与疲惫,像个无人管束,满心委屈的孩童,一点点喃喃自语。

      “母后,长姐。”

      他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无奈。

      “我近日,心绪乱得厉害。那个南齐来的女人。她很大胆,过分得很。”

      “明明身份卑微,是阶下囚一般的身份,偏偏一点都不知敬畏收敛。”

      他缓缓说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沈令漪的模样。

      她温顺低头的样子,眼底藏着小心思的模样,明知前路凶险,依旧敢主动靠近他的模样,一一清晰浮现。

      “她总爱动一些小聪明,耍一些小算计。”

      “她刻意学着长姐旧日的妆容,描相似的眉,画相近的妆,借着几分相似的影子,想要讨我欢心,引得我侧目,半点都瞒不过我。”

      “她明知我厌弃谄媚,偏偏一次次主动示弱讨好。”

      “那日,她更是大胆,直直撞向我的剑锋,不要命似的。”

      “被我拆穿所有算计之后,她也不狡辩,直接承认,就是想要我的宠爱,想要在这深宫活下去。”

      说到这里,他低低扯了下嘴角,笑意寒凉,却无半分真正的怒意。

      “我素来最厌这般谄媚算计的人。身在深宫,心怀目的,步步筹谋,处处伪装,虚伪又刻意。”

      “可偏偏,对着她这些拙劣又直白的小心思,我一次次乱了心神。”

      “我很烦。”

      “烦她胆大妄为,刻意算计,更烦我自己。”

      他微微仰头,望着殿顶暗沉的梁木,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母后,长姐,我对不起你们。”

      “你们都是死于南齐的刀兵之下。”

      “我恨尽南齐之人,毕生所愿,是为你们报仇雪恨。我做到了,当年那批参与屠城的南齐宗室、将领,只要还活着的皆被我杀光,南齐被我打的割让半壁江山,送公主和亲。”

      “可我如今,竟然对这个南齐公主,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我心绪不宁,克制隐忍,夜里沉沦妄念,一场荒唐幻梦,便能让我失态至此,狼狈不堪。”

      “我觉得自己格外不知廉耻。”

      他字字轻缓,句句都是自我唾弃。

      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闷堵,一遍遍地拉扯着他的理智与本心。

      恨她的出身,恨她带来的所有牵绊。

      可心底深处,又偏偏放不下她温顺的眉眼,隐忍的泪水、坦荡的坦诚。

      “我讨厌谄媚之人,”

      他忽然转了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茫然,低声自问,又像是自语解惑。

      “可细细想来,身在弱势,身如浮萍,除了谄媚讨好,顺势逢迎,又能做什么?”

      “世人追逐权位,究其根本,不过是想要支配旁人,万人臣服。”

      “若坐拥万里江山、至高权位,却无人敬畏依附,那这权位,又有何意义?”

      “如此说来,朕也格外虚伪。明明看透这些规则,却又故作厌弃。”

      “身居至尊之位,便注定要接受旁人的谄媚,无人谄媚,便是权位无用。”

      绕来绕去,思绪终究还是落回了沈令漪身上。

      “哪怕她的谄媚,刻意做作,可就是这样的她,让我失控。”

      “明明满心厌恶,排斥,记着你们的血海深仇,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人这一生,究竟被念想支配,还是被身体支配?若被身体支配,为何念想如此剧烈?若是被念想支配,为何身体如此不听话?”

      越说,心底的闷痛越是浓。

      心口的位置隐隐发紧,闷胀酸涩,隐隐作痛。
      不适感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他死死忍着这份难受,静静静坐良久,那股绞痛又缓缓褪去,消散无踪,只余下满心荒芜的空落。

      殿内香火依旧袅袅,安静得可怕。

      他望着两块牌位,眼眶一点点泛红,温热的湿意悄悄积攒,无声无息漫上眼底。

      “母后,长姐,我真的很累。”

      话音落下,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微凉一瞬。

      他没有失态痛哭,只是抬手,极快地擦去眼角的湿痕。

      “我不该这样的。”

      “我该一心复仇,治国,守住江山。不该为一个仇人之女,困于心,乱于情。”

      一遍遍愧疚,一遍遍挣扎,一遍遍自我厌弃,却又一遍遍无法挣脱。

      连日紧绷的心神,自虐的煎熬,终究是耗光了他所有精力。

      静坐之间,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他没有支撑着起身,依旧静静盘腿坐在地上,任由困意包裹自身,缓缓闭上了双眼。

