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 66 章 66 ...


  •   周云白捧着那方素色绣帕,小心翼翼踏入紫宸殿。

      殿中萧昭崚垂眸端坐,捏着朱笔。

      “陛下,沈宝林感恩陛下,托奴婢转交谢礼,不知陛下可想看一看。”

      萧昭崚抬起垂着的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周云白看到陛下的态度,立刻上前,双手将那方绣着小雏菊的绢帕递至御案前。

      萧昭崚视线随意扫来,只淡淡落了那帕子一眼,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浅淡的厌烦。

      一方寻常素绢,针脚稚嫩笨拙,花色简单潦草,算不得什么精巧物件,拿去擦桌子都嫌简陋。

      他连抬手细看的兴致都无,手腕微抬,随意一拂。

      轻飘飘的绢帕瞬间被扫落在御案边角,滑落半寸,堪堪挂在桌沿,摇摇欲坠。

      “无聊至极。”

      他不屑地吐出四字,语气满是鄙夷,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随即重新落眸于奏折之上,继续政务。

      周云白垂首立在原地,全程屏息凝神,半句不敢多言。

      “退下。”萧昭崚头也未抬。

      周云白躬身行礼,退出内殿,悄然合上门。

      朱笔在奏折之上起落有序,可萧昭崚的心神,却再也落不到字字国策之中。

      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悄然从纸页间偏移,余光反反复复扫过桌沿那方小小的绢帕。

      帕子安安静静挂在那里,素白干净,那朵稚嫩的小花,在暖烛下,莫名有些晃眼。

      心底无端生出一阵莫名的烦躁,密密麻麻的闷堵缠上来,搅得他心绪不宁,笔下字迹渐渐失了往日的利落沉稳。

      终于,他彻底失了批阅的耐心,将朱笔重重搁在笔架上。

      手指一伸,精准捏住那方绢帕,拎在掌心。

      绢帕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雅炭香。

      可他眉眼间的嫌弃分毫未减,捏着边角,字字句句都是冷讽。

      “粗鄙不堪。这般拙劣绣工,也好意思送人?线头都不剪。”

      那帕子的边角之处,还有一根细细的线挂在那儿,显然是没剪。不知绣的人是粗心大意,还是刻意不剪。

      “自幼养在深宫,习得的便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谄媚伎俩?”

      他低声嗤笑,语气满是不屑,字字都在贬低这方帕子,贬低送帕子的人。

      可那双眸子,却死死落在那朵小小的雏菊上,一瞬不移。

      视线牢牢黏在稚嫩的针脚之上,不肯挪开半分。

      拇指指腹无意识抬起,轻轻摩挲过凸起的绣线,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花瓣的轮廓。

      指尖带着不自知的流连,和口中刻薄冰冷的话语,截然相反。

      “幼稚,以为凭这些零碎伎俩,便能讨得朕的垂怜?”

      “女子都是这般幼稚,靠绣花谄媚,当真丢人,傻子才会吃这套。”

      他一遍遍地嘲讽,一遍遍地贬低,手指头却不厌其烦地反复触碰摩挲,舍不得松开。

      半晌,他像是终于厌了,猛地一甩。

      绢帕再次被随意丢回桌案,轻飘飘落在成堆的奏折之上。

      萧昭崚别开视线,闭眼调息。

      ……

      夜色渐深,星河高悬。

      白日繁杂政务尽数处置完毕,殿内烛火换了新的灯芯,明亮温热。

      内寝之中,萧昭崚静静坐在桌前,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着他半张脸。

      他生的那双眼,平日里要么冷得像刀,要么深得像海,可此刻烛光落进去,那眼底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在晃。

      盯着那朵小花看到发怔时,不自觉卸下的那层硬壳,眉骨高,眼窝深,烛影在颧骨处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线,衬得那眼神愈发幽暗。

      他就那么看着那朵笨拙幼稚的小花,翻来覆去地看。

      眼底再无白日的刻薄与鄙夷,只剩拧着眉心的纠结,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摁不下去。

      看着看着,心底那股戾气又翻上来了。

      他抬手,捏着绢帕一角,移向桌前燃着的烛火。

      火光温热,跳跃摇曳,只要轻轻一送,这帕子便会燃成灰烬,再也不会扰他心神。

      火苗堪堪舔舐到绢帕最边缘的一根细线,细微的焦糊气息淡淡散开。

      就在绢帕即将被引燃的瞬间,萧昭崚手腕骤然收回,速度极快。

      低头轻轻吹了吹那一点细微的焦痕,动作十分笨拙,带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珍视。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冷着脸,自言自语:“粗鄙物件,不配用明火正燃的祭奠。且轻薄易燃,一旦星火蔓延,会燎到殿中,朕何须为一个破东西累及寝殿安危。”

      心底自我宽慰完毕,他将绢帕稳稳拢在掌心,细细攥着,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周云白看到陛下捏着帕子一动不动的模样,嘴角憋着笑,轻声道:“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

      萧昭崚心神骤惊,像是隐秘的心事被人撞破,瞬间滋生出滔天的恼羞。

      他抬手,啪的一声,将掌心绢帕狠狠拍在桌案之上,声响清脆,声音带着骤然爆发的怒意:“大胆!”

