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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萧昭崚狼性 ...
南齐
连日南北对峙,边境剑拔弩张,举国征兵,层层布防,南齐已进入全民皆兵的紧绷状态,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皇后端坐沈弘身旁,正对着他柔声进言,语气却字字坚定,带着不容松动的劝进之意。
“陛下,北梁素来狼子野心,嗜杀好战。漪儿远嫁北梁为质,身陷敌国深宫,屡传重伤遇险的消息,受尽折辱。我南齐金枝玉叶的公主,岂能任由北梁帝王肆意欺辱?”
“如今我国兵甲齐备,民心可用,举国将士皆愿为国死战。陛下当借此势头,强硬对峙,为公主讨回公道,扬我南齐国威,绝不能步步退让,示弱于人!”
沈弘坐在龙椅之上,指尖抵着眉心,神色疲惫犹豫。
他不是不疼女儿,也不是单纯畏惧战事,只是战火一旦彻底拉开,受苦的终究是万千子民。
他心底摇摆不定,一边是女儿安危,国体尊严,一边是山河安稳,黎民性命,迟迟难以决断。
就在帝王沉吟不决之际,殿外传来一阵通报声,声音急促清亮:“启禀陛下!边关急报!”
话音落下,满殿氛围骤然一紧。
游弈使快步进入殿内,双膝跪地。
他是边关专职侦察主将。
皇后眸光一凝,率先开口追问:“可是北梁铁骑越境来犯?边关开战了?”
沈弘身子微微一僵,心底瞬间悬起大石,眉眼间染上明显的惊惧与慌乱。
南北僵持,他日夜提防北梁突袭,最怕的就是萧昭崚悍然挥师南下,踏平南齐边境。
游弈使连忙叩首回话:“回陛下、皇后,并非北梁越进犯境,恰恰相反,北梁前沿驻军尽数后撤!”
“近日对峙的精锐兵马全数退归本营,撤去边境布防兵阵,褪去所有临战姿态,边关再无剑拔弩张之势,恢复往日常态,丝毫没有备战进攻的迹象。”
一句话,彻底惊住了殿内众人。
皇后脸色瞬间一变,全然不肯相信:“不可能。萧昭崚狼性勃勃,筹谋南下已久,连日陈兵施压,步步紧逼,眼看战火将起,怎会无故撤兵?”
她前倾身子,语气锐利:“你可探查清楚?莫不是敌军佯装撤退,暗中布下陷阱,诱我军松懈?”
“回皇后,千真万确!”游弈使字字笃定,“臣率精锐探骑分多路穿插探查,北梁兵马有序回撤本部,粮草,军械同步转移,进退阵型坦荡,无半分藏兵埋伏的痕迹。依多年探察经验来看,非诱敌之计,确确实实是暂缓战事。”
沈弘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多日的脊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他沉默片刻,接连追问数句,细细询问北梁撤兵范围,驻军动向,粮草军备排布,得到的答案尽数一致,没有半分偏差。
确认消息属实无误后,他抬手示意对方退下。
大殿重归寂静。
沈弘望着殿外晴空,喃喃自语,满是困惑不解:“奇怪……萧昭崚步步紧逼,明明占尽先机,只需一声令下便可挥师南下,为何偏偏在此时突然撤兵?当真不打算攻打我南齐了?”
皇后立刻敛去眼底震惊,迅速稳住心神,上前一步肃声劝谏,神色凝重万分。
“陛下万万不可轻信!萧昭崚心性深沉、狡诈多疑,最擅长虚虚实实,欲擒故纵。此番无故撤兵,绝非真心停战,他定是故意佯装退让,麻痹我朝君臣,松懈边关将士,待我军尽数撤防,人心松弛之际,再骤然挥师突袭,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兵家诡道,变幻莫测,陛下绝不能掉以轻心,自毁防线!”