      朦胧混沌之间,只剩久违的温暖安稳。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两只手,分别被两只温柔的手轻轻握住。

      左手温热柔软,是温润端庄的触感。
      右手轻柔细腻,是年少爱护他的温度。

      他心头猛地一颤,骤然睁开眼,抬眸向左右望去。

      身侧左侧,立着个雍容妇人,眉眼慈和温柔,面容端庄静好,是记忆里永远温柔护他的母后,依旧是十三年前,未曾历经战乱,血染衣衫的模样,眼底盛满对幼子的宠溺。

      身侧右侧,站着一袭浅白长裙的少女,身姿窈窕,眉眼明媚,笑意浅浅,最疼他的长姐,依旧是年少鲜活,无忧无虑的模样。

      十三年风霜雨雪,血海深仇,已经将他彻底改变,可她们一点都没变。

      依旧停留在他记忆里最温暖,最干净的年岁。

      两人都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柔似水,没有责备和失望,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言不发。

      萧昭崚整个人瞬间绷紧,眼底所有的疲惫挣扎,委屈愧疚尽数爆发。

      喉间哽咽,声音带着激动与失而复得的颤抖。

      “母后!”

      “长姐!”

      他想要起身靠近她们,想要好好看看她们,想要诉说自己多年的孤苦、多年的执念,今日的不堪与愧疚。

      他有太多话想说,太多委屈要诉,更有太多愧疚要弥补。

      可刚要张口,眼前的温柔光影骤然破碎。

      漫天暖意瞬间褪去,四周猛地陷入无边漆黑。

      母后温柔的身影,长姐明媚的眉眼,尽数消散无踪,连一丝残影都未曾留下。

      “母后!长姐!”

      他下意识想要呼喊出声。

      下一瞬,心神猛地一震,双眼骤然睁开。

      刺眼的香火光映入眼帘,冰冷的地砖贴着身躯,熟悉的殿堂肃穆冷清。

      大梦初醒。

      方才的温柔相伴,亲人归返,尽数是虚幻泡影。

      殿内依旧只有他一人和两块静默的牌位,孤零零立在香雾之中。

      萧昭崚缓缓抬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

      久坐在地的寒凉浸透衣衫,四肢微微发麻,心底却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怅然。

      他抬眸,静静望着两块牌位,眼底早已恢复平日的清冷,再无方才失态的红痕,只剩一声低低的喟叹。

      “十三年了,你们若是魂魄安然,大抵早已轮回转世,脱离这尘世苦楚了。”

      “但愿来生,你们不入帝王家,不涉纷争乱世。”

      “投胎寻常温暖人家,一生安稳喜乐,无灾无难,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不要再为江山所累、为国赴死,更不要护着他这个不成器的懦弱孩子,落得这般下场。

      他静静伫立片刻,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将满心的挣扎和无奈,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

      而后转身,他抬步朝着殿门走去。

      厚重的殿门缓缓推开,外界的天光落了进来,落在他一身清冷的身影上。

      门外宫人尽数垂首肃立。

      无人知晓方才这座孤殿之中,北梁最可怕的帝王,卸下了一身铠甲,哭尽了半生挣扎。
      ……

      凝微宫内暖意融融,银丝炭静静燃着,殿内一片温软静好。

      窗正开着透气,今日没下雪,天边一片干净。

      刘掌事脚步轻快地从外殿走入,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踏入内室便快步上前,对着正闲坐窗边的沈令漪躬身笑道:“御女,好消息!”

      沈令漪正倚着软榻翻闲书,闻言缓缓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连日深宫拘守,她早已习惯了沉寂无趣,许久未曾听过什么好消息。

      “方才奴婢听往来值守的内侍宫人私下议论,边关传来确切消息,南北对峙兵马尽数后撤,撤去临战布防,恢复往日平和!”

      刘掌事语速轻快:“听说是北梁先退的,想必是接到了陛下的命令。”

      短短几句话,落在沈令漪耳中,像是春日最温柔的风,瞬间吹散了她心底积压的阴霾。

      她握着书页的手一松,薄册轻轻落在膝头,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是连日来最真切的欢喜。

      “真的?”