      周云白浑身一抖,来不及多想,直直跪倒在地,心头满是惶恐。

      “奴婢不知何处冒犯陛下,还请陛下明示,陛下息怒!”

      萧昭崚垂眸看着跪地惶恐的人,怒道:“这般粗鄙不堪,丢人现眼的物件,你不直接丢了,竟敢递到朕的跟前,扰朕清净?谁给你的胆子?”

      周云白连连叩首,顺势认错,半点不敢辩驳:“是奴婢疏忽,奴婢知错,陛下息怒。”

      殿内沉默片刻,萧昭崚盯着桌案上的绢帕,喉间滚动几分郁气,冷沉开口:“该道歉的是沈宝林,摆驾凝微宫。”

      周云白:“啊?”

      只见萧昭崚霍然起身,衣袍拂过案角,带起一阵风,语气强硬:“朕亲自去听她道歉。”

      周云白跪在地上,眼底满是哭笑不得。

      分明是陛下自己爱不释手,舍不得那方帕子,到头来,还要硬撑着找借口,亲自上门找人问罪。

      这般口是心非,真让人吃不消。

      他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连忙躬身领旨:“喏。”

      ……

      不多时,宫灯引路,步辇稳稳抬出紫宸殿,朝着凝微宫行去。

      夜风冰凉,顺着帘子缝隙,吹起帝王的衣袍。

      萧昭崚端坐步辇之上,面色严峻,一副杀气腾腾之色。

      凝微宫内,已是夜深人静。

      沈令漪早已卸下钗环,梳洗完毕,正准备熄灯安歇。

      白日里得知南北停战,心头安稳松弛,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卸下疲惫,本是一夜好眠的光景。

      可心底总萦绕着一丝浅浅的期许与忐忑,辗转片刻,迟迟难以入眠。

      就在她欲让兰心吹熄烛火的瞬间,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声响。

      “陛下驾到。”

      沈令漪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惊讶,随即快速回神,来不及多想,快速踏下床铺,规整衣襟,立于殿中,静静迎接圣驾。

      门被推开,挟着寒凉涌入,萧昭崚阔步走入内寝。

      他踏入内寝的那一刻,周身的寒气瞬间铺满整座偏殿。

      进门之时,他下意识抬手轻咳一声,双臂微微舒展,看似随意整理衣袖,硬生生压下满身的冷硬气场,姿态看似松弛,实则步步紧绷。

      沈令漪屈膝俯身,语声温顺,显然带着欣喜:“奴婢恭迎陛下,陛下万安。”

      萧昭崚并未让她起身,眸光下意识环顾寝殿。

      目光快速扫过燃着的银丝炭盆,还有半开透气的窗棂。

      心底思绪不受控制地飞速翻涌。

      此处宫殿偏僻狭小,不如常规宫殿地火恒通,只能靠炭火取暖。

      冬日密闭烧炭,最是容易积淤浊气。

      她身子柔弱,这般寒凉殿宇,半开窗棂通风怕她受寒,紧闭门窗又怕炭气积郁伤身。

      思绪纷乱之间,越想越烦。

      他好不容易压下心头杂念,朝着身后挥了挥手,:“所有人退出去。”

      一众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离,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内外。

      烛火晃了晃,光影在墙上轻轻摇着,安静得能听见衣裳窸窣的细响,空气像是慢慢稠了起来,让人觉得不自在。

      谁都没开口,可谁都觉出了那股无声蔓延的东西,像藤蔓悄悄地缠上来。

      沈令漪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没动。寝衣薄薄的,衬得人越发单薄,肩头微微在抖,像撑不住什么似的。

      萧昭崚看着那副样子,心头没来由地一躁,声音也硬了几分:“站这儿做什么?是想冻怀自己,回头便传到南齐,说朕苛待公主,残暴无情?回去躺下!”