她字字句句,皆是警醒,将利弊得失剖析得直白凌厉。
沈弘本就摇摆不定的心,再次被这番话搅得纠结,心头纷乱不堪。
一边是实打实的敌军撤防,一边是防不胜防的兵家诡计,进退两难,无从决断。
思虑良久,他沉声开口:“传太子入殿。”
不多时,东宫内侍引着太子缓步走入正殿。
太子神色畏缩,躬身行礼,恭谨问安。
沈弘抬眸看着自己的储君,将边关变故尽数告知,而后冷声询问:“北梁骤然撤兵,虚实难辨。依你之见,我南齐边关,是继续陈兵对峙,还是顺势撤防休整?”
太子骤然被问及军国大事,瞬间慌了心神,手足无措,眼神慌乱飘忽,大脑一片空白。
他支支吾吾半晌,嘴里吐出的全是模棱两可的官场套话,空洞无物,没有半分实际见解。
“父皇……儿臣以为,北梁动向莫测,理应谨慎对待……国本为重,民生为先……凡事三思后行,稳妥为上……不可冒进,亦不可松懈……”
通篇空话,毫无建树。
慌乱之间,太子下意识抬眼看向站立一侧的母后,眼底满是求助之意。
母后眉心微紧,不动声色地朝他递去一记眼神,暗暗示意他稳住心神,精准作答。
可这细微的互动,恰好被心绪烦躁的沈弘尽收眼底。
积压多日的烦闷,对储君不成器的失望,瞬间轰然爆发。
沈弘猛地一拍御座扶手,厉声怒斥,声音震彻整座大殿:“你看着皇后做什么!朕问的是你的见解!让你决断军国大事!没有皇后,你便不会思考,不会说话了吗?!”
他怒极生悲,皇后虽然与他政见不同,但好歹能有些建树,可这太子毫无建树!
太子吓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连忙双膝跪地,仓皇叩首求饶:“儿臣知错!儿臣失言!父皇息怒!”
“滚下去!”沈弘闭着眼,语气满是厌弃与失望。
太子不敢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躬身退离正殿,背影仓皇狼狈。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沈弘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头无尽酸涩失望,低声疲惫叹道:“这般毫无主见的性子,日后如何继承大统,执掌江山?”
话音落下,心底涌起无尽的追忆与自责。
他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故人身影。
他原配的端慧皇后,温良贤淑,二人夫妻情深,恩爱甚笃。
端慧皇后生前为他诞下一双儿女,嫡长子年少被立储君,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心性沉稳,格局开阔,小小年纪便能旁听朝政,辨析利弊,骑射诗书样样拔尖,是他精心栽培,满心寄予厚望的最佳储君。
只可惜天妒英才,五年前春日围场骑射,太子策马疾驰,不慎失足坠马,身受重创,几番救治,终究无力回天,英年早逝。
而端慧皇后的女儿,便是如今远陷北梁的沈令漪。
一后一子一女,皆是他此生最珍视之人,却尽数留不住。
发妻病逝,嫡子早逝,爱女远赴敌国和亲,半生浮沉,他终究是一无所有,连自己最亲的亲人都护不住。
如今膝下这位太子,是眼下的继后李榕所生,性情懦弱,胸无点墨,半点无帝王储君之相。
彼时其余皇子皆年幼稚弱,太子妃所出皇孙更是尚不满周岁。当年朝野上下纷纷进言,以国本不可久悬为由,力请立储。再者有北梁虎视眈眈,人心易乱,他迫于情势,只得择唯一成年的沈青册立为太子。
他原以为,性情怯懦尚可雕琢,学识浅薄亦可勤修,假以时日,总能担起储君重任。可数年光阴流转,他依旧遇事无断,胸无长策。
思及此处,沈弘心中满是悔意。倘若当初能再多几分坚持,暂且缓下立储之事,待幼子年岁渐长,如今也不至陷入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青当年为太子后,没过几个月,北梁就陈兵南下,想来,那萧昭崚远在北梁都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不成器,若是前太子还在,必会亲自奔赴沙场,想必萧昭崚都要稍稍忌惮几分,论雄才大略,胆识魄力,他的爱子绝不输萧昭崚。
一念及此,沈弘心头酸涩翻涌,头痛欲裂。
皇后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帝王落寞自责的模样,心底心知肚明。
她清楚帝王此刻所想,他定在追忆端慧皇后与逝去的嫡子,更清楚他对如今太子青的满心失望。只是帝王未曾明言,她便半句不敢点破,只默默垂首,佯装未见。
良久,沈弘压下心底万千心绪,收敛所有怅然,重新抬眸,神色恢复帝王冷肃决断,扬声传令:“传朕旨意。”
殿内本一片死寂,这话一出,皇后垂立在侧,躬身静候。殿中御前贴身内侍,值守侍卫分列两侧,竖耳恭听圣谕。
“令边关守军,尽数撤去对峙兵阵,收束军备,解散征民兵卒,恢复日常戍守规制,不必再紧绷备战。”
旨意一出,皇后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阻拦:“陛下不可!”