      “千真万确!宫中人人皆知,绝无虚假!”刘掌事重重点头。

      巨大的喜悦裹挟而来,沉沉压在心头数月的巨石轰然落地。

      自她入宫那日起,南北战火便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刃,她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两国一旦开战,她就是最现成的祭品。

      南北焦灼时,她蜷缩在床榻之上,满心都是生死无依的惶恐。

      可如今,战事解了。

      沈令漪心口暖暖的,连眉眼都染着融融暖意。

      她自然而然想起那夜,他踏足凝微宫,对着她说尽冰冷刻薄的狠话。

      可也是那个夜晚,他失控俯身吻了她,短短一瞬,滚烫真切,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冰冷杀伐,藏着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动容。

      吻过之后,他又那般厌弃地擦拭唇角,狼狈又暴躁地转身离去。

      从前的她,始终不能完全看透这位北梁帝王。

      他阴晴不定,是世人闻之色变的暴君,他的狠厉是毫无缘由的,暴戾也是肆意妄为。

      可直到此刻,她多懂了他一分。

      他的暴戾不是无差别,而是极致精准冷静的权衡算计。

      江山利弊,家国局势,人心取舍,他分得清清楚楚。

      他终究还是退让了一步,消解了一场举国战火。

      这份认知,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安稳。

      虽然依旧浅薄渺茫,还是身不由己,却足以让她安定下来。

      沈令漪敛去眼底笑意,眉眼温柔,转头看向一旁正整理针线的兰心,声音轻快:“兰心,替我备好绣线,素色绢帕,我要刺绣。”

      兰心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御女,你的手还没好呢。”

      沈令漪:“无妨,我只绣一朵简单小花,不用繁复针脚,指尖轻轻动一动便是,不会累着伤口。”

      兰心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好好的怎么要绣小花呀?”

      沈令漪:“我要送给陛下一朵小花,谢他手下留情,免去两国战火,必须我亲手做点东西才显诚意。”

      小花还没绣呢,她就知道寒酸,可是一方亲手绣制的小帕,笨拙温柔的小花,是她此刻最纯粹的谢意。

      “好嘞,奴婢这就去挑彩线。”

      “不用繁复图样。”沈令漪眉眼带笑,语气清甜欢喜,“就绣一朵小小的小花就好。”

      兰心瞬间了然,高高兴兴应声下去准备针线绣帕。

      殿内只剩沈令漪与刘掌事二人。

      刘掌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满心欢喜的沈令漪,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轻叹。

      御女偷偷口述家书,字字句句维护陛下,替替萧昭崚辩解,至今无门路送出深宫。

      如今又乐呵呵要绣小花赠帝王,满心赤诚谢意,自得其乐。

      可这深宫之中,君心难测,家书未必能送出,绣帕未必能送到帝王眼前。

      陛下素来暴戾寡恩,不沉溺儿女私情,会不会收下这方笨拙绣帕多看一眼,尚且未知。

      甚至陛下日后是否还会踏足凝微宫,都是未知数。

      可看着公主这般简简单单欢喜的模样,刘掌事又觉得这般甚好。

      不必思虑太深,惴惴不安,于这压抑的深宫之中,已是难得的松弛自在。

      ……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萧昭崚坐御案之后,御案之上堆满各地递来的奏折,边关军政,朝堂吏治,民生赋税。

      他手执御笔,垂眸批阅,尽数有条不紊处置妥当。

      可笔尖游走半晌,终究是心神不宁,落笔渐渐滞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掠过凝微宫那道温顺身影。

      萧昭崚终是抬手,将手中笔搁置于笔架之上。

      周云白心头微动,连忙垂首屏息,静静等候帝王示下。

      沉默良久,萧昭崚抬眸,看向立在身侧的周云白:“沈令漪的位分,该提一提了。”

      周云白闻言一愣,心头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浮起真切的激动。

      北梁后宫空置多年,陛下素来不近女色,后宫妃嫔寥寥,多年未曾有过半分晋位封赏。

      任凭前朝大臣如何上奏请广恩泽,充盈后宫,陛下尽数置之不理。

      自沈令漪入宫以来,陛下屡屡心绪异动,却始终未曾给过半分正经封赏,位分依旧是入宫时低等御女。

      此刻帝王忽然开口,要为沈令漪晋位,无疑是天大的殊荣,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周云白压下心底翻涌的诧异与欣喜,连忙躬身问道:“陛下圣明!若是陛下觉得可行,那自是应当。不知陛下打算,给沈御女晋何位分?”