      话里句句带刺,可那刺底下藏着的东西,沈令漪听得出来是顾虑,是别扭。

      她不敢多说什么,乖乖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榻边,躺好了,又把被子拉上来,仔仔细细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殿中烛火跳了跳,她抬起眼,看着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人,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知陛下深夜亲临凝微宫,可是有要事吩咐?”

      萧昭崚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女子,眉眼桀骜冷傲,语气强势:“朕的地盘,朕想来便来,何时需要缘由?”

      沈令漪弯了弯眉眼,温顺应声:“自然。普天之下,皆是王土,深宫处处皆是陛下的地盘。”

      她微微偏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语气娇软又大胆:“夜深寒重,陛下若是无事,可要留下来与奴婢同眠?这儿换了软垫锦被,柔软暖和,最是安眠。”

      一句轻声邀约,骤然绷紧了殿内所有氛围。

      萧昭崚眼底掠过一抹暗色,厉声呵斥:“大胆!区区六品宝林,敢随意邀约帝王,刻意勾引?越发肆无忌惮了。”

      沈令漪立刻敛去笑意,闭上双唇,不再言语。

      她微微垂眸,心底轻叹。

      在他面前,多说多错,少说错少,终究是无论如何,都讨不得半句好。

      可她的沉默,偏偏又触了萧昭崚的逆鳞。

      他最受不了她这般乖巧隐忍,事事退让的模样。

      不,他看不得这个女人所有的模样,无论是乖巧顺从,还是肆意对抗。

      “大胆!”他再次冷喝一声,“你竟敢无视朕?”

      沈令漪肩头微垮,心底无奈,轻轻吐出一口极浅的气息。

      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落在心神紧绷的萧昭崚耳中,却格外清晰。

      “放肆!”他眉眼戾气更重,“朕在此,你也敢面露倦怠、暗自叹气?谁给你的胆子?”

      层层呵斥,步步紧逼,无一处不是刁难找茬。

      沈令漪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委屈,却依旧柔声细语,娇软开口,主动消解僵局:“陛下息怒,奴婢不敢。”

      她想起白日精心绣制的那方小花帕,轻声试探:“不知陛下……可喜欢奴婢绣的那方绢帕?若是陛下不嫌弃,奴婢日后多绣几方,送予陛下。”

      不提那帕子倒罢了。

      一提,萧昭崚心头的火蹭地就蹿了上来。

      那股堵在胸口的烦躁别扭,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全在这一刻炸开了。

      他几步迈过去,逼到榻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一扯,话里满是讥诮:“你倒好意思提?”

      “那般粗陋拙劣,不堪入目的东西,也好意思送到朕跟前?绣工潦草,花色俗气,简直污了朕的眼!”

      沈令漪眼底浅浅黯淡,轻声追问:“陛下当真不喜欢吗?那奴婢日后再也不绣了。”

      “何止不喜欢。”萧昭崚冷声嗤笑,字字狠绝,“早已被朕丢弃,往后不许再做这些无聊的勾当,不许再送这些污秽物件,自取其辱。”

      “是。”沈令漪乖乖点头,眉眼温顺,毫无辩驳,“奴婢记住了,往后再也不敢惹陛下厌烦。”

      她一句温顺的“奴婢”,骤然刺得萧昭崚耳膜发疼。

      从前他厌弃她身份,逼她自称奴婢,划清界限,可如今听着这卑微自称,只觉得格外刺耳。

      他眉头狠狠蹙起,语气骤然暴怒:“别再自称奴婢!”

      沈令漪微微一愣,眼底带着茫然,轻声解释:“是陛下吩咐,在您面前不可自称妾,只能以奴婢自居。”

      这话瞬间堵得萧昭崚心口郁气翻涌,无处发泄。

      他怒火更盛,字字冷硬:“如今你已是堂堂六品宝林,依旧自轻,张口闭口奴婢,是骨子里不懂规矩,还是刻意嘲讽朕,不把朕的封赏放在眼里?”

      沈令漪心底默默轻叹。

      刚刚陛下还说区区六品宝林,现在又说堂堂了,陛下可真讨厌。

      六品宝林,还是低阶,在偌大后宫之中微不足道,依旧是任人拿捏的低位份,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抠搜恩赐。

      可她不敢辩驳,只能低眉顺眼,乖乖认错:“是妾愚钝,不懂规矩。妾知晓了,从今往后,妾谨记自身位分,是陛下的女人,定当恪守本分,做好六品宝林的模样。”