“此时撤兵太过冒险!北梁狡诈多端,一旦我军松懈防务,对方即刻挥师南下,我南齐转瞬便会陷入被动,万劫不复!陛下三思!”
沈弘心头烦躁至极,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疲惫却坚定:“即便我军死守对峙,又能如何?南北国力悬殊,强行僵持死战,南齐撑不住长久战火。即便可咬牙苦撑,边境千里焦土,数万将士殒命,数十万黎民流离失所,死于战乱。”
皇后继续劝阻:“此事干系重大,陛下理应召集群臣共议之后,再行定夺才是!”
沈弘:“萧昭崚既然主动后撤,便是暂时无意开战。我军顺势收兵,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安抚百姓,伺机再观局势。边关哨探日夜巡查,一旦北梁再有异动,我军即刻列阵迎敌,为时不晚。”
皇后:“陛下……”
沈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疲惫,字字落定:“朕意已决,无需再劝。”
皇后看着帝王坚决的神色,知晓他心意已定,再劝无益,只能硬生生咽下满心焦灼与不甘,默然垂首,不再多言。
旨意快速传出宫外,送往南北边境。
……
皇后并未回宫歇息,转而凤驾移往东宫。
她心中憋着一腔怒火,满心都是太子不成器的愤懑。
南北焦灼,满朝文武殚精竭虑,唯独她亲手扶持的太子不堪大用,今日更是丢尽储君颜面。
东宫庭院静谧,一派慵懒颓靡。
皇后步入内殿的瞬间,入目一幕,让她心头怒火瞬间燎原。
太子斜倚在软榻之上,头枕在一名年轻清秀宦官的双腿上,双目微闭,姿态松弛慵懒,浑身皆是散漫颓废,全然没有半点储君该有的端正威仪。
那宦官手足无措地托着太子脖颈,神色慌张,姿态亲昵。
日日朝野紧绷,举国忧患,所有人都在为国事忧心操劳,唯独东宫之内,竟是这般荒唐颓废,奢靡散漫。
两人骤然看见凤驾亲临,皆是浑身僵住。
太子猛地抬头,脸色煞白,瞬间从宦官腿上弹坐而起,浑身发抖。
那名年轻宦官更是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皇后站在殿中,凤目沉冷,周身寒意刺骨,没有半分多余言语,指着那宦官,冷声吩咐身后侍卫:“拖下去,绞死。”
宦官瞬间崩溃,连连磕头痛哭,额头磕出鲜红血迹,声声凄厉求饶:“奴婢冤枉!求皇后开恩!求太子殿下救命!”
太子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上前拉住皇后衣袖,眼眶通红,急切求情:“母后!求求您饶他一命!他从未做错任何事!是儿臣的错,是儿臣疲惫想要休憩,与他无关!求母后宽恕!”
他慌乱拉扯,急切哀求,姿态卑微。
这般不分轻重,徇私护奴的模样,彻底点燃了皇后积压的所有怒火。
她反手扬手,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扇在太子脸颊之上。
啪的一声巨响,震彻殿内。
太子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隐隐泛红。
他瞬间噤声,不敢再哭,也不敢再求,呆呆立在原地,眼底含泪,委屈惊惧尽数压在心底,一动不敢再动。
侍卫上前,直接拖拽着哭喊求饶的宦官,大步拉出殿外。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片刻后彻底归于安静。
东宫之内,只剩死寂沉沉。
皇后愤怒地抬手指着他:“你乃国之储君,如今这般像什么话?”