      话音落下,萧昭崚并未立刻作答。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身形挺拔,立在空旷的御案前,而后缓步踱步,在殿中慢慢来回行走。

      他眉心紧紧蹙起,神色肃穆至极,周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像是在斟酌一件关乎江山社稷,朝局权衡的天大要事,每一步都沉稳凝重,思虑极深。

      那副郑重严谨,反复权衡的模样,瞬间让整座殿的气氛彻底紧绷。

      周云白瞬间敛去所有欣喜,背脊微微绷紧,垂首立在原地,心头愈发紧张。

      他看着陛下来回踱步、沉思不语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暗自揣测。

      看陛下这般慎重斟酌,反复权衡的架势,怕是要做出惊天破格的封赏。

      莫非是要不顾南北隔阂,不顾朝野非议,给个大的?

      陛下这般反复思虑,定然是在权衡朝野压力,利弊得失,定然是打算给沈令漪一个极高的位分。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萧昭崚就在殿中静静踱步,眉头始终紧锁,神色严肃深沉,没有半点松懈,深思良久,迟迟未定。

      周云白站得腿脚微僵,心头紧张到了极致,心口悬得高高的,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满心都是等候圣裁的忐忑。

      他跟着陛下多年,从未见陛下为后宫女子的位分封赏,纠结斟酌如此之久,这般架势,说是要定一国贵妃,甚至撼动后位的大事,都有人信。

      可贵妃已经有了,总不能把苏贵妃给废了吧?

      终于,萧昭崚停下踱步的脚步。

      他骤然抬眸,神色凛然郑重,直直看向身侧的周云白。

      周云白心头一震,瞬间抬头,眼神郑重又紧张,屏住所有呼吸,目光灼灼看向帝王,静静等候最终圣旨,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萧昭崚薄唇轻启,落字铿锵,带着不容更改的帝王圣裁:“传朕旨意,晋凝微宫沈令漪,为六品宝林。”

      短短一句话落下。

      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周云白浑身一僵,双腿微微发软,身形险些踉跄半步,差点直接站不稳摔倒在地,眼底满是大跌眼镜的错愕,脸上的郑重紧张瞬间僵住,哭笑不得。

      斟酌一个时辰,那般惊天动地,慎之又慎,堪比权衡军国大事的架势,不,衡量军国大事,都花不了一个时辰,陛下瞬间就能裁决。

      他以为陛下要不顾一切、破格封赏,哪怕是顶着满朝压力,也要给沈令漪无上荣宠。

      结果纠结半天,思前想后,反复权衡,磨了整整一个时辰,就这?

      就只晋了一级?

      从低等的御女,升为低等六品宝林?

      区区一级微阶,微不足道,在后宫品阶之中,依旧是末等低位,毫无荣宠可言,连正经封号、正经规制都算不上。

      简直离谱。

      周云白心底哭笑不得,万千情绪堵在心头,偏偏半分不敢流露,只能强行压下所有错愕。

      前方,萧昭崚见他久久不语,眉心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漠:“怎么?你有异议?”

      “没有!奴婢万万不敢!”周云白瞬间回神,连忙躬身垂首,收敛所有神色,恭谨应声,“陛下圣裁英明,奴婢遵旨!”

      ……

      周云白拿着备好的圣旨,走出紫宸正殿,踏入寒风之中。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内侍,三人脚步皆是极快。

      周云白终于敢放任心底情绪,一边走一边觉得好笑。

      “真是离谱,陛下杀伐决断,一言定生死,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可如今摆出那般山雨欲来,朝堂震动的大架势,仿佛要改写朝局,撼动祖制。最后憋了一个时辰,抠抠搜搜封了个宝林。”

      沈令漪身为南齐公主,千里迢迢入宫,隐忍卑微,步步小心,还曾因帝王失态身受剑伤。

      这般境遇,陛下若是真心恩宠,哪怕封个妃,都无可厚非,也无人能置喙。

      可这位陛下倒好,心软是真的心软,破例是真的破例,舍不得她死,撤兵停战,偏偏在位分封赏上,吝啬到了极致。

      既舍不得彻底放手,又不敢全然偏爱。

      既忍不住心动牵挂,又死死揪着南北仇恨。

      一边悄悄偏爱,一边刻意疏离,一边忍不住护她周全,一边不肯给半分明面荣宠。

      后面两个小内侍听了,也忍不住小声嘟囔:“陛下真抠啊。”

      ……

      不多时,周云白抵达凝微宫。

      冬日雪落满庭,凝微宫清静素雅,落雪皑皑,格外安宁。

      周云白立于殿中,端正抬手,朗声传旨:“凝微宫御女沈令漪,温良恭顺,品性端柔,今特晋位为六品宝林,依旧居凝微宫偏殿,钦此。”