      明明字句顺从,偏偏听在萧昭崚耳中,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顶撞。

      他莫名更烦了。

      他大半夜跑到凝微宫来,本是憋了一肚子火,想听她服个软,道个歉,把这口气顺下去。可真站在这了,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还有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委屈,他忽然就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每一次靠近这个女人,每一次跟她对上,心跳就先不争气地乱起来,咚咚咚地砸在胸口,砸得他浑身燥热,脑子也跟着不好使了。

      他恨透了这种感觉,恨自己会被一个敌人拿捏得死死的,恨自己在她面前越来越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

      沈令漪静静躺在榻上,抬着眼看他。

      他绷着脸,下颌咬得死紧,整个人像一锅烧开的油,表面平静,底下翻涌得厉害。

      那双眼睛里头的情绪太复杂了,有怒,有烦。

      她看得分明,他在隐忍,在对抗,在与自己的心绪拼死拉扯。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手,从垫下取出一封信,轻轻递过去。

      烛火落在纸页上,干净素白。

      “陛下,妾有家书,想请陛下过目。”

      萧昭崚垂眸扫过信纸,眸光一冷:“家书?”

      “是。”沈令漪轻轻点头,“妾写给南齐的家书。”

      萧昭崚眼底戾气猛地一涨,声音拔高:“大胆!朕早已明令禁止,你不许私通南齐书信,你竟敢明知故犯?”

      “妾不曾私通。”沈令漪抬起头,目光清亮,坦坦荡荡,不见半点心虚闪躲,“妾从未私自送出,亦不曾托付任何人传递。无陛下旨意,万万不敢逾越规矩。”

      萧昭崚盯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头那股郁气非但没消,反倒更堵了。他往床榻跨了几步,伸手一把夺过信纸,刷地展开,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些字字句句。

      纸上写的全是替他说的话,消解两国猜忌的言辞。

      写他面冷心热,不善言辞,暗中照拂。
      写自己冻疮是水土不服,并非受苛待。
      写剑伤只是她自己莽撞误伤,并非他蓄意加害。
      写他雄才大略,胸襟辽阔,待她宽厚。

      通篇维护,替他辩解。

      可她越是这样,温柔也好,坦荡也罢,处处替他着想,事事顾全大局,萧昭崚心里头那把火就越烧越旺。

      他攥着那张信纸,眉心拧出褶子,眼底翻涌着的不止是怒,还有一股不甘,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憋得胸口生疼。

      “水土不服生冻疮?”他低声冷笑,语气刺骨,“你手上何来的冻疮?你倒是懂事,倒是会替朕遮掩!”

      “当日朕逼你七步成诗,甚至拔剑相对,你为何一字不提?!”

      “你父皇想知晓你的境遇,你为何不据实书写?!不写朕如何逼你,更不写你当日濒死惊惧,步步危机,愿与朕来世不相逢!如今反倒替朕粉饰太平!”

      他越往下看,火气越往上蹿。那些字句一个字一个字扎进眼里,烧得他胸口发胀,脑子里那根弦嘣地就断了。

      他不需要她体谅,也不需要她温柔大度包容的模样。

      两国血仇,他恨她恨得牙痒,她凭什么不恨?

      可她偏偏就是不怨不恨,不吵不闹,反倒处处替他着想,句句替他周全。

      这份温柔比刀还锋利,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让他失控,让他像个丑角似的站在这里,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倒是大度!”盛怒之下,萧昭崚双手骤然发力。

      哗啦一声!

      整封家书瞬间被生生撕裂,纸屑纷飞散落,遍地狼藉。

      纸屑飘落的瞬间,沈令漪眼底的温顺彻底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尾,无声滑落脸颊。

      她没有争辩,只是静静落泪,眼底盛满了委屈与无奈。

      这是她字字真心,句句坦诚写下的家书,是她想安抚父皇,消解战乱。

      转瞬之间,尽数成了碎片。

      萧昭崚低头,看见她的泪。

      那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落在苍白的面颊上,像春日融雪,无声无息,却烫得他心头一缩。

      满腔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热油,不是直接灭了,而是烧成了更烈更疯、更不可收拾的东西。

      一股燥热猛地蹿上头顶,血液像烧沸了的滚水,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理智早没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他大步走过去,俯身压下去。

      动作又急又重,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锦被与自己之间。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交缠的灼热感,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

      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他呼出的气喷在她眉眼之间,滚烫滚烫的,像着了火,她忘了躲,也根本躲不开。

      沈令漪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像一头饿久了终于扑到猎物的猛兽,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蓄满了力,却偏偏还在死死忍着,忍着不把猎物撕碎。

      周围静得只剩两个人急促的喘息,一声接一声,交错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黏腻,灼热。