太子双腿一弯,直直跪倒在地,默默承受所有责罚:“母后息怒。”
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南北对峙,举国忧难,你父皇日夜操劳、寝食难安,满朝文武鞠躬尽瘁,连百姓都死守国门。举国上下无人敢懈怠半分,尔身居储君之位,不忧国事,躲在东宫与内侍厮混享乐,颓废度日!”
太子低头哽咽,连忙辩解,泪水不停滑落:“母后误会了,近日朝野纷争不断,儿臣心里惶恐疲惫,无处安放,只是一时倦怠,想要静静躺卧休憩片刻,仅此而已,绝无半分荒唐逾矩之举,求母后明察。”
他一边哭一边解释,身子微微颤抖。他只是累了靠一下,的确没有做出格之事。
皇后看着他懦弱无能的模样,心底又气又恨,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冷声怒斥:“那又如何?昔日刘邦慵懒倦怠,枕宦者而卧。秦汉时没有如今这般坐具,君臣众人皆是席地坐榻起居。帝王倦极之时,倚靠近身内侍休憩,本是寻常起居小事。而那时宫廷规制尚不完备,宠臣侍从伴君主左右,同宿卧起本是常态,是帝王施予的恩信,司马迁所批判的并非‘与上卧起’,而是那些佞幸并无才能,只会靠谄媚得宠。可后世只信流言艳谈,以汉哀帝断袖之行,视汉朝帝王皆好男色,你今日这般倚卧内侍腿上,一旦传出东宫,储君威仪何在?”
太子听得浑身发冷,泪水簌簌落下,连连叩首认错:“儿臣知错,儿臣再也不敢了!往后必定谨言慎行,端正言行,绝不再让母后忧心!”
皇后看着他痛哭流涕、彻底服软的模样,心底的怒火渐渐压下,弯腰伸手,亲自将他从地上扶起。
她神色褪去凌厉,化作苦口婆心的谆谆教诲,语重心长:“儿啊,勿怪母后太过严苛。你兄长早逝,陛下嫌你懦弱,并未考虑你,若不是母后为你四处奔波,你如今只是个王。你不可一直这般懦弱颓废,遇事无措,迟早会凉了你父皇的心。你要争气,习得帝王权谋,治国之术,方能坐稳太子之位。”
太子抬手抹掉脸上泪水,重重点头,眼底带着惊惧后的顺从:“儿臣记住母后教诲,日后必定勤学苦练,发奋上进,绝不让母后失望。”
皇后微微颔首,即刻转头传唤东宫属官,侍读师傅入内,条理清晰地逐一安排。
“自今日起,废除太子一切闲散休憩时辰。每日卯时起身,子时就寝。晨起习经书策论,午后研习历代兴替,朝堂制衡之术,朝堂政务,傍晚研习兵书地理。东宫所有内侍宫女,轮流值守监察,但凡太子有半分懈怠嬉戏,即刻禀报于吾。”
“每日课业、策论、习字、功课,吾亲自逐一查验。”
条条规矩严明,步步管束到位,将太子所有闲散玩乐的余地彻底堵死。
一众属官躬身领命:“臣等遵皇后懿旨。”
安排妥当所有事宜,皇后深深看了一眼依旧面带泪痕,神色怯懦的太子,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殿门闭合,隔绝了外人视线。
这时,皇后终于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泪,但却用袖子不着痕迹地擦去:“别怪母后,母后这是为了你啊。”
东宫内,太子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
他站在空旷的殿中,抬手抚着滚烫发疼的脸颊,眼底委屈酸涩尽数翻涌,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不多时,太子妃听闻动静,匆匆赶来内殿。
看见太子落寞落泪的模样,她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抱住太子腰身,将他纳入怀中,柔声安抚。
太子埋首在宠妃怀中,连日积压的惶恐和今日受的责罚,尽数宣泄而出,嗷嗷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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