      沈令漪身着素色宫装,静静跪于殿中,听闻圣旨内容,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亦无落差,神色温顺平和。

      她从容叩首行礼,语声轻柔端正:“谢陛下圣恩。”

      礼毕起身,神色平静恬淡。

      传旨过后,随行小宦端上赏赐礼盒,整齐摆放于殿中桌案之上。

      皆是六品宝林规制该有的份例。

      锦缎、胭脂、玉器、谷物,除此之外,陛下额外添了两匹罕见云锦,一盒暖香,算是私赏,依旧不多,堪堪点缀,丝毫算不上厚重恩宠。

      刘掌事上前,恭谨接过赏赐礼盒,妥善收好。

      周云白使命将毕,便欲告辞回宫复命。

      “周内侍且留步。”

      沈令漪轻声开口,唤住了转身欲走的他。

      周云白驻足回身,微微躬身:“宝林有何吩咐?”

      沈令漪抬手,取过陛下赏赐了一个玉器,又拿起桌案上一方刚刚绣好的素色绢帕,走上前,递到他手中。

      绢帕质地柔软干净,边角平整,中央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针脚算不上顶尖细腻,甚至略显稚嫩笨拙,能清晰看出是用心摸索的手笔,却干干净净,透着十足的认真与赤诚,小巧可爱,惹人欢喜。

      “陛下为南北百姓收手撤兵,妾心中感念圣恩。”沈令漪眉眼温顺,语气真诚平和,“便亲手绣了一方小帕,不成模样,聊表心意。劳烦周内侍代为转交陛下。”

      周云白低头看着掌心稚嫩可爱的小花绣帕,心底又是一阵哭笑不得。

      这般笨拙朴素的小物件,寻常宫人都未必放在眼里,更别说见惯世间珍宝,素来冷心冷情的帝王。

      他轻声回话,语气诚恳:“奴婢可以代为转交,只是奴婢不敢保证陛下会收纳。陛下素来不喜这些细碎物件。”

      “无妨。”沈令漪并无半分强求,“心意到了即可。陛下若是不喜,若是随手丢弃,或是搁置不理,妾都毫无怨言。只求您把这份谢意,带到陛下跟前便好。”

      她从不敢奢求帝王偏爱,妄想盛宠,一点心意,仅此而已。

      “奴婢记下了。”周云白小心收好绣帕,随即又将那玉器交还给了她,神色恭谨。

      “宝林好意奴婢心领。陛下最忌宫人私收主人之外的他人馈赠。奴婢是陛下跟前近侍,半点不敢逾矩,还请宝林收回。”

      沈令漪知晓宫中规矩森严,萧昭崚治下严苛,不再勉强,轻轻颔首,收回了玉器:“也好,便劳烦周内侍费心了。”

      周云白不再多留,躬身告辞,转身踏出凝微宫。

      殿门闭合,风雪隔绝在外。

      兰心看着桌案上平平无奇的赏赐,忍不住撇了撇嘴,眼底满是愤愤不平,小声嘟囔着抱怨:“陛下也太抠门了些!您当初入宫直接册封为妃都不为过。这段时日九死一生,就只升了一级,也太寒酸了!”

      话音刚落,沈令漪眸光微沉,淡淡扫了她一眼:“兰心,你是想再挨打?”

      兰心瞬间浑身一僵,立刻闭上嘴巴,低下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眼底的委屈愤愤尽数压下。

      一旁的刘掌事见状,开口宽慰,眼底看得通透至极:“兰心,你不懂宫里的规矩,莫要胡乱抱怨。”

      她转头看向沈令漪,真心实意躬身道贺:“恭喜宝林。陛下能为您破例晋位,已是深宫之中,天大的难得。”

      “陛下杀伐治世,不近女色,后宫空置,从未对任何女子格外上心,他的位分封赏,素来极严,从不滥施恩宠。便是苏贵妃也是因家世进入后宫,陛下从未宠爱,也没给过多余赏赐。”

      “如今陛下在两国隔阂未消之际,主动为您晋阶,看似只是区区宝林,可这般克制慎重,独一份的破例恩待,分量远胜过那些随意册封的高阶妃位。”

      沈令漪静静听着,轻轻点头。

      她不知刘掌事说的是真是假,陛下是否真的那么想,是否真的如此有分量,还是只是随手一封,但有一点是真的。

      萧昭崚从来不会随便给人偏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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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