      萧昭崚猩红着眼,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平日里清冷漆黑的眸子此刻暗沉汹涌,像是燃着燎原的烈火,隐忍到极致,克制到极致,也失控到极致。

      他死死盯着她含泪的眉眼,喉间滚动着滚烫的呼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欲望。

      低头,埋首,精准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颈侧。

      温热的吻落下来,一个接一个,又急又密,带着滚烫的气息和压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失控。

      他在她脖子、脸颊上咬和碾。没有半分老道的熟练。

      沈令漪脖颈微微扬起,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力道走,贴着他,顺着他,像是要把他身上那股横冲直撞的戾气一点点化开。

      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酸酸软软的,眼眶也跟着泛了热。

      她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鼓起勇气,手微微抬起,覆上他的后背。她想抱抱他,想安抚他。

      可刚碰上衣料,萧昭崚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倏地抬手,死死按住她的双臂,重重扣在床榻两侧,力气大得她动弹不得。

      “不许碰。”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两个字生硬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沈令漪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乖乖收回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他按着,任由他压着,任由他亲着。

      她抬眸看他。

      那张脸离得太近了,他眼底密匝匝的红血丝,额角青筋微微绷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拼命往外撑,随时都可能裂开。

      他在痛苦挣扎,被反复撕扯,连呼吸都带着颤,她都看见了。

      他恨她的出身,恨她的故国,恨南齐人杀了他的母后与长姐。

      可他又控制不住汹涌的欲望。理智与欲望对抗,将他折磨得狼狈不堪,寸寸崩溃。

      沈令漪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泪水落得更凶,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鬓发。

      她微微仰头,贴近他耳畔,带着全然的坦诚与交付:“陛下,妾不求别的。只希望陛下全然占有。沈令漪,早已不是南齐公主,只是陛下的女人,完完整整属于陛下。陛下无需克制,这不是过错。”

      她不想再被这个男人扯的不上不下的,要么他就彻彻底底的厌弃她,永远把她放在这深宫里。不再理她,要么他就彻彻底底的占有她,宠她。她不想接受他这样吊着她。

      她想要这个男人宠她,哪怕无关情爱,她只要他的恩宠,只要位分,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萧昭崚握着她双臂的手,渐渐松开,眸子有些恍惚,失神。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那副隐忍到极处的模样,手指颤了颤,缓缓抬起来,摸上了自己的衣襟。

      轻轻一动,系带松了。

      寝衣顺着肩头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肩,也露出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伤处,白绫裹着,在她细瘦的肩头格外显眼。

      衣料微敞,肌肤莹白,伤处刺眼,坦荡又赤诚。

      她望着他,嗓音轻柔哽咽:“陛下,抱抱妾吧。”

      这一句温柔示弱,彻底击溃了萧昭崚所有的失控与欲望。

      方才汹涌滚烫的冲动骤然僵滞,心底所有的躁动和欲望瞬间被极致的酸涩与清醒覆盖。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伤疤,脑海中瞬间浮现那日的画面。

      她迎着他凛冽的剑锋,无惧生死,坦然赴刃。

      那一刻的孤注一掷,骤然席卷他所有心神。

      浑身的燥热骤然褪去,失控的欲望尽数冷却。

      他猛地松开她,撑着床榻起身,瞬间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亲密的距离。

      动作仓促狼狈,带着落荒而逃的慌乱。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般,厌弃地擦拭唇角。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眼神太深,愧疚、厌弃、憎恨、挣扎、偏执、怜惜,什么都有一点,又什么都看不分明,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一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大,背影绷得死紧,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反悔。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把满殿的暧昧和那一地的狼藉,都关在了里面。

      沈令漪躺在那里,衣裳还没拢好,泪痕挂在脸上,心口还在咚咚咚地跳,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摸上自己的脖颈。

      那里还烫着,是他留下的温度,他喘息的余热,偏执的亲吻像烙铁一样,印在她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

      她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地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很微弱,像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可能灭。但那确实是期许,是她在这深宫里,少数敢有的微小的期许。

      之前亲密,他厌弃她,反复擦拭唇角,刻意划清界限。

      可今夜他没有。

      是不是他们之间,终究是悄悄近了一步?

      自己至少要做个妃,这样才能在这深宫中稍稍有些立足之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 6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我的其他作品,求收藏预收文《机遇号:地球火种》 、已完结百万字科幻文《机遇号》 已完结现代破镜重圆作品《失温》 ,已完结现代先婚后爱作品《吻醒小玫瑰》 《巅峰》 古代完结文《嫡女荣耀》 《三嫁为后》 《与魔共赴》 《他的小